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三清像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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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罵他,又像是想說點別的。

  可那句話終究沒來得及出口。

  先來的是一聲極輕的脆響。

  輕得像冬夜裡窗紙被指甲輕輕颳了一下,又像檐下凍得太久的薄冰忽然裂開一道細縫。若放在別的時候,這樣一點聲響,誰也未必會往心裡去。可偏偏今夜屋裡太靜,燈太穩,桌上那副大吉又太漂亮,於是這聲細響便像一根針,直直扎進人耳里。

  山上雪先是一愣。

  她下意識低頭,以為是桌上那三枚銅錢又輕輕碰了一下。可銅錢穩穩噹噹停在原處,連半點挪動都沒有。那聲響卻沒停。

  咔。

  又是一聲。

  比剛才更清。

  這回連雲間月也抬了眼。

  兩人的目光幾乎同時越過桌面,落到案頭那組巴掌大的三清像上。

  那是祁抱真當年撿來的舊物,不大,木胎泥身,三尊並坐在一方舊像座上,漆色已經發暗,平時就擺在屋裡最不起眼的角落。南門老街那幫街坊若進了院子,十個里有九個都不會多看它一眼。雲間月平日對它也談不上多敬,逢年過節懶得上香,喝剩的茶有時順手就往旁邊一放,嘴上還嫌這三位老爺天天看他擺攤騙人,也不知有沒有記他一筆黑帳。

  可現在,那組平時被他散養著的三清像,正從中間那尊的額心起,裂開一道細縫。

  裂紋極細,起初不過一線,像誰拿針在泥胎上輕輕劃了一道。隨後那線一路往下,慢慢、無聲,卻又不容錯認地爬過中間那尊的眉眼、衣褶、蓮台,最後一直牽到三尊共坐的像座中央,像要把整組小像從中間生生扯開。

  屋裡一下靜得更深。

  山上雪眨了下眼,竟先笑了一聲。

  那笑很短,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硬:「你這屋裡東西也太不經放了。」

  她說著,還伸手去碰桌上那三枚銅錢,像是想把這一瞬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古怪輕輕撥亂,順手抹過去。

  「別動。」

  雲間月開口。

  聲音不高。

  卻硬得像突然換了種材質。

  山上雪的手停在半空,微微一頓,抬頭看他。

  雲間月已經不看她了。

  他盯著那組三清像,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神色。不是平時那種笑眯眯裝神弄鬼的淡,也不是前些日子送走富商時那種把人凍在門外的冷,而是更直的一種靜。靜得像他整個人先空了一瞬,然後所有原本散著的東西都在這一刻被一隻看不見的手驟然攏住。

  山上雪心裡忽然一沉。

  她太熟他了,熟到一看便知道,這不是他裝出來嚇人的樣子。

  「怎麼?」她把聲音壓低了些,「裂就裂了,一組舊像而已。」

  雲間月沒答。

  他伸手,把桌上三枚銅錢一枚枚重新擺正,又低頭看了一遍那副卦。動作很穩,穩得幾乎像沒受半點影響。可山上雪坐在對面,看見他右手食指在第二枚銅錢邊上停了片刻。

  那片刻極短。

  短到若是別的人,多半根本看不出來。

  可她看出來了。

  雲間月在確認。

  不是確認卦準不準。

  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雲間月。」山上雪叫他,「你別告訴我,中間那尊泥像裂了也要算到我頭上。」

  這回雲間月終於抬眼。

  「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今晚已經夠會裝神了。」她冷聲道,「別順著來。」

  「我若順著來,方才就不讓你別動。」

  「那你現在這副樣子又算什麼?」

  「算我頭一回覺得,這三位老爺比平時看我更不順眼。」

  他這句說得還是帶著點平日口氣,山上雪卻一點也笑不出來。因為他說話時,眼睛仍落在那組裂開的三清像上,連目光都沒往輕里偏半分。

  又是一聲。

  咔。

  那道裂紋竟還在往下走。

  這一次,連山上雪也再說不出「舊物年久失修」這種輕飄話了。她盯著那裂痕,後背一點點發涼。那感覺很怪,怪得像不是眼前中間那尊像在裂,而是有某種本不該落到桌上的東西,正順著那條縫,一寸寸往他們眼前擠出來。


  「你以前見過麼?」她問。

  雲間月沉默了兩息,才道:「沒有。」

  「一次都沒有?」

  「沒有。」

  他說完這句,便重新低頭看那三枚銅錢。

  大吉。

  還是大吉。

  卦勢甚至比他方才第一眼看見時更穩、更正,正得幾乎扎眼。若這是白日擺攤時哪個過江漢子、採藥少年或坊間苦命人來問生死,這樣一副卦落在桌上,雲間月怕是連眼皮都不用多抬一下,便能把一句「大吉」說得像天經地義。

