第十二章 祠堂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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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亮,聞家便來人了。

  來的不是昨夜守在西院門外的侍女,也不是前一日領她入門的管事嬤嬤,而是個年紀略長的女使,衣襟雪白,鬢髮梳得一絲不亂,連腳下步子都穩得像事先量過。

  她在門外停下,先隔著門喚了一聲:「姑娘,老夫人請您去祖祠上香。」

  山上雪坐在案前,手邊還壓著昨夜沒收完的那幾樣小東西。聞言只抬了抬眼,先把那片帶硃砂的金屬片收回袖裡,又將桌上寒泥和骨灰灰末用帕子一卷,壓進暗格,這才慢慢起身。

  「知道了。」

  門開時,那女使頭垂得很低,既不多看屋裡,也不朝她臉上多瞟一眼。姿態恭謹得像一張紙,挑不出半點錯。

  可山上雪一眼便認出,她腰間換了新的香牌。

  昨夜西院侍女身上都只帶最普通的安神木牌,今日這人腰間掛著的,卻是一塊薄青木,邊沿打磨得極細,牌面上還浸了點極淡的冷香。

  這是祖祠那邊內使才會有的東西。

  聞家一大早把她往祖祠請,不是臨時起意。

  而是昨夜之後,那邊已經有人等著她了。

  山上雪心裡有了數,面上卻不顯,只拿起案邊那隻舊香囊系回腰間,又理了理袖口,才淡聲道:「走吧。」

  從西院到祖祠,要穿過兩道迴廊、一座小月門,再過一片種著老柏的石庭。天色還早,庭中晨霧未散,柏影沉沉壓在地上,把本就冷的石路襯得更冷。

  山上雪一路沒多問,也沒四處亂看,只是照常走她的路,像真是被家中長輩一早叫去上香的晚輩。

  可她腳下每過一處,心裡都在記。

  昨夜西院外頭守得緊,今早卻鬆了些。不是人少了,而是明面上的人少了。廊角兩個掃地的小廝,石庭邊一個修花枝的老婦,連遠處月門口那名替人扶門的侍女,氣息都比尋常下人穩。

  聞家這是換了法子。

  白日裡不靠硬守,靠的是整座宅子的人眼。

  誰走快一步,誰在某個位置多停一息,誰抬頭看了不該看的地方,都會落進這些「順手做事」的眼裡。

  她昨夜夜查一回,聞家今日顯然也把她的分量往上提了半寸。

  挺好。

  分量越重,盯她的人越不會全藏著。

  祖祠門前的香菸比昨日更濃。

  兩扇烏木門半開著,門檻前新換了香灰盆,灰面平整得沒有一絲風痕。山上雪站在門外,先聞見的不是香,而是一點極淡的柏木潮氣和藥味。

  藥味很輕,混在冷香里,不仔細分辨幾乎察覺不到。

  她眼底微動。

  這是鎮心定神的藥,不傷身,卻最適合配著祠堂這種地方慢慢熬人。人待久了,心浮氣躁會先被壓下去,連反應都容易慢半拍。

  聞家在祖祠里放這個,不是為了誰靜心,是為了讓進來的人別太快起逆。

  「姑娘請。」那女使側身讓開。

  山上雪抬步入門。

  祠堂里比外頭更冷。兩排長明燈一夜未熄,燈火卻不顯暖,反倒把供台上那一層層牌位照得像一排排沉默站著的人影。昨日她被帶來聽「舊債」時,心思大半都放在聞家那些長輩和盤差一角上;今日再進來,才真正把這地方的呼吸摸清了些。

  太穩。

  燈太穩,香太穩,連供桌前那張蒲團擺的位置都穩得像從沒偏過半寸。

  穩到不像祠堂。

  倒像一處專門拿來讓人屈膝認位的地方。

  聞照霜已經在裡頭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霧青色長衣,袖口壓得極平,站在東側供桌旁,像一截從這祠堂里生出來的冷竹。見山上雪進來,她也只抬眼看了一下,神色淡得不近人情。

  「來得不慢。」

  「叫得早,自然來得快。」山上雪道。

  聞照霜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像在判斷她昨夜睡沒睡好,又像在看她這一夜到底想通了幾分。可山上雪神色平平,半點多餘東西都沒給她留。

  供桌另一邊,昨日那位老夫人也在。

  她今日沒坐,只扶著烏木杖站在牌位前,聞聲回頭,臉上還是那副叫人挑不出錯的慈和模樣。


  「雪丫頭來了。」

  山上雪沒應這一聲「雪丫頭」里的親熱,只淡淡行了禮:「老夫人。」

  「昨夜睡得可好?」

  「聞家照應得周全,自然不差。」

  這話說得很平,偏又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刺。老夫人聽出來了,卻像沒聽見,只點點頭:「你肯明白家裡一番苦心便好。」

