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聞家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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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封信送到卦攤前的時候,天才剛過巳時。

  南門老街正是最吵的時候。蒸餅剛出第二鍋,油煙往上撲;賣糖的老漢敲著銅勺,敲得像要把整條街的饞蟲都勾出來;茶棚里一桌腳夫爭得面紅耳赤,說昨夜城西賭坊里到底是豹子通殺還是莊家出千。雲間月坐在攤後,一手支著下巴,一手撥銅錢,正在給一個屠戶模樣的漢子看生死。

  「你這趟不是問你自己。」他看了那漢子一眼,「你是替你弟弟問。」

  那漢子先是一愣,隨即忙不迭點頭:「是,是。他今兒午後要跟人進山,我這心裡總七上八下,雲道長您給看看?」

  山上雪站在一旁,抱著手臂冷眼看他。她如今已經能分清雲間月哪句是詐、哪句是試、哪句看似隨口其實是拿人心往他想要的地方撥。那漢子手上新添的刀口、腰間掛著的兩副飯囊、說到「進山」二字時下意識朝城北瞥了一眼,夠雲間月把前後猜個七七八八。

  可她沒拆台。

  昨夜那番話之後,她看雲間月的眼神跟前幾日又有了點不一樣。像是終於把這人最拿手的那層皮摸著了,心裡卻沒因此更輕鬆,反而更難說清。

  那漢子還在緊張地等一句準話。雲間月把三枚銅錢往桌上一落,掃了一眼,懶洋洋道:「大吉。」

  那漢子長長出一口氣,剛想道謝,街口卻忽然靜了一下。

  靜得極短。

  像一鍋正滾著的水忽然被人拿冷鐵片輕輕壓住了面。

  山上雪最先抬頭。

  街口立著一個穿灰褐短褂的中年男人,不高,不壯,面相也尋常,往人堆里一站幾乎挑不出來。可他身上有種跟整條南門老街都不相容的規整,像袖口褶子都拿尺量過,連鞋底踩在青石上的聲響都壓得一絲不亂。他手裡捧著一隻細長木匣,烏木漆面,邊角包著極薄的一層冷銀,匣口貼著一道暗紅封簽。

  山上雪看見那封簽時,指尖先冷了一下。

  那不是坊市里常見的封泥,也不是官家的火漆印。暗紅底色里嵌著一圈幾乎看不出的細金紋,紋里壓著三道比髮絲還細的折線,像雪壓竹枝,又像某種被人極熟練地掐住了喉嚨的命脈。

  她認識。

  太認識了。

  那是聞家的封法。

  她臉上的神色只變了一瞬,快得若不是雲間月恰好偏頭看她,尋常人根本抓不著。可就那一瞬,已經夠了。

  「這位客人問完了沒有?」灰褐短褂的男人開口,聲音不高,卻平得沒有一絲多餘起伏,「若問完了,我家主上有信,需親手交給山姑娘。」

  攤前那屠戶還沒反應過來,先被「我家主上」幾個字唬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茶棚里爭豹子與出千的那桌也不吵了,蒸餅嬸子探著腦袋往這邊瞧,賣糖老漢小聲嘀咕一句:「喲,排場還不小。」

  雲間月沒接話,只看向山上雪。

  山上雪已經把那一瞬的失態收回去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臉上重新掛回平日裡那層冷冷淡淡的樣子,像只是接一封尋常不過的帳單。

  「給我。」她說。

  那男人卻沒立刻遞。

  他抬眼看了山上雪一眼,似乎在確認什麼,隨後才雙手把木匣往前送了半寸:「家裡交代,須山姑娘親手啟封。」

  「我說給我。」

  這回山上雪的聲音比方才更低,也更冷。

  那男人沒再多言,把木匣遞了過來。山上雪接匣時,手指穩得很,連一點顫都沒有。可雲間月坐在旁邊,看見她拇指落到匣邊的那個位置,比平時收刀鞘時多用了半分力。

  這不是她第一次碰這東西。

  也不是第一次被這東西找上門。

  山上雪把木匣放到桌上,指尖在那道暗紅封簽上一抹,動作利落得像切斷一根細線。封紋應手而開,連半點猶豫都沒有。圍觀的街坊什麼都沒看明白,只覺得她手腕輕輕一翻,那封簽就像自己散了。