  可現在,大吉在桌上,三清像在裂。

  兩樣東西擺在同一盞燈下,竟荒唐得幾乎像在互相扇對方耳光。

  山上雪盯著那副卦,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行。」她說,「你這回倒真挺像個正經卦師。卦說大吉,像裂成這樣,你也不肯改口?」

  這話本來該是句拆台。

  可說出口時,她自己卻先覺得嗓子發緊。

  雲間月沒有接她這點譏意。

  他只看著桌上那三枚銅錢,又慢慢抬眼,看向那組三清像。裂痕已經爬到像座,中間那尊連著兩側神像都被帶得微微發僵,整組小像看著搖搖欲墜,卻偏偏還立著,像有某種東西正吊著最後一口氣,不肯當場全塌。

  「山上雪。」他忽然開口。

  「嗯?」

  「你剛才想說什麼?」

  山上雪一怔。

  「什麼?」

  「裂之前。」雲間月道,「你抬頭看我時,想說什麼?」

  山上雪沒想到他這時候還會問這個,頓了頓,才冷笑一聲:「怎麼,這也要算進卦里?」

  「你說。」

  「不說。」

  「山上雪。」

  「我說了不說。」

  她嘴上還硬,眼神卻已經開始躲了。雲間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道:「你是不是本來想罵我,叫我別真把這句大吉當回事?」

  山上雪眼皮一跳。

  「你——」

  「還是說,你本來想問,若連三清像都裂了,我是不是還敢把這句大吉按在你頭上?」

  這兩句一出,屋裡便又靜了。

  山上雪盯著他,半晌沒說話。

  因為他猜得都不全錯。

  她方才那一瞬,確實想說點什麼。想罵他一句死騙子,想叫他別真拿這套來哄自己,也想問一句若真連天上那點東西都不認這卦了,他是不是還要嘴硬。

  可話沒出口,就被裂聲硬生生斬斷了。

  如今這問題兜了一圈,反倒被他自己問了回來。

  「雲間月。」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也更沉,「要不就算了。」

  「算什麼?」

  「這卦。」山上雪盯著那尊像,「你平日不是最會說人要識勢麼?現在勢都擺這兒了,你還想跟誰硬擰?」

  雲間月沒答。

  山上雪心口發悶,語氣卻越發平了:「你也說過,賭桌上最值錢的是勢。如今這像裂成這樣,你若還當什麼都沒看見,那不叫有本事,叫犯擰。」

  「所以呢?」

  「所以別看了。」她道,「今夜當你沒起過這卦,當我沒坐到這張桌子前。聞家那邊,我自己去就是。反正我剛才那話也不是說著玩的。」

  最後這半句一落,雲間月終於抬起了頭。

  燈火落進他眼裡,那點原本被他死死壓住的東西像終於動了一下。不是散,不是亂,而是某種一直斂在深處的硬,被這一句徹底頂到了面上。

  「你再說一遍。」

  山上雪心裡一緊,面上卻仍冷著:「我說,聞家那邊我自己去。」

  「後面一句。」

  「後面一句怎麼了?」

  「你說反正你剛才那話不是說著玩的。」

  雲間月慢慢重複了一遍,語速極慢,像在替她把每個字都重新撿起來,排好,擺到桌上。


  「所以你是真覺得,若這回回不來,就讓我別找你?」

  山上雪沒有立刻答。

  她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問題來得比三清像上的裂縫還逼人。因為方才她可以拿冷話堵他、拿輕描淡寫堵自己,可現在他把這句話原封不動攤開來問,她反倒沒法像先前那樣答得那麼順了。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心裡那股被壓了一整夜的悶反而更硬。

  「是。」她道,「不然呢?」

  「不然你以為我會點頭?」

  「你點不點頭,有區別麼?」山上雪盯著他,「聞家的信又不是送給你的。」

  「可你人是坐在我桌前。」

  「那又如何?」

  「那就說明這事到我這兒了。」

  山上雪呼吸一滯,幾乎想立刻頂回去。可她看著他那副樣子,話到嘴邊,卻突然拐了個方向:「到你這兒又怎樣?你還能壓住聞家,還是能把這裂開的像再按回去?」

  她本來只是被逼急了。

  可話一出口,自己先怔了一下。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這問題其實也是她心裡最深那層不敢真往下想的東西。

  雲間月再厲害,也只是雲間月。

  他可以在南門老街擺攤騙人,可以靠手法把死路撬開一線,可以讓那些來問生死的人先信一步,再自己走出一條活路。可聞家不是坊市裡的客,三清像裂也不是他平日那點控場把戲能隨手撥回去的東西。

  若連這都壓不住,他還要拿什麼去擰?

