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先看盤再翻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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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的聞家很安靜。

  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

  山上雪把外衫披上時,窗外那兩株苦葉連影子都沒怎麼晃。廊下侍女的腳步也輕,輕得像生怕驚了西院裡這位剛被「請」回家的姑娘。可越是這樣,山上雪心裡那點冷意反倒越往下沉。

  聞家若真不急,就不會把祖祠的盤半露給她看;聞家若真不怕她看明白,就不會在西院窗下種苦葉,更不會在她回西院必經的竹林邊,留下那一聲不該有的金屬脆響。

  所以她沒打算等。

  更沒打算真照聞家那句「這幾日先歇著」老老實實待在西院裡。

  她先滅了案上那盞燈。

  燈一滅,屋裡便只剩窗縫裡漏進來的一點月色。月色不亮,卻夠她看清桌邊和門檻的位置。她沒急著出去,而是先站在暗裡聽了一會兒。

  左廊一個。

  右邊月門外兩個。

  遠一點,竹林那頭還有一道很輕的呼吸,氣息壓得低,不像侍女,更像會些手腳功夫的人。

  山上雪數完,嘴角反倒輕輕扯了一下。

  聞家這叫「沒有傳喚,不必亂走」。

  其實翻過來就是,「你若真敢亂走,我們也都看著」。

  她抬手把鬢邊碎發往耳後一別,指尖順勢從發間抽出一根細得幾乎看不清的黑針。那針比髮簪短許多,平日只用來挑鎖、撥封泥或探符邊。她拿針尖在門框內側極輕地一探,果然勾起一縷近乎透明的細絲。

  細絲繃得很鬆,若有人從門裡貿然推門出去,它未必會立刻斷,卻會帶得門頂一粒不起眼的小鈴輕輕碰一下。

  鈴聲未必大,外頭守著的人卻一定聽得見。

  山上雪看著那縷細絲,眼底沒什麼波瀾。

  聞家還是老樣子。做這種提防人的小手段,也偏要做得不傷體面,像不是要防你,只是怕夜裡風大,順手多添一道穩門的線。

  她拿針尖輕輕一挑,將細絲從卡口裡脫開,又按原樣虛虛搭回去。這樣一來,門若不被人細看,仍像什麼都沒動過。

  做完這一手,她卻沒立刻出門,而是轉身走向窗邊。

  窗外那兩株苦葉種得太整了,整得像專拿來給她看的。既然給她看,便未必是最好走的路。真正能讓人摸出點東西的,反倒往往在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邊角里。

  她半蹲下來,手指在窗下青磚縫裡輕輕一按。

  果然,第三塊磚角有些活。

  山上雪沒費太大勁,便把那塊磚悄無聲息地撬起一線。底下不是空洞,也不是地道,只壓著幾根干透的竹片和一層極薄的舊灰。她捻起一點灰,在指腹間搓了搓,眼神便冷了半分。

  不是香灰。

  是封盤時常拿來打底的骨灰灰末,混了鎮脈的藥渣。

  這東西壓在西院窗下,不是為了害人,是為了讓住在裡頭的人氣息更穩、更鈍,尤其夜裡睡沉時最容易被它拖著往下壓。

  壓久了,人不會立刻出事,只會覺得心神發沉,反應慢半拍,連做夢都像隔著層濕棉。

  聞家不想她跑。

  至少不想她今晚就跑得太利落。

  山上雪把磚輕輕復原,心裡已先記下一筆。接著她翻手從袖中摸出一小包極細的香粉,往窗外風口處彈了兩撮。香粉無色,遇夜風便散,若有人待會兒從這邊經過,衣角必然會沾上一點極淡的苦甜味。

  做完這些,她才無聲推開窗,從側面翻了出去。

  落地時幾乎沒聲。

  西院這塊地她白日裡已走過一遍,哪片石會空、哪條草縫踩上去不響、月洞門外那截廊角能遮幾分影,她心裡都有數。她沒急著去竹林,而是先繞到右邊藥圃後頭,借著一排修得很低的冬青影子,把整個西院外圍又看了一遍。

  月門外那兩個守著的人果然在。

  一個站著,一個斜倚廊柱,看著像守得松,眼睛卻不曾真正離開西院門口。左廊那名侍女則隔一會兒便往門前送一趟熱水,姿態自然得像真只是伺候主子夜裡起身。

  山上雪看著看著,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聞家越是擺出這種「我們並沒有關著你」的樣子,便越說明他們現在還不想真把臉撕破。祖祠那邊盤雖然急,卻還沒急到能把她直接鎖進屋裡。


