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將要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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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皮克在床上躺了很久,沒睡著。龍骨在他手心裡一跳一跳的,比白天跳得更急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催他。他把龍骨舉到眼前,湊著月光看——骨頭的表面那層暗紅色的光已經不是一明一暗了,是連成了一條線,像一根燒紅的鐵絲,在灰白色的骨頭上面蜿蜒,從這一頭爬到那一頭,又從那一頭爬回來。他攥緊龍骨,坐起來,把七塊龍晶也摸了一遍。都是涼的,但涼得不一樣——有的像冬天的河水,有的像深秋的露水,有的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桶。他把石頭一塊一塊地塞回懷裡,穿上鞋,披上袍子,推開門。

  走廊里很暗。火把已經滅了,只剩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灰濛濛的。他沿著走廊往樓梯的方向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噠、噠、噠。經過梅麗珊卓房間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縫下面沒有光——她睡了。他繼續走,下了樓梯,經過大廳,火盆里的火已經滅了,只剩灰燼里還有幾點紅光,像快要熄滅的眼睛。他推開城堡側門,走進院子。夜風從海面上吹過來,鹹的,冷的,帶著硫磺的味道。月亮在西邊的天上,快落了,只剩一牙,光線很弱。他穿過院子,從城堡後門出去,沿著一條碎石小路往島的東側走。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懷裡的龍骨在跳,一下一下的,跟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摸著胸口,感受著那股脈動——不是從龍骨傳到他的胸口,是從他的胸口傳到龍骨。他在召喚燼和翎。不是用語言,不是用魔法,是用心跳。從赫倫堡到君臨,從君臨到龍石島,幾百里地,隔著一道海,隔著一座城,隔著一片樹林。但他的心跳能傳到那麼遠的地方。他知道能。因為每天晚上他閉上眼睛的時候,都能感覺到燼的呼吸——一起一伏的,慢的,沉的,像海浪拍在礁石上。他醒著的時候也能感覺到,只是沒那麼清楚。現在他把那股感覺放大了,把心跳加快了,讓血液在血管里跑得更快,讓龍骨在他手心裡燒得更旺。

  他在海邊站了很久,面朝北方,隔著黑水灣,隔著君臨城,隔著那片樹林。海風把他的袍子吹得獵獵響,頭髮糊在臉上,他也沒動。月亮落下去了,星星亮起來,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天空。海面上有光——不是月亮,不是星星,是從水底下透上來的,淡藍色的,很弱,但很大,一大片,像有人在海底點了一盞燈。那是淵。它在海底深處,在龍晶礦脈的根部,在那幾十顆蛋的旁邊。它感覺到了他的召喚——不是召喚它,是召喚燼和翎,但它的感知太敏銳了,隔著幾百尺的海水也能感覺到他心跳的變化。海底的那片藍光亮了一瞬,然後暗下去了。它知道他沒事,它不需要上來。

  林皮克在海邊站到天快亮。東邊的天際線上出現了一抹灰白,星星開始淡了,海風變冷了。他轉身往回走,經過海灣的時候,往懸崖下面看了一眼——淵不在那兒,海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灰藍色的水,一浪一浪地拍在礁石上。

  接下來的幾天,林皮克照常做他該做的事情。早禱,讀書,寫字,念經。傍晚禱,添柴,倒燈油,幫信徒們解決問題。跟梅麗珊卓學魔法——他已經能不用手就讓火焰移動了,雖然移動得很慢,火焰在火盆里一寸一寸地挪,像一隻老蝸牛,但至少能動了。梅麗珊卓說他有天賦,說普通人練三個月才能做到的事他一個月就做到了。林皮克沒說話,低下頭,做出一個謙卑的表情。他的腦子裡在想燼和翎——它們有沒有感覺到他的召喚?它們有沒有開始往這邊走?它們要多久才能到?怎麼過海?會不會被人看見?