  木匣里只躺著一封薄信。

  雪白信紙,沒寫抬頭,只有一枚壓得極正的黑字印記。山上雪一目十行掃過去,眼神一寸寸冷下去。那信不長,短得幾乎不像來信,倒像一道通知。

  雲間月沒去看信上的字。

  他只看山上雪。

  她平時冷,跟此刻不一樣。平時那種冷是雪,是風,是懶得搭理人;此刻這點冷卻像從骨頭縫裡浸出來的,熟得過分,也舊得過分,像有人隔著很多年,又把她按回了她原本最不想站回去的位置。


  「寫什麼了?」他問。

  山上雪沒抬頭,先把信折回去,重新塞進匣子裡,動作快得像要把那幾行字也一併塞死。她淡淡道:「家事。」

  「家事?」

  雲間月輕輕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什麼。

  「嗯。」

  「你家裡人倒挺會挑時候。」

  山上雪抬手把木匣蓋上,抬眼時臉色已經完全收住:「跟你沒關係。」

  這話說得不重,甚至可以算平靜。可越平靜,越像她在一寸寸往後撤。

  雲間月沒被她堵住,反而往後靠了靠,視線從木匣掠到那送信男人身上:「行。那這位也跟我沒關係?」

  那男人從頭到尾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聞言也只垂首道:「小人只是送信。」

  「聞家的人?」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個本來只看熱鬧的街坊都有些茫然。聞家這兩個字,對坊市里大多數人來說聽著耳熟,卻又隔著太遠,只隱約知道像是什麼大門大戶。

  山上雪眼皮一跳,轉頭看向雲間月。

  他卻像只是隨口一問,手裡還撥著那三枚銅錢,懶散得很,像完全沒瞧見她那一瞬的繃緊。

  送信男人這回終於抬了抬眼,仍舊答得極平:「姑娘既已接信,小人任務已了。」

  說完,他朝山上雪一禮,轉身便走,連半個多餘的字都沒有。賣糖老漢見人這就走了,還頗有些意猶未盡,伸長脖子看了半天,最後只嘖嘖兩聲:「這排場,怕不是哪家大戶來接小姐回門?」

  蒸餅嬸子立刻接上:「我早說這姑娘模樣不像一般人家養得出來。」

  茶棚那邊還有人笑道:「雲道長,你這攤子真是什麼客都能引來。前頭是天機司,今兒又是什麼聞家,是不是哪天皇城裡也得來人問你一卦?」

  雲間月聽完,笑了笑,順口道:「皇城裡的人若真來,我得先看看他給不給得起卦金。」

  街上頓時又是一陣鬨笑。

  熱鬧被他一句話重新撥了回去,像方才那一點異樣不過是往油鍋里掉了一粒水,炸了一下,也就沒了。來問卦的屠戶重新把心放回肚子裡,連忙道謝走人;後頭等著的兩個客人又圍了上來,卦攤照常開張,茶棚照常吵,蒸餅照常賣,整條街像什麼都沒發生。

  只有山上雪沒再怎麼開口。

  她把那烏木木匣收到桌底,手法熟得過頭。之後半日,她照常替雲間月擋街坊的閒話,照常把幾個明顯問前程問婚事的客人堵回去,照常在他胡扯得太離譜時冷著臉補一句「別聽他裝神弄鬼」。