  這對她是好事。

  因為只要聞家還想維持這層體面,她就還有縫能鑽。

  她目光在月門外那兩人身上停了片刻,很快便看出其中一個左腳微微外撇,守久了會習慣性把重心往右壓。果然,不過半盞茶工夫,那人便轉了轉腳踝,順手朝旁邊換了半步。

  就是這半步,把視線從竹林外沿漏出了一線。

  山上雪等的就是這個空。

  她身形一低,貼著冬青暗影滑過去,像一抹被夜色順手捲起來的冷煙。等那人再回頭時,西院這邊仍舊門窗緊閉,什麼都沒變。

  穿過月門,前頭便是那片低竹林。

  白日看時,竹林只是低,到了夜裡卻顯出另一種古怪。竹子不高,枝葉卻密,風一穿進去,響聲不是尋常竹葉沙沙,而是帶點斷斷續續的細碎碰音,像葉底還壓著別的什麼東西。

  山上雪沒立刻入林,而是先蹲在月門側邊,盯著竹根底下那層浮土看了會兒。

  浮土很薄,像黃昏前才有人拿軟刷輕輕掃過。可再怎麼掃,總還是會留痕。她看見兩種腳印。

  一種輕、窄、步子穩,像內院侍女平日送水送飯走出來的樣子。

  另一種則更怪,落點很輕,卻不是怕踩出聲,而像此人本就習慣把力道壓在腳跟外沿,走久了,鞋底外側會比里側磨得更快。

  這不是侍女的腳。

  更像習慣夜行、也習慣避人耳目的那類人。

  山上雪把那落點方向記下,順著看過去,正好對上白日裡那聲異響傳來的位置。

  她這才起身入林。

  竹林里比外頭更暗,月色被竹葉切得碎碎的,落在地上,像一片片冷鱗。山上雪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先看竹根、再看地面、最後看頭頂兩株竹枝之間的空。聞家這類地方,最愛在這種半高不低、看著無甚要緊的地方藏小機關。

  果然,才走到第三步,她便看見兩根竹節之間繃著一截極細的黑線。線不是攔人的,是報信的,若有人夜裡不長眼撞上去,線頭帶著的薄銅片便會碰到後頭那枚埋在土裡的空鈴。

  鈴聲不響遠,卻夠祖祠那邊守夜的人警醒。

  山上雪蹲下來,用指尖比了比黑線離地的高度,忽然就明白了。

  這線不是專為防她這種會看局的人布的。

  這是防那些只知道亂跑亂摸的下人,或者防某些不該靠近竹林的小輩。

  真正懂點盤的人,反倒未必會被它攔住。

  這意味著兩件事。

  一,聞家並不怕「有人知道竹林有問題」,因為真正的問題不在最外一層。

  二,先前把東西丟在竹林根下的人,很可能根本不怕她發現那點動靜。甚至,那聲輕響就是故意留給她聽的。

  山上雪想著這些,先沒去碰黑線,而是順著那串不屬於侍女的腳印繼續往裡看。走到一叢老竹背後時,她終於找到了白日那一角黑影。

  是塊薄金屬片。

  半個指甲大小,壓在竹根旁,若不是她特意記著位置,夜裡根本不可能一眼看見。山上雪沒立刻拿,先用針尖輕輕撥了撥金屬片邊緣。

  沒毒。

  也沒附符。

  只是普通薄片,像從什麼舊器物邊角上掰下來的。可當她把那薄片挑起來借月色一照,眼神便微微一凝。

  片面上刻著極淺的一道斜紋。

  不是字,也不是圖案。

  更像誰拿它臨時刮過什麼硬物,硬生生蹭出來的一筆記號。

  山上雪把薄片翻過來,背面果然還沾著一點極細的硃砂。

  不是聞家正統封盤用的暗紅。

  顏色更亮,筆意也更急,像是有人倉促間從某道符邊刮下來的。

  她心裡立刻過了幾個判斷。

  這不是聞家內院發給下人的東西。

  也不像外人匆忙遺落的普通雜件。

  更像有人故意把一塊「從某處盤邊摳下來的東西」丟在這裡,好讓她知道,祖祠外圍已有地方被動過。

  問題在於,這人是誰。

  聞家裡想幫她的人?

  還是想借她的手,把別人的暗線掀出來的人?