  屋裡靜了足足三息。

  第四息時,雲間月忽然笑了。

  很輕的一聲。

  輕得近乎冷。

  「你問得挺好。」他說。

  山上雪一顆心陡然往下一沉。

  因為她聽得出來,這不是他平日裡那種「行,你說得對」的敷衍笑,也不是拿來打圓場的懶笑。倒像是他終於把某個一直在心裡忍著的東西想明白了,於是反而笑了出來。

  「山上雪。」他看著她,「你方才說勢。」

  「怎麼?」

  「我告訴過你,賭桌上最值錢的是勢。」

  「所以你現在也該看清——」

  「可我還告訴過你另一句。」雲間月打斷她。

  山上雪一愣。

  他眼也不眨地看著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都像釘在桌面上。

  「我的本事,不是先算再改。」

  「……」

  「是先做出一個未來,再逼那個未來落地。」

  燈火忽然晃了一下。

  山上雪心口猛地一緊。

  這句話她當然記得。

  可記得是一回事,眼下這會兒看著三清像裂在案頭,再聽他把這句話不帶半點玩笑地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雲間月。」她聲音發澀,「你別犯瘋。」

  「我沒瘋。」

  「那你現在這叫什麼?」

  「這叫卦說大吉。」

  「像都裂了!」

  「那又如何?」

  這四個字落下來,乾脆得近乎嚇人。

  山上雪怔住了。

  雲間月已經起身。

  他站起來時動作不快,卻讓整張桌子、整間屋子的氣都跟著變了。方才他還坐在燈下,像是在跟裂開的像、桌上的卦、山上雪嘴裡那句「回不來」一層層較真;可這會兒他站起來,反倒像某個結終於扣死了。

  他伸手,把那尊裂到像座的三清像託了起來。

  泥胎已經鬆了,入手時甚至有細末簌簌往下掉。尋常人碰到這種舊物,怕是連捧都得小心;雲間月卻只是垂眼看了一瞬,隨後把它穩穩放回桌角,像放的不過是一塊礙事的碎木頭。

  「你看見了。」他道,「我也看見了。」

  山上雪喉頭髮緊:「那你還——」

  「可桌上這卦也是我起的。」


  他回頭看她。

  「既然是我起的,我就認。」

  屋裡風聲很輕。

  輕得像在替人屏息。

  山上雪盯著他,忽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為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雲間月。不是嘴硬,不是油滑,也不是平日裡那種「天塌下來我先胡扯兩句再說」的散漫,而是一種更直、更不講理的硬。

  像他明知前頭有牆,卻偏要把「我說能過」四個字先釘在牆上,再往前走。

  「雲間月。」她低聲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跟什麼較勁?」

  「知道。」

  「你知道個屁。」

  「不就是一尊裂了的三清像。」

  「你少胡扯!」山上雪幾乎是脫口而出,「你心裡清楚,這根本不只是像的問題!」

  「我當然清楚。」雲間月道。

  他這一句接得太平,平得山上雪反而更覺心驚。

  「所以呢?」她看著他,「你要拿什麼去壓?」

  雲間月望著她,沉默了片刻。

  隨後,他目光重新落回桌上那三枚銅錢。

  那副卦還在燈下亮著。

  漂亮,完整,像嘲諷,也像承諾。

  他看了幾息,忽然開口。

  「我卜的卦說大吉。」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

  慢得像每個字都先在胸口壓過一遍,才送出來。

  山上雪呼吸一滯。

  雲間月卻沒停。

  他抬眼看向她,臉上沒有笑意,眼底卻亮得驚人。那亮意不是輕鬆,不是戲謔,甚至也不是賭徒見了大局時那種發狠的興奮,而是更重、更硬的一種決意。像從這一刻起,裂開的不是像,是他最後那層「先順著看看局勢再說」的餘地。

  「那就是大吉。」

  屋裡安靜得只剩風聲。

  山上雪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你憑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像被那兩句釘死在了喉嚨口。

  憑什麼?

  就憑他是雲間月。

  就憑桌上這卦是他起的。

  就憑他此刻站在裂開的三清像旁邊,竟連眼都不肯眨一下。

  可也正因為這樣,她才更覺得荒唐,荒唐得心裡發冷。

  「你瘋了。」她低聲說。

  「可能吧。」雲間月竟應了一聲。

  「你——」

  「山上雪。」他看著她,語氣忽然緩了一線,卻比剛才那股硬更叫人發緊,「我平時同你貧,同旁人貧,同這滿街活人死人貧,不代表我這時候還在跟你玩笑。」

  山上雪手指一點點收緊。

  「你聽清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大。

  卻把兩人之間本就不寬的桌子壓得更窄了。

  「聞家來信也好,三清像裂也好,天上誰點頭誰搖頭都好。」

  他說到這裡,竟短短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山上雪忽然覺得連屋裡的風都停住了。

  然後,雲間月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我要保的人,神仙來了也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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