  可雲間月看得出來,她今日每一次開口都短了半拍。

  連罵他都罵得沒平日順手。

  午後,蒸餅嬸子拿新出鍋的一張餅過來,硬塞到山上雪手裡,笑眯眯道:「姑娘,真是你家裡來信啊?瞧著那架勢,怕不是要接你回去享福。」

  山上雪接過餅,神色淡淡:「不是享福。」

  「那是什麼?」

  「催債。」

  嬸子一愣,沒聽明白,以為她又在說冷笑話,拍著大腿笑了兩聲:「你這丫頭,嘴跟你師兄一個樣,都不肯說句軟和話。」

  山上雪沒再接。

  雲間月在旁邊聽著,眼皮輕輕一抬。

  催債。

  她這兩個字說得太順,順得不像玩笑,倒像真心。

  等傍晚收攤時,街上的熱氣已經散得差不多了。雲間月照舊慢吞吞收簽筒、銅錢和茶盞,山上雪卻比他更快,連桌角那塊擦水的舊布都先一步疊好了。

  「你急什麼?」雲間月問。

  「困。」

  「昨夜沒睡好?」

  「你話太多。」

  「那今日怎不嫌我安靜?」

  山上雪手上一頓,隨後把最後一隻茶盞扣進木箱,淡淡道:「我今日沒心情同你貧。」

  雲間月看著她,笑意淡了點,卻沒追著說破,只應了一聲:「行。」

  回去那一路,兩人都比平時安靜。

  天色擦黑,巷子裡人聲漸稀,只剩遠處誰家炒菜的鍋鏟聲和近處犬吠。山上雪抱著木匣走在前頭,背影比往日繃得更直。雲間月跟在後面,看了她一路,忽然覺得自己從前也許真把這位師妹想得太簡單了些。


  不是說她不厲害。

  而是她平日站在這攤子邊上,罵人、拆台、補局、冷著臉替他兜話,久了便叫人錯覺她本就該是這樣,像天生屬於這條南門老街,屬於這塊寫著「只算生死,不算別的」的破木牌。

  可今日那封信一到,他才猛地看見,她身後原來還有另一條路。

  一條她從沒真帶他看過的路。

  進了院子,山上雪把木匣往桌上一放,轉身就去打水洗手。

  她洗得很認真,像手上沾了什麼洗不掉的灰。洗完之後,她把那封信重新拿出來,放到油燈旁邊,一點就著。

  火苗竄得很快。

  雲間月坐在桌邊看她:「這就燒了?」

  「留著礙眼。」

  「我還以為你會收著。」

  「能背下來的東西,何必收。」

  雲間月聽見這句,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停:「看來真不是第一次。」

  山上雪把燒剩的紙角按進碗裡,沒答。

  屋裡靜了一會兒,只剩紙灰細細塌下去的聲音。片刻後,她像是終於覺得躲不過,才開口:「你想問什麼?」

  雲間月本來半倚著桌沿,聞言坐直了些,語氣卻還輕:「問你家裡是不是開賭坊的。」

  山上雪抬眼,冷冷看他。

  「不然你方才那句催債,說得跟真有人拿命在帳本上記你似的。」

  「差不多。」

  她答得太快,快得連雲間月都頓了一下。

  「差不多?」

  「我家裡那些人,向來愛算帳。」山上雪垂下眼,盯著碗裡那點灰,「算得比你細。」

  雲間月聽著這話,沒笑。

  「聞家到底是什麼地方?」他問。

  山上雪沉默了會兒,才道:「一個規矩很多的地方。」

  「這話跟沒說一樣。」

  「那就當沒說。」

  她又想往後退。

  若放在往常,雲間月興許就順著她這句把話岔開了。她不肯說,他也總有辦法把氣氛拖回輕處。可今天他看著她那副樣子,忽然沒了順手放過的心思。

  「山上雪。」他叫她。

  「嗯。」

  「你要是只打算拿『家裡規矩多』這種廢話來糊弄我,那不如現在就去睡。」

  山上雪手指一緊,抬頭看他。

  油燈映在他臉上,那點平日裡總浮著的懶散還在,卻薄了。不是前些日子對著富商那種冷,也不是昨夜說「手法」時那種半真半假的松,倒像他終於懶得陪她繞圈子了。

  「我沒糊弄你。」她說。

  「那你在躲什麼?」

  「這事本來就和你沒關係。」

  「你今日已經說過一次了。」雲間月道,「可你人在我攤子邊上站了這麼久,信也是當著我的面送來的。你現在再說沒關係,未免遲了些。」

  山上雪盯著他,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你非要知道?」

  「至少得知道我這位師妹到底是欠了誰的債。」

  「不是欠。」

  「那是什麼?」

  山上雪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燈火芯都輕輕爆了一下。她像是把喉嚨里那句話反覆碾了幾遍,才終於吐出來:「是還。」