  山上雪把金屬片收進袖中,沒急著下結論。她現在最缺的不是猜,而是盤證。沒有盤證,再聰明的猜也只是順著別人給你的路往前走。

  她繼續往竹林深處去。

  越往裡,地勢越低。竹根下漸漸能看見幾道並不自然的淺溝,像有人沿著水路故意掏過,又在上頭覆回了新土。山上雪蹲下去捻了一點泥,泥里有很淡的松脂味。

  松脂不稀奇。

  可和聞家祖祠舊盤常用來封地脈的寒泥混在一起,就不尋常了。

  有人最近補過地口。

  而且補得很倉促,倉促到連松脂和寒泥都還沒完全吃勻。

  山上雪順著淺溝一路摸,摸到竹林最裡頭那塊靠祖祠外牆的石基邊上,終於看見了第一道真正有用的痕。

  石基下方壓著三點極細的祭痕。

  若不懂命盤的人來看,只會覺得像滴過三點舊蠟。可山上雪一眼便認出來,那不是蠟,是拿血混香灰點出來的定位痕。三點不成正線,卻互為角,正好能圍出一個不大的小位。

  命材位。

  或者說,命材備用位。

  山上雪指尖微涼。

  她原先只憑聞家那番話猜到,自己未必是唯一備選。如今這三點祭痕一露,便算坐實了一半。真正的大盤裡,主位只有一個,可只要掌盤的人夠謹慎,周圍便一定會預備替換的小位。這樣哪怕主位臨時出了差錯,盤也不至於立刻塌。

  聞家既在祖祠外牆底下留了這三點,便說明他們早就準備過「不止一個人能上去填」的路。

  她不是唯一。

  只是目前最順手、最合用的那一個。

  這個判斷一落地,山上雪反倒更冷靜了。

  只要不是唯一,便有可拆的餘地。聞家如今死死盯著她,只說明她這條路最穩。既然是求穩,盤本身其實就沒有他們嘴上說得那麼穩。

  她順著外牆又往前摸了幾步,很快便看見第二處不對。

  牆角有一塊磚,顏色與旁邊無異,紋理卻略粗。若不是月色恰好斜照過去,幾乎看不出分別。山上雪用針尖沿磚縫一探,果然探到一層極薄的封膠。

  封膠是新的。

  磚卻是舊的。

  有人近來打開過這裡,又重新封了回去。

  她沒貿然撬磚。因為這種地方既然會重封,裡頭多半連著更深的報信線。她現在只一人,一旦在竹林里驚動聞家,後頭再想查別處便難了。

  所以她只是把針尖在磚縫邊極輕地劃了個幾乎看不見的小記號,留著之後再認。

  做完這一筆,她才慢慢後退半步,抬頭看向祖祠外牆。

  牆裡燈火仍亮,卻沒什麼人聲。很顯然,聞家今夜並不打算繼續在祖祠里開會。他們白日已經把該說的話說完,剩下的,是等她自己在西院裡把那些「責任」「血脈」「大局」的話反覆想上幾遍。

  可他們沒料到,她想歸想,想的是怎麼拆。

  山上雪站在竹影里,腦子裡已把今晚看到的東西一條條排開。

  其一,祖祠盤確實存在,而且祖祠本身就是盤的一部分。

  其二,盤還差一角,聞家現在並未真正收口。

  其三,命材位不止她一個備選,至少外牆底下那三點血灰就是明證。

  其四,祖祠外圍近來有人倉促補過地口,也有人動過牆角的封位。

  其五,竹林里那塊帶硃砂的金屬片不是巧合,說明至少有另一個知道「這裡被人動過」的人,正在試著把這層信息遞給她。

  把這五點排完,山上雪心裡反而浮起第六個判斷。

  聞家急,不只是因為盤差一角。

  還因為這盤上已經有人先他們一步動過手。

  也正因如此,他們才急著把她叫回來。因為只有把最合適的命材先按在手裡,他們才不至於在真正收盤時,被那個暗處動手的人打個措手不及。

  想到這裡,山上雪忽然聽見外頭遠處傳來一聲極輕的銅響。

  不是竹林里的報信鈴。

  是更遠一些、沿迴廊傳過來的更聲。


  三更將近。

  她沒再往裡深探。

  不是怕。

  是今晚拿到的已經夠多,再貪下去,容易反把自己送進聞家早就備好的下一層網裡。她向來不是會因為摸到一點真痕就立刻上頭的人。能看清一步,便先把這一步吃透,再去拿下一步。

  所以她按來路往回退。

  退到竹林中段時,卻忽然停了一瞬。

  腳下那層薄土裡,多了一點新的痕。

  很淺。

  卻不是她方才進來時留下的。

  山上雪眼神微動,隨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直到走到月門暗影下,才借著扶牆的動作,餘光往後輕輕一掃。

