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韋賽里斯的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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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身,走回火盆前面,跪下來,雙手伸向火焰。他的手上還有傷口,虎口上的兩個小洞,被火焰一烤,疼了一下,他沒縮。他把手放在火焰里,放了一會兒,然後收回來。傷口被烤得發白,邊緣捲曲,像被烙鐵燙過的皮。他看著那些傷口,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們藏進袖子裡。他閉上眼睛,開始念經。聲音很大,很沉,在空蕩蕩的大廳里迴蕩,像敲鐘。他在念《拉赫洛之書》的第一章,從頭念,念得很急,每個詞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血和沙子。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他不看那些小龍,不看丹妮莉絲,不看林皮克。他只看火。火是真的。不管有沒有神,火是真的。它在那兒燒著,你摸它會被燙,你加柴它會變大。這不騙人。龍會騙人。龍會不喜歡你,龍會不選擇你,龍會咬你。火不咬人。火只會燒。燒完了就滅了。滅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但它在燒的時候是真的。你把手伸進去,它會燙你。那是一種誠實的、不撒謊的、不需要你證明自己的、不需要你流著真龍之血的、純粹的、乾淨的、誰都一樣的——燙。

  林皮克站在祭壇旁邊,看著韋賽里斯跪在火盆前面念經。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在抖,不是哭的那種抖,是——他在把什麼東西從身體裡往外擠,像擠膿,像擠血,把那些不被承認的痛苦、不被選擇的屈辱、不被愛的孤獨,一點一點地從骨頭縫裡擠出來,擠進火里,讓火燒掉。他擠得很用力,全身都在用力,青筋從脖子上暴起來,太陽穴上的血管在跳。但他沒出聲。他只是念經,念得很快,很急,每個詞都咬得很重,像是在跟人吵架。他在跟龍吵架。他在跟自己的血吵架。他在跟幾百年前征服維斯特洛的那個伊耿吵架。你騎過龍,你征服過七國,你的血在我身上流著,為什麼龍不選我?為什麼?火盆里的火跳了一下,像是在回答,又像是沒回答。韋賽里斯的肩膀不抖了。他把最後一段經文念完,停下來,雙手從火焰上方收回來,垂在身側。他跪在火盆前面,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看著膝蓋下面的石板,看著石板上的灰。他的臉上沒有淚,沒有表情。他的眼睛是閉著的。他跪了很久,久到丹妮莉絲肩膀上的三條小龍都睡著了,久到火盆里的炭燒下去一半,久到林皮克的腿站麻了換了一下重心。然後他睜開眼睛,站起來,轉過身,面對著林皮克。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林皮克沒見過——不是驕傲,不是貪婪,不是瘋狂,不是溫柔,不是安靜。是——他不再掙扎了。他不再試圖讓龍喜歡他了。他不再試圖證明自己是真龍了。他放棄了。但那种放棄不是認輸,是——他把那個東西放下了,放在地上,轉身走了,沒回頭。那個東西還在那裡,在身後,在地上,在龍蛋的碎片和灰燼中間。他不要了。他只要火。

  「光之王是真的,」韋賽里斯說。聲音很穩,比林皮克聽過的任何時候都穩。「我在火焰里看見了。光是真的。火是真的。別的都不重要。」

  林皮克看著他,沒說話。韋賽里斯的眼睛很亮,紫色的,淺得幾乎透明,但裡面有東西在燒——不是以前那種餓得發慌的亮,也不是那種被龍拒絕之後的絕望,是另一種,更純粹的,更乾淨的,像火焰,像餘燼,像燒透了的炭。他在信。不是因為他想信,是因為他需要信。他需要信一個不會拒絕他的東西。火不會拒絕他。火不會咬他。火不會選擇丹妮莉絲而不選擇他。火就是火。誰把手伸進去都一樣燙。那種公平,那種一視同仁的殘酷,對他是安慰。他終於找到了一個不嫌棄他的東西。他抱住它,不鬆手。

  林皮克從祭壇旁邊走過來,走到韋賽里斯面前,伸出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韋賽里斯的肩膀是硬的,繃得緊緊的,像一塊石頭。林皮克的手放在上面,沒用力,只是放著。韋賽里斯低下頭,看著那隻手。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縫裡有洗不掉的墨水痕跡。這隻手在奔流城扛過包,在赫倫堡劈過柴,在龍石島寫過字,在潘托斯的魚塘里摸過一條死去的龍。這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沒有溫度——不熱,不冷,就是放著。他低下頭,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然後他把自己的手抬起來,放在那隻手的上面。他的手在抖,很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他握著林皮克的手指,握了一下,鬆開了。

  「謝謝你,」韋賽里斯說。

  林皮克把手收回來,退後一步。「不用謝我。謝火。」

  韋賽里斯轉過身,面朝火盆,跪下來,雙手伸向火焰,閉上眼睛,開始念經。這次念得很慢,很穩,每個詞都咬得很清楚,不急不躁。他的聲音在大廳里迴蕩,嗡嗡的,像蜜蜂。丹妮莉絲蹲在火盆旁邊,三條小龍在她身上——一條在手心裡蜷著,一條在肩膀上蹲著,一條在膝蓋上趴著。她看著韋賽里斯跪在火盆前面念經,紫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光,不是水,是——她不太確定她看見的是不是她哥哥。她認識的那個韋賽里斯,下巴永遠抬著,背永遠挺著,手指永遠在抖,眼睛永遠在看天花板。那個韋賽里斯不會跪。那個韋賽里斯不會說謝謝。那個韋賽里斯不會把龍蛋放在火盆旁邊,每天擦,每天翻,每天對著它們說話。那個韋賽里斯不會在被龍咬了之後把手放進火焰里烤,烤完了繼續念經,念到嗓子啞了,念到嘴唇乾了,念到膝蓋跪得青紫。那個韋賽里斯不會說「光之王是真的」。她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她把肩膀上的小龍拿下來,放在手心裡,跟另外兩條擠在一起。三條小龍在她手心裡蜷成一團,像三顆灰白色的、毛茸茸的、會呼吸的石頭。她低下頭,用嘴唇碰了碰最大的那條的頭。它的鱗片是涼的,硬的,滑的,但很薄,能感覺到下面的溫度——溫熱的,像剛烤過的石頭。它睜開眼睛,金色的,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林皮克站在祭壇旁邊,看著韋賽里斯跪在火盆前面念經,看著丹妮莉絲蹲在火盆旁邊用手心捧著三條小龍。火盆里的火燒得很旺,橘紅色的,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高的,矮的,中間的。三個影子在牆上晃,像三個在跳舞的人。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塊龍骨。涼的,不動的。他把它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然後鬆開,塞回懷裡。他轉過身,走出大廳,穿過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間。他關上門,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縫還在,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裂縫上,像一道長長的、彎曲的傷疤。他閉上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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