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一黑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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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燼的鱗片開始發光。不是暗紅色的,是金色的——金得發亮,亮得刺眼,從鱗片的邊緣開始,向中心蔓延,一片一片地亮起來,像有人在它身上點了一盞一盞的燈。金色從頭部開始,往下蔓延,到脖子,到肩膀,到背部,到翅膀根,到尾巴。它的眼睛也變了——黑色的眼球開始發光,不是變亮,是變深——黑得更黑了,黑得像黑洞,像深淵,像沒有星星的夜空,但那種黑裡面有東西在動,在燒,在翻湧。

  它把嘴從石筍上收回來,仰起頭,衝著洞穴的頂部叫了一聲。不是吼叫,是另一種——很低,很沉,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像是火山在噴發之前發出的那種轟鳴。那聲音在洞穴里來回撞擊,震得碎石從頭頂往下掉,震得池子裡的石筍嗡嗡地響,震得林皮克胸口的龍骨跟著一起顫。

  翎也動了。它從洞穴入口飛下來,沒有落地,直接飛進了龍晶池的上方,懸停在半空中。它的翅膀展開,白色的翼膜在暗紅色的光里變成了粉紅色。它低下頭,把嘴伸進石筍叢中,咬住一根較小的石筍。跟燼一樣,石筍融化了,變成液體流進它的嘴裡。它的鱗片也開始發光——不是金色,是白色,純白,亮得跟月亮一樣,跟它在月光下的羽毛一樣,但更亮,更純,像是有人把月亮打碎了,把碎片嵌進了它的鱗片裡。它的眼睛也變了——白色變得更白了,白得像雪,像光,像火焰中心的那個白色的點,亮得林皮克不敢直視。

  它把嘴收回來,仰起頭,叫了一聲。不是燼那種地底下的轟鳴,是更高的,更清的,像是冰裂開的聲音,像是冬天早晨神眼湖的冰面在太陽底下裂開的那種聲音——脆的,尖的,在洞穴里迴蕩了很久,很久。

  它們開始大量吸收龍晶了。

  不是一塊一塊地吸,是整個池子、整面牆壁、整座礦脈一起在向它們流動。龍晶里的光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從池子底下的石筍,從牆壁上的礦脈,從頭頂垂下來的晶體,從腳底下踩著的碎石。暗紅色的、橘紅色的、金色的、白色的、藍色的——各種顏色的光在空中流動,像無數條發光的蛇,從各個方向鑽進燼和翎的身體裡。洞穴在震。整座龍山在震。頭頂的碎石像雨一樣往下掉,大的如拳頭,小的如沙粒,砸在燼的鱗片上,叮叮噹噹的,砸在林皮克的肩膀上,生疼。他用袍子蒙住頭,蹲在牆角,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地面的震動越來越劇烈,他幾乎站不穩了,只能靠著牆,雙手抱著膝蓋,把自己固定住。

  他聽見燼的鱗片在裂開——不是碎了,是舊的鱗片從邊緣翹起來,新的鱗片從下面長出來。新的鱗片更大,更厚,更黑,黑得像夜空,像深海,像龍晶礦脈最深處的那團黑色的火焰。每一片新鱗片長出來的時候,洞穴里的光就會暗一瞬——像是被鱗片吸走了。他聽見翎的翅膀在撐開——骨頭在響,嘎嘣嘎嘣的,像冬天的樹枝被雪壓斷的聲音,但不是斷了,是長了,長長了,長寬了,翼膜被撐得緊緊的,薄薄的,半透明的,能看見裡面的血液在流動,白色的血,像牛奶,像月光。

  他聽見它們的心跳。兩個心跳,從不同的方向傳來,但節奏是一樣的——咚、咚、咚,不快不慢,跟他的心跳合在一起,跟他懷裡的龍骨合在一起,跟海底深處那幾十顆心跳合在一起。

  洞穴里的光開始暗了。不是滅了,是被吸走了。龍晶礦脈里的光從亮紅色變成暗紅色,從暗紅色變成灰白色,從灰白色變成透明——像玻璃,像冰,像普通的石頭。池子裡的石筍一根一根地失去光澤,從底部開始,向上蔓延,到頂端,最後完全變成灰白色的、死氣沉沉的石頭。牆壁上的礦脈也變了——那些粗如手臂、細如髮絲的龍晶,一根一根地暗下去,從發光的血管變成了乾枯的藤蔓。頭頂垂下來的晶體斷了,掉在地上,碎成渣,跟普通的石頭一樣,沒有光,沒有溫度。

  洞穴里越來越暗。最後只剩兩團光——一團黑色的光,一團白色的光。黑色的光從燼的身體裡發出來,不是照亮,是吸收——它把周圍所有的光都吸進去了,連林皮克手裡那塊龍晶的光都被它吸走了,洞穴暗得伸手不見五指。但那團黑色的光本身是可見的——一種奇異的、不反光的、純粹的黑暗,在黑暗中亮著,像一個黑色的太陽。白色的光從翎的身體裡發出來,跟黑色的光相反——它照亮了洞穴的每一個角落,把石壁上的每一條裂縫、每一塊碎石、每一粒灰塵都照得清清楚楚,亮得像正午的太陽,但比太陽更白,更冷,沒有溫度。

  兩團光一黑一白,在洞穴里交織。黑的不反光,白的沒溫度。它們不衝突,也不融合,就那麼並存著,像白天和黑夜在同一時刻出現,像火焰和海水在同一片空間裡燃燒。

  林皮克蹲在牆角,用手擋住眼睛。白光太亮了,刺得他睜不開眼;黑光太暗了,讓他閉上眼睛之後覺得整個世界都消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洞穴里待了多久——可能是一個時辰,可能是一天,可能是更久。洞穴里沒有時間,只有光和暗,只有心跳和震動。

  光開始收了。不是滅了,是往回收——從洞穴的每一個角落往燼和翎的身體裡收,像潮水退去,像呼吸的呼氣轉成了吸氣。白色的光縮回翎的身體裡,從洞穴的牆壁、頭頂、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回收,最後全部收進了它的鱗片裡。翎蹲在池子邊上,翅膀收著,全身的鱗片白得發亮,白得像剛下的雪,白得像從來沒被人碰過的紙。它的眼睛是白的——整個眼球都是白的,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就是兩團白色的光,在眼眶裡亮著,看著林皮克。

  黑色的光也收了。不是往回收——是沉下去了,沉進燼的鱗片下面,沉進它的骨頭裡,沉進它的血液里。燼站在池子中央,四條腿撐在地上,尾巴拖在身後,全身的鱗片黑得像夜空,黑得像深海,黑得像什麼都沒有的虛空。它的眼睛是黑的——整個眼球都是黑的,沒有瞳孔,沒有虹膜,就是兩團黑色的光,在眼眶裡亮著,看著林皮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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