  山上雪抬眼看她:「一早叫我來祖祠,也是苦心?」

  老夫人笑了笑:「你既回來了,總要認認祖宗,也認認自己的位置。」

  又是位置。

  聞家最愛說這個詞。

  好像只要把人安進某個位置里,後頭無論要她擔什麼、賠什麼、死什麼,便都成了順理成章。

  山上雪心裡冷笑,面上卻只走到供桌前,照禮數拈香、俯身、上香,動作一絲不錯。她越規矩,聞照霜和那老夫人看她時眼底那點審視反倒越深。

  因為她們大概也很清楚,這姑娘不是會被幾句「血脈」「祖宗」哄回去的人。她此刻肯做這套禮,只能說明她在看,在忍,在等。

  而這正是最叫人頭疼的地方。

  山上雪把香插穩後,沒有立刻退開。

  她只是站在供案前,視線從那排牌位上慢慢掠過去,像在認真辨認上頭的字。

  一息。

  兩息。

  三息。

  聞照霜果然先開口了:「看什麼?」

  山上雪沒回頭,只淡聲道:「看聞家這些年,究竟供的是祖宗,還是供一張盤。」

  祠堂里一下安靜了些。

  連角落裡那兩個低頭理香的內使都像手上一頓。

  老夫人倒沒立刻沉臉,只嘆了一聲:「你這孩子,還是這麼會說重話。」

  「重麼?」山上雪這才回頭,看向她,「若不重,何至於一屋子的人都先安靜了?」

  聞照霜神色更冷:「你既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便該收著些口舌。」

  「我已經很收著了。」山上雪道,「不然昨夜看見祖祠外牆底下那三點血灰時,我該問的就不是這句。」

  話音一落,屋裡那點原本還繃得平整的氣息終於輕輕動了一下。

  極輕。

  可山上雪還是聽見了。

  是東側屏風後頭有人呼吸亂了半拍。

  聞照霜眉心微不可察地壓了一下:「你昨夜去了祖祠外圍?」

  「怎麼?」山上雪看著她,「聞家只叫我認位,沒說不許我看看自己將來要填的地方長什麼樣。」

  老夫人杖頭在地上輕輕一點:「胡說。」

  「是不是胡說,諸位心裡清楚。」山上雪道,「外牆底下那三點不是蠟,是血灰定位。命材位不止我一個,聞家卻偏說這局非我不可。我若不去看看,豈不是太辜負你們這番抬舉?」

  這話說得太直,直得連那老夫人臉上那層慈和都險些掛不住。可也正因為直,祠堂里幾個人的反應才全露了出來。

  老夫人先惱的不是她夜探,而是她把「命材位不止一個」當著這幾個人的面挑出來。

  聞照霜先冷的不是她忤逆,而是她竟然真摸到了外牆底下那一層。

  至於屏風後頭那一息亂掉的呼吸……

  山上雪沒去看,卻在心裡把那個位置先記下了。

  有人在聽。

  而且那人,恐怕比眼前這兩位還更在意她摸到了哪一步。

  「既然你都看見了,」聞照霜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平,「便更該明白,聞家如今走到這一步,不是誰一時意氣就能翻回去的。」

  「意氣?」山上雪輕輕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聞姑姑,你把我想得太輕了。我昨夜去看,不是為了意氣,是為了算帳。」

  「算什麼帳?」

  「算聞家嘴裡有幾分真。」山上雪道,「也算若真要我入盤,我該先拆你們哪一節骨頭。」

  這回不止屏風後那口氣亂了,連門邊那兩個內使都明顯把頭壓得更低了些。

  老夫人眼底終於沉了:「山上雪。」


  她很少直呼她全名。

  這三個字一出來,祠堂里的氣氛便徹底冷下來了。

  山上雪卻只看著她,神色半點沒變。

  老夫人沉聲道:「你要記住,你今日還能站在這裡跟長輩說這些,是因為聞家念著骨血,念著你到底姓聞。」

  「是麼?」山上雪道,「我還以為,是因為你們現在還捨不得把我關起來。」

  聞照霜臉色微沉,袖中指節已隱隱發白。

  山上雪把這一點看在眼裡,心裡反倒更定。

  她猜對了。

  聞家現在最怕的,不是她嘴硬,也不是她夜裡出去看了什麼,而是她若當真不配合,這盤會比原先更難收。

  只要他們還有「捨不得」這三個字,她便有繼續往下試的空間。

  於是她順勢又往前邁了半步,目光直接落到供桌東側那盞比旁邊略矮一點的長明燈上。

  昨日她沒細看,今日站得近了才發現,那盞燈燈座下方壓著極淺的一道刻痕,方向正對祖祠外牆。刻痕細得像舊年磨損,可若連到昨夜外牆那三點血灰和牆角重封的位置去,便剛好又是一條線。