  竹林深處果然有人。

  不是整個人站出來,而是一截灰白衣角,剛好從最裡面那叢老竹後一閃而過。動作很快,快得像故意只讓她看見「確實有人在」。

  山上雪沒有追。

  追沒有意義。

  對方既敢在她退的時候才露這一線,便說明根本不怕她此刻追上去。要麼有別路,要麼就是篤定她不敢在這個時辰鬧大。

  她收回目光,心裡卻更定了。

  竹林這一步,果然不是她一人獨行。

  還有人在看。

  甚至有人,正在等她往下查。

  山上雪回到西院時,門外侍女仍在,熱水也還溫著。見她從屋裡出來似乎根本沒有離開過,兩個侍女連眼皮都沒敢多抬一下。她們大概只會覺得,西院這位姑娘夜裡難眠,熄燈又點燈,開窗又關窗,脾氣古怪些也算正常。

  山上雪進屋後,先把窗下那塊磚又輕輕撬開。

  裡頭壓著的骨灰灰末比方才略散了一點,說明夜裡這邊果然有人悄悄繞過。她把香粉沾過的那層灰湊近聞了聞,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冷。

  苦甜味在。

  至少有一個人方才真的從她窗外走過,還沾了她撒下的那點香。

  聞家今夜盯她的人,不止明面那幾個。

  她重新把磚壓好,這才回到案前,把袖中銅片、那塊帶硃砂的金屬片和一小截從竹林淺溝邊捻下來的寒泥並排放開。

  月色從窗縫斜斜照進來,剛好把這三樣東西照出一點薄冷的光。

  山上雪看著它們,指尖在桌面緩慢點出四下。

  第一下,記備用命材位。

  第二下,記祖祠外牆重封。

  第三下,記竹林里有人遞信。

  第四下,記盤差一角,且這「一角」未必只是一件死物,也可能是某個人、某個時辰,甚至某場必須被見證的收口。

  她點完,忽然想起祖祠里那位老夫人說的話。

  「盤還差一角。」

  若只是缺一件死物,聞家沒必要把她急急叫回來認位。

  既然要她先認位,說明這「一角」多半和人有關。要麼與她本人入盤的時機有關,要麼與另一個尚未到場的人有關。

  而若真是後者……

  山上雪眼神微微沉下去。

  她腦子裡先閃過的,不是聞家任何一個人的臉。

  是雲間月。

  不是因為她覺得聞家盤差的那一角一定是他。

  而是因為她太清楚,這人若真追到聞家地界,看見她被按在這種局裡,會做什麼。

  他最煩別人說「命該如此」。

  聞家卻偏偏就是靠這四個字吃人的。

  若兩邊真撞上,事情只會更糟。

  想到這裡,山上雪忽然閉了閉眼,把那一閃而過的念頭壓回去。

  現在不是想師兄會不會來的時候。

  她現在要做的,是趕在聞家真正收盤前,把這張盤看清。

  看清了,才有資格翻臉。

  看不清,翻臉也只是白送。

  她重新睜開眼,把那塊帶硃砂的金屬片在指間輕輕轉了轉,忽然發現斜紋邊緣還有一道更淺、更細的小缺口。那缺口不像磕出來的,倒像原本就卡在某個齒槽里,後來被人硬撬下來時留下的殘痕。


  齒槽。

  山上雪心裡忽然一動。

  祖祠香案右下那隻偏高半寸的供盤,盤沿內壁正好也有一圈很細的摩擦痕。若這金屬片原本就嵌在那裡……

  她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口,只把薄片收進袖中,隨後抬手把桌上那三樣痕物全都歸攏到一處,包進一方舊帕里。

  窗外,聞家的夜仍很靜。

  可這靜已經和先前不同了。

  先前是她進局前的靜。

  現在,是她看見了局裡第一層齒縫之後的靜。

  山上雪坐了片刻,最終沒有再立刻去祖祠。

  不是不想。

  而是她已經知道,今晚最該帶走的不是更多冒險,而是眼下這些已經拿到手的判斷。只要判斷對,明夜再去,她就能不止摸外圍。

  她把外衫脫下,重新把那根黑針插回發間,臨熄燈前,又看了眼窗外那片看似平平無奇的竹影。

  有人比她早動過盤。

  也有人在等她繼續動。

  而聞家,顯然還不知道自己最要緊的那道口子,未必只開在她身上。

  燈火熄下去的那一瞬,山上雪心裡最後落定的,是一個比祖祠里那句「舊債該還了」更清楚的判斷。

  事情確實比信里更重。

  也比聞家今日肯說出來的,更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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