  雲間月眼神一動。

  「還什麼?」

  「還命。」

  這兩個字落地的那一瞬,屋裡像忽然靜得更深了一層。

  雲間月沒有接話。

  山上雪卻像既然已經說了第一句,後面再堵也沒什麼意思。她側過臉,看著窗外那一點早已沉下去的天色,聲音平得近乎發木。

  「聞家是我家。或者說,是我生下來就該待著的地方。規矩多,門檻高,裡頭人人都知道該怎麼站、怎麼說、怎麼活,連什麼時候該低頭都有人提前教好。」

  「聽著不像什麼好地方。」

  「本來也不是。」山上雪道,「我小時候只覺得那裡冷。後來大些了,才知道不只是冷,是每個人都活得像帳本上的一筆。誰該添,誰該減,誰該押後,誰該先用,明明白白。」


  雲間月手裡的銅錢輕輕碰了一下。

  他沒問「先用」是什麼意思。

  他聽得出來,那不會是什麼讓人高興的詞。

  「那你當年怎麼出來的?」

  「送出來的。」

  「送?」

  「嗯。」山上雪淡淡道,「有人覺得我留在那裡礙眼,也有人覺得我放在外頭更有用。總之最後,我就出來了。」

  她這幾句說得依舊輕,像仍有大半真相壓在後頭沒動。可光這幾句,已經夠把一個輪廓立出來了。

  聞家不是普通大戶。

  山上雪也絕不是她從前隨口說的那種「家裡煩,懶得回去」。

  雲間月望著她,慢慢道:「信上叫你回去?」

  「嗯。」

  「為了什麼?」

  「沒寫清。」

  「你信?」

  「我信不信不重要。」山上雪道,「重要的是他們來信了。」

  「所以你得回。」

  「對。」

  「不去會怎樣?」

  山上雪聞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冷,像雪天屋檐上吊著的一小截冰凌,亮是亮,卻只讓人更覺得寒。

  「你不是最懂勢麼,師兄。」她輕聲道,「有些地方,來信本身就是答案。它不是問你回不回,是告訴你,該你了。」

  雲間月沒說話。

  他忽然想起今日那男人站在攤前時的樣子,想起那隻烏木木匣,想起山上雪拆封時熟得不像第一次的手。他從前一直知道她身上有來歷,有舊事,有沒說完的坑和刺,只是她不肯說,他便也沒把這層遮布硬撕下來。

  可現在看來,那層布後頭壓著的東西,比他原先想的還沉。

  「什麼時候走?」

  「還沒定。」

  「還沒定?」

  「我總得把攤上的事交代一下。」

  「攤上的事?」雲間月挑了下眉,「你說得跟你真是這攤老闆娘似的。」

  山上雪瞥他一眼:「你若嫌我管得多,我明日就走。」

  「那不成。」

  「你剛才不是還要問到底?」

  「問到底是問到底,少個人替我罵客人是另一回事。」

  這句若放在平時,山上雪多半已經接上了。可她今晚只扯了扯嘴角,連那點笑都沒真正成形。

  雲間月看著她,忽然便覺得不對。

  不是那封信,不是聞家,不是「還命」兩個字。

  是她這會兒這副樣子。

  她像已經在心裡把自己從這裡抽開了一半,桌上這盞燈、院裡這點風、南門老街那塊破木牌,甚至連他這張嘴,都像成了她臨走前順手再看一眼的舊東西。

  這念頭一起,雲間月心口那點說不清的煩意便更重了些。

  「山上雪。」

  「又幹什麼?」

  「你回去,是處理舊帳,還是去給人當帳?」

  山上雪眼神一沉。

  「這話誰教你的?」

  「用得著人教?」雲間月道,「你方才那句『還命』,說得跟你自己都沒打算活著算完似的。」

  山上雪看著他,許久沒出聲。

  風從半開的窗縫裡吹進來,把燈火吹得輕輕一晃。她的影子映在牆上,清瘦,筆直,像一截寧肯折了也不肯彎的竹。

  「我不知道。」她終於說。

  這一句比前頭那些半真半假的話都更像真話。

  雲間月撥銅錢的手停了。

  山上雪垂著眼,聲音輕得幾乎要散進風裡:「我是真不知道。聞家來信,從來不是好事。小時候我等過,後來就不等了。等到的不是誰病了誰死了,就是輪到誰去補一個窟窿。輪到我時,我也沒得挑。」

