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完成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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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皮克看著她伸過來的手。那隻手很白,很長,骨節分明,指尖微微發紅,像是在火里烤過。他沒有握她的手。他把雙手伸向火盆,掌心朝下,懸在火焰上方。火焰猛地往上一竄,舔著他的手掌,在他手指之間穿過,像一條紅色的蛇,從他的指縫裡鑽過去,又繞回來。不燙,溫熱的,跟燼的呼吸一樣。

  大廳里的人開始驚呼。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跪下來開始磕頭,有人在胸前劃著名什麼符號。瘸腿的鐵匠趴在地上,額頭貼著石板,肩膀在抖。賣魚的女人哭出了聲,聲音很尖,在石頭牆壁之間迴蕩。臉上有胎記的男孩從角落裡走出來,走到祭壇前面,跪下來,仰著頭看林皮克,眼睛裡全是光。

  林皮克把雙手從火焰上收回來。火焰縮回去了,變小了,變成了普通的火盆里普通的火。他的手掌完好無損,沒有紅,沒有腫,沒有水泡,連汗毛都沒捲曲。他把手垂在身側,手指還在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在忍著——忍著不去摸懷裡的龍骨,忍著不回頭看窗外的方向,忍著不跑出去,跳進海里,游到對岸,跑進樹林裡。

  梅麗珊卓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側臉。她的眼神很複雜——不是純粹的滿意或驕傲,裡面有別的東西,更深的,更暗的,像是火焰中心那一點藍色。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沒說。她把嘴閉上了,退後一步,站在他身後,像一尊雕像。

  人群開始散去。他們走得很慢,一步三回頭,像是捨不得離開。瘸腿的鐵匠最後一個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下來,回頭看了林皮克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門外的黑暗裡。

  大廳里安靜下來。火盆里的火還在燒,但小了很多,木炭燒得差不多了,只剩幾塊還在發紅。林皮克站在祭壇前面,雙手垂在身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還在抖,很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梅麗珊卓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很熱,熱度透過皮膚滲進來,把他的顫抖壓下去了。她的拇指在他手腕內側按了一下,按在脈搏上,感受著他的心跳。

  「你的心跳很快,」她說。

  「我知道。」

  「你在想什麼?」

  林皮克沉默了一下。他不能說實話——他在想燼和翎。他在想樹林裡那團黑色的影子和樹枝上那團白色的影子。他在想它們是不是吃飽了,是不是被人發現了,是不是還在等他。「在想火,」他說,「藍色的火。我看見了一些東西。」

  梅麗珊卓的手指在他手腕上緊了一下。「看見什麼了?」

  「君臨。城北的樹林。還有——」他停了一下,斟酌著用詞,「還有光。藍色的光,在樹林深處,像一盞燈。」

  梅麗珊卓看著他,紅色的眼睛眯了一下。「你在火焰里看見了徵兆。拉赫洛在給你指示。」

  林皮克沒說話。他不是在火焰里看見徵兆——他是在火焰里看見了燼和翎。那不是拉赫洛的指示,是燼和他之間的聯繫,隔著幾百里地,隔著山和水和城,斷不了。但梅麗珊卓不需要知道這個。她需要相信他看見的是拉赫洛的徵兆,需要相信他是火之子,是光之王的僕人。他越虔誠,她越信任他。她越信任他,他就能拿到越多的龍晶。

  「也許吧,」他說,「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見了。」

  「你不確定?」

  「我不確定任何事。我只確定火是真的。」這句話倒是真的。火是真的,燼是真的,翎是真的。其他的——拉赫洛,光之王,亞梭爾·亞亥的預言——他不在乎。但他不會說出來。

  梅麗珊卓鬆開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從他手上收回去的時候,指尖在他的掌心裡劃了一下,輕輕的,像是無意,又像是有意。「你不確定是好事,」她說,「確定的人都是傻子。火不需要你確定,火只需要你站在它面前。」

  她轉身走到火盆前面,把快要滅的木炭撥了撥,添了兩塊新炭。火又旺了一點,橘紅色的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她臉上那些細密的紋路——不是皺紋,是火焰燒過之後留下的痕跡,跟她的紅寶石項鍊下面的東西一樣。