  第三天傍晚,他在海灣邊上坐了一會兒。淵沒浮上來——它還在更深的地方,護著那些蛋。但海面上有痕跡——一道很寬的、顏色比周圍深的水痕,從北邊來,一直延伸到龍石島的東側,像有一條巨大的魚剛從海底游過去。林皮克蹲在礁石上,看著那道水痕。水痕的邊緣在慢慢擴散,跟周圍的海水混在一起,越來越淡。他伸出手,探進水裡——涼的,但比周圍的水涼得多,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從這兒經過,把海水的溫度帶走了。

  他把手縮回來,攥成拳頭。它們來了。他能感覺到——不是從龍骨,不是從心跳,是從骨頭裡。從脊椎開始,往下蔓延,到尾椎,到骨盆,到大腿骨,到膝蓋,到小腿,到腳底。不是冷,是熱——那種從骨頭裡面往外燒的熱,跟龍晶礦脈里的火一樣,跟淵在海底發出的藍光一樣。

  第四天夜裡,他醒了。

  不是被聲音吵醒的,是被震動震醒的。整座城堡在微微發抖——很輕,不仔細感覺感覺不到,但他感覺到了。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感受著那股震動。從地面傳上來,穿過石頭的樓層,穿過床架,穿過床墊,傳到他的身體裡。咚。咚。咚。有節奏的,慢的,沉的,像心跳,但不是他的心,是——他坐起來,赤腳踩在地板上。石頭是涼的,但他在涼裡面感覺到了一種熱——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從地底下,從龍山的根部,從火山的最深處。那種熱在往上涌,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呼吸,把地底下的熱氣推上來,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他把手按在地板上,閉上眼睛。他看見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龍骨看。龍石島東側的海面上,有兩個巨大的黑影,從北邊來,正在靠近懸崖。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隔著很遠的距離,但方向是一樣的——朝著龍石島,朝著龍山,朝著龍晶礦脈。它們游得很慢,很穩,像兩座移動的黑色島嶼。它們經過的地方,海水被排開,湧起來兩道浪,那浪打在懸崖上,轟的一聲,震得整座山都在抖。守衛會聽見,但他不怕——最近島上的人都在說海怪,說海里有巨大的東西在游,說夜裡能聽見從海底傳來的聲音。他們聽見浪聲,只會覺得是海怪又來了,不會想到別的。

  林皮克穿上袍子,推開門。走廊里很暗,火把沒點。他摸黑往下走,經過大廳,經過側門,經過院子,從後門出去,沿著碎石小路往島的東側走。夜風很大,吹得他幾乎站不穩。月亮已經落下去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天空。海面上什麼都沒有——太暗了,看不見。但他能感覺到它們。它們就在懸崖下面,在海水裡,等著他。

  他站在懸崖頂上,往下看。什麼都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在下面。他能感覺到它們的心跳——兩個心跳,一個慢一個快,慢的是燼,快的是翎。慢的沉的,像海浪拍在礁石上;快的輕的,像銀鈴鐺在風裡晃。兩個心跳疊在一起,跟他懷裡的龍骨合在一起,三個節奏變成一個節奏,咚、咚、咚,在黑暗中響著。

  他沿著懸崖邊上的一條小道往下走。那條道很窄,很陡,一邊是黑色的石壁,一邊是懸崖,下面是海。他走得很慢,手扶著石壁,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石壁是溫熱的,跟龍石島所有的石頭一樣,但今晚比平時更熱——像是地底下的火被什麼東西喚醒了,在往上涌,在往外冒。他走到小道的最下面,站在一塊突出海面的礁石上。海水在他腳下兩三尺的地方,一浪一浪地湧上來,濺濕了他的鞋。

  他蹲下來,把手伸進海水裡。海水是涼的,但在涼的深處,他摸到了熱的——不是水熱,是水下面的東西熱。他的手碰到了一個光滑的、溫熱的、硬的東西,像鱗片。很大,比他整個人還大。鱗片下面的肌肉在微微顫動,像是在忍著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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