  她說到這裡,抬眼看了看雲間月,像忽然覺得自己今晚已經說得太多,便又把後半句生生咽回去了。


  可雲間月已經聽夠了。

  他不用她把那後半句說完,也知道那不會是什麼輕鬆話。

  「所以你打算自己回去。」他說。

  「不然呢?」

  「然後呢?」

  「然後把該了的了掉。」

  「了不掉怎麼辦?」

  山上雪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你不是剛教過我麼?人站在死路邊上,最缺的不是算得多准,是敢不敢往前邁一步。」

  「少拿我的話堵我。」

  「那你想聽什麼?」

  雲間月沒答。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還真一時說不出想聽什麼。

  他想問得更細,問聞家到底是什麼,問她這些年到底怎麼活的,問那封信背後到底要她回去做什麼。可這些問題真到了嘴邊,又全卡住了。她今晚肯鬆口,已經是破天荒,再逼下去,她未必會說,只會更快把門重新關上。

  於是他只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道:「什麼時候啟程,告訴我。」

  山上雪像是早猜到他會這麼說,神情竟沒什麼波動:「告訴你做什麼?」

  「我給你算一卦。」

  「少來。」

  「怎麼,怕我還給大吉?」

  「你那套糊弄別人就算了。」山上雪低聲道,「別拿來糊弄我。」

  這句一出,屋裡便又靜了。

  若按平時,雲間月多半要順嘴接一句「我什麼時候糊弄過你」,再把氣氛拖回熟悉的輕處。可這回他沒接。

  因為他看得出,山上雪這句話不是拆台,是認真的。

  她是真的不想把那一套「大吉」拿到自己頭上來。

  或者說,她是不敢。

  片刻後,山上雪把目光從他臉上挪開,語氣也淡了下去:「這事我自己會處理。」

  「你自己?」

  「嗯。」

  「山上雪,你是不是一直覺得自己特別能耐?」

  「總比你靠譜。」

  「那可未必。」

  「至少我不像你,拿三枚銅錢就想騙盡天下人。」

  「我那是手法。」

  「行,手法。」

  她嘴上還會順著他這句接,可那點熟悉的氣口已經變了。像兩人站在同一屋裡,中間卻被那封燒成灰的信無聲隔開了一層。

  雲間月望著碗裡那團紙灰,忽然沒來由地生出一點火氣。

  不是沖她。

  是沖那封信,沖那個聞家,沖她這副明明已經把半條命攥緊了,卻還要淡淡說一句「我自己會處理」的樣子。

  可這火氣最終也沒發出來。

  他只是伸手把那隻裝著紙灰的碗往旁邊挪了挪,淡淡道:「行。你既然說自己處理,我先信你。」

  山上雪抬眼看他。

  「不過你最好別真把自己處理沒了。」

  「你少烏鴉嘴。」

  「那你就少說這種喪氣話。」

  山上雪沒接。她站起身,走到門邊,手指搭在門框上,像是想吹吹風,也像只是想離這張桌子遠一點。

  院裡夜色沉了,屋檐下掛著的舊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打轉。遠處不知誰家還沒歇,隱約傳來孩子哭鬧聲,又被大人低聲哄下去。

  很平常的一夜。

  平常得像明日他們還會照常去南門老街,照常擺攤,照常一個胡扯一個拆台,照常把那些來問生死的人糊弄到信出一條活路。

  可山上雪知道,不一樣了。

  那封信一來,有些東西就已經從暗處走到了門口。

  她站了很久,才低低開口:「雲間月。」

  「嗯?」

  「若我過幾日真要走,你不用送。」

  「誰說要送你了?」

  「那最好。」

  「山上雪。」雲間月皺了下眉,「你今晚怎麼回事,一句比一句難聽。」

  山上雪背對著他,沒回頭。她像是在看院外那一團沉沉的夜,又像什麼都沒看,只是在把某句話一字一字磨出來。

  「還有。」

  「還有什麼?」

  她頓了頓。

  這一頓很長。

  長得雲間月手裡的銅錢都慢慢停住了。

  然後,她終於道:「如果這次回不來,就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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