  「你累了,」她背對著他說,「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林皮克站著沒動。「什麼事?」

  「你現在是祭司了。不只是我的助手,是龍石島的祭司。你要主持祈禱,要給信徒布道,要管理祭壇和聖火。」她轉過身,看著他。「你準備好了嗎?」

  林皮克想了想。「沒有。」

  梅麗珊卓的嘴角動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很快,但林皮克看見了——她在笑。不是祭司式的笑,是真正的笑,嘴角往上翹了一點,眼睛彎了一下,像冰面裂了一條縫。「沒有人準備好過。我也沒有。但你不需要準備好,你只需要站在那裡,讓火通過你燒出來。」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幫他整了整領口。她的手指在他脖子旁邊停了一下,指尖碰了碰他的皮膚,涼的——他的皮膚是涼的,她的手是燙的。涼的和燙的碰在一起,滋了一下,像是水澆在火上。

  「你的身體在變,」她說,「越來越冷了。外面的皮膚是涼的,裡面的火是旺的。跟龍石島一樣——外面是冷的石頭,裡面是熱的岩漿。」

  林皮克站在那裡,讓她幫他整領口。她的臉離他很近,近得他能看見她眼睛裡的細節——紅色的瞳孔不是純紅的,裡面有金色的紋路,一圈一圈的,像樹的年輪,又像火焰的層次。她的睫毛是深紅色的,很長,微微捲曲,在臉上投下兩片小小的影子。她的呼吸很輕,很穩,帶著煙和灰的味道。

  她整完領口,退後一步。「去吧。」

  林皮克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他停下來,回過頭。

  梅麗珊卓還站在祭壇前面,面對著火盆,背對著他。她的背影在火光下面拉得很長,投在牆上,一晃一晃的。紅袍子垂在地上,遮住了她的腳,她站在那裡,跟一尊雕像一樣,一動不動。

  「梅麗珊卓,」他叫她的名字。

  她沒回頭。「嗯?」

  「謝謝你。」

  她沉默了一會兒。「不用謝我。是火選了你,不是我。」她停了一下,「去吧。明天還有很多事。」

  林皮克轉身走出大廳。走廊里很暗,火把已經滅了,只有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點月光。他走得很快,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噠、噠、噠。他摸著懷裡的龍晶和龍骨——七塊龍晶,一塊龍骨,貼著胸口,沉甸甸的,熱乎乎的。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受著那些石頭的溫度和心跳。

  回到房間之後,他沒有點燈。他走到窗戶前面,推開窗。海風灌進來,鹹的,冷的,帶著硫磺的味道。黑水灣在月光下閃著光,灰藍色的,一望無際。對岸的君臨城在天邊縮成一條金色的線,燈火在夜色里亮著,密密麻麻的,跟天上的星星一樣多。

  城北的方向是黑的。樹林,荒野,沒有燈,沒有火,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那片黑暗裡有東西——一團黑色的影子蹲在空地上,腦袋擱在前爪上,金色的眼睛半睜半閉;一團白色的影子蹲在樹枝上,金銀異色的眼睛盯著樹林外面的方向,等著一個人回來。

  他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塊龍骨。龍骨在他手心裡亮著,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暗,跟心跳一樣。他把龍骨舉到眼前,湊近了看。骨頭的表面有一層淡淡的光,不是反射,是從裡面透出來的,像餘燼,像地洞裡的石頭,像神眼湖水底下的光。

  「再等等,」他低聲說,「快了。再等一等。」

  龍骨的光閃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他攥著那塊骨頭,攥得很緊。窗外的海風吹進來,把他的頭髮吹亂了。他站在窗前,看著北方,看了很久。月亮從海面上升起來,又落下去。星星轉了一個角度。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像梅麗珊卓站在祭壇前面一樣——安靜的,沉默的,但裡面的火在燒著,一直在燒著,不會滅。

  他把龍骨塞回懷裡,關上窗戶,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龍形雕刻在月光下投下影子,跟活過來了一樣,在石頭上遊動。他閉上眼睛,摸著懷裡的龍骨,聽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龍骨的脈動合在一起,跟幾百里外樹林裡那團黑色影子的呼吸合在一起。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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