  山上雪視線停在那裡,比別處多停了一息。

  不多。

  就一息。

  可祠堂里該緊的人,還是緊了。

  聞照霜立即道:「香已上完,你還站在那裡做什麼?」

  山上雪這才慢慢收回目光,像真只是被那盞燈晃了一下眼:「沒什麼。只是忽然覺得,這祠堂里有些東西擺得太整了。」

  老夫人看著她:「整些不好?」

  「太整,就不像祠堂。」山上雪淡聲道,「像陣。」

  這兩個字一出,聞照霜終於徹底冷下臉:「你今日來,是上香,不是胡言亂語。」

  「我若胡言,姑姑急什麼?」山上雪問。

  聞照霜一步上前,正好擋在那盞燈與她之間:「我是在教你規矩。」

  山上雪看著她這一擋,眼底反倒掠過一點極淺的瞭然。

  擋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單純嫌她說話難聽。

  更像那盞燈後頭確實連著什麼,不願讓她多看。

  「規矩。」她輕輕念了一遍,隨後忽然往後一退,竟真收了那點鋒芒,神情也淡下來,「行,那便按聞家的規矩來。」

  聞照霜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退這一步,眉心反而更緊了些。

  山上雪卻像真被點醒了似的,轉身朝老夫人又行了一禮:「是我失言。畢竟許久不回聞家,對家中規矩生了些。老夫人既一早叫我來認位,那我總得認清楚,自己該站在哪兒。」

  老夫人眯起眼看她,像在分辨這番退讓里有幾分真。

  山上雪任她看。

  片刻後,老夫人才緩緩道:「你能這樣想,便好。」

  「既如此,」山上雪垂著眼,語氣也放輕了些,「不如老夫人教教我。若真要我替聞家做事,我該從哪一位祖宗開始認起?哪幾位牌位,是與如今這場局真正有關的?」

  這句問得極輕,也極順。

  乍聽像服軟。

  可細一想,問的卻全是要害。

  聞照霜眼神一厲,剛要開口,卻被老夫人先抬手按住了。

  山上雪看在眼裡,心裡便又記下一筆。

  聞照霜看祠堂的,是外層。

  真正拿鑰匙開不開口的,還是這位老夫人。

  老夫人看著她,半晌才慢慢道:「你既問到這一步,我便告訴你一半。聞家如今這場局,不是為一人,也不是為一日。它起自舊債,連著祖上斷過的一脈運。」

  「哪一脈?」山上雪問。

  「你現在不必知道得太全。」

  「怕我聽全了,跑?」

  「怕你聽全了,反而看不清輕重。」老夫人道,「你只需知道,聞家不是平白要你做什麼。你這條命,本就是聞家這些年一點點護下來的。如今家裡要你還一筆,本也合情。」

  山上雪聽到「護下來」三個字時,眼底終於有了一點冷意。


  「護?」她抬眼,「把人先養成刀,再說是護?」

  聞照霜冷聲道:「山上雪。」

  「我在。」山上雪看向她,「姑姑叫得這麼急,是怕我說重了,還是怕我說准了?」

  聞照霜手中袖擺輕輕一顫。

  極輕。

  卻沒逃過山上雪的眼。

  這祠堂一早請她來,名義上是上香認位,實則還是想看她昨夜到底摸到了哪一步、心裡又亂到了哪一步。既然如此,她便也不必只做被看那一個。

  她今日來,本就是釣魚。

  如今魚線已經動了兩次,還差最後再拽一把。

  山上雪忽然轉身,朝供案西側另一排較舊的牌位看去。那邊牌位木色更深,最下頭幾塊邊角甚至已有細微裂紋,顯然供得更久。她目光掠過去,像隨意,又像故意,最後落在其中一塊字跡稍淡的牌位上。

  「這一位,」她道,「也是為聞家『護過運』的人?」

  聞照霜神色微變。

  不大。

  卻足夠了。

  老夫人也順著看了一眼,杖頭終於重重一落:「夠了。」

  祠堂里一下靜得發寒。

  山上雪卻在這一聲「夠了」里,把最後一層東西也看清了。

  她指的那塊牌位,果然不一般。

  她一碰到那裡,這屋裡最穩的兩個人都先亂了半步。那一位,多半不是單純的祖宗。

  更像一個舊例。

  一個聞家不願她現在就碰明白的舊例。

  她慢慢收回目光,像真被喝住了,沒再往下追問,只垂眼道:「是我唐突。」

  老夫人盯著她,許久才把那口氣壓平:「你若真想明白了,便先學會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明白。」山上雪道。

  她答得太快,老夫人反倒更不放心,視線在她臉上停了很久,才終於擺擺手:「今日就到這裡。你先回西院,好好靜一靜。」

  山上雪應了一聲,轉身便走。

  她沒有回頭。

  也沒再去看那盞長明燈和那塊舊牌位。

  因為該看的,已經看夠了。再多看一眼,反而會把自己方才故意退回去那步白白浪費。

  出了祖祠門,晨霧已散了些。外頭石庭里老柏依舊沉著,風一過,連葉子都只輕輕動一下。

  那名來請她的女使仍在門外候著,神情比來時更低。山上雪從她身邊經過時,忽然聞見一絲極淡的苦甜味。

  就是昨夜她撒在窗外風口處那種香粉的尾味。

  很淺。

  若非她自己撒的,根本不會注意。

  山上雪腳步沒停,心裡卻先冷冷記了一筆。

  原來昨夜繞過她窗下的人,至少有一個,今日已經進了祖祠這條線。

  這就夠了。

  回西院一路,她走得不疾不徐,神色比去時還淡,像真是被長輩叫去上了一炷香、聽了幾句教誡,回來只剩心煩。門外侍女見她臉色冷,也都越發不敢多話。

  山上雪進屋後,先把門合上,又把窗支開半寸,讓外頭風能進來一點。

  隨後她坐回案前,從暗格里取出昨夜那捲帕子,把寒泥、灰末、金屬片重新排開。可這一次,她沒先看物證,而是先提筆。

  筆尖蘸墨,落在紙上,寫的卻不是盤位。

  是名字。

  第一個,聞照霜。

  第二個,老夫人聞崔氏。

  第三個,昨夜竹林深處那截灰白衣角。

  第四個,今晨祖祠門外那名腰掛青木香牌的女使。

  第五個,東側屏風後頭那道亂過半拍的呼吸。

  第六個,供案西側那塊被刻意避開的舊牌位主人。

  她寫到這裡,筆尖停了停。

  這還不夠。

  她昨夜已經確定,聞家這盤上不止一個命材位,也不止一層動過手的人。今日祠堂這一趟,更坐實了一點:聞家內部現在至少有三股線。


  一股是明面上的主事線,以老夫人和聞照霜為首,負責把她按進盤裡。

  一股是守祠堂與外牆的人,知道命材位與盤口,卻未必握著真正的收口鑰匙。

  還有一股,藏得更深,昨夜往竹林丟東西,今日又躲在屏風後頭聽她試探,像是在借她的手,把前兩股線往明面上拱。

  山上雪把這三股線在心裡一一分開,筆下卻沒停。

  她又往下寫了幾個名字。

  有昨日在祖祠里說過話的,有進門那一路上記下的,也有白日裡看著最不起眼、實則走位太穩的人。

  字一個個落下,紙上漸漸排出一串名單。

  名單不長。

  卻足夠讓她把眼下聞家這局裡誰在明、誰在暗、誰只是被推著走,先分出個大概。

  寫到最後一個時,她筆尖卻忽然慢了下來。

  不是因為這個名字陌生。

  恰恰相反,是因為這個名字她很熟。

  聞天衡。

  墨點在紙上微微一滯,幾乎暈開半個字頭。

  山上雪看著那三個字,手指不由得緊了一下。

  昨夜之前,她以為聞天衡至多是這盤裡一個站得更高些的人。可今日祠堂里,無論是老夫人刻意不讓她碰的那塊舊牌位,還是聞照霜急著擋住的那盞燈,都像在把線往一個更久、更舊也更深的位置上引。

  而聞天衡,正站在那個位置最有可能往下落影的地方。

  若真是他……

  山上雪停筆片刻,最終還是把那三個字穩穩寫完。

  寫完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才很輕地把筆擱下。

  窗外風過,吹得紙角微微一動。

  名單上的名字沒有一個是乾淨的。

  可聞天衡三個字一落,紙上那行墨忽然沉得厲害。山上雪盯著它看了片刻,才把筆重新擱穩。看來這局真正握盤的手,遠比她先前摸到的封位和盤口更深,也更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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