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寺與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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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盡星空之中,有一條長長的溝壑。綿延無盡,勢要將星空一分為二。在那條溝壑外,周圍億萬里,茫茫然、浩浩間,只有一顆星辰,人們稱它為神女星。

  每當月華最盛之時,星辰便散發出淡淡光暈,輪廓像極了正欲飛天攬月的仙女。

  ***

  清晨,天剛蒙蒙亮,一隻早起的鳥兒正在一座寺廟的屋檐底下,尋找著晨食。其間不時探頭探腦,隨時提防可能的危險。

  「鐺——鐺——鐺——」鐘聲裹挾晨霧的涼意撞碎山嵐,即使相隔甚遠,也驚得鳥兒一個趔趄,慌忙振翅遠去,飛走的同時還不忘回望一眼,似在抱怨:「這些禿驢,又搞偷襲。」

  在它將要飛到對面山峰的一座尼庵屋檐上時,「咚!咚!咚……」又一鐘聲在它不遠處響起。

  迫使它剛要收攏的羽翼再次展開。這次鳥兒直衝雲霄,發出一聲唳嘹,似在控訴,「這鬼地方沒法呆了……」

  此時的初陽剛剛露出一線,恰好照在一根飄落的羽毛上,金光燦燦,似披霞衣。

  晨風徐徐,托著它搖啊搖,搖啊搖……竟又飄回對面的山峰,依舊搖曳不休……仿佛在延續其主人未盡之願。

  「……此等諸法,法住法空,法如法爾,法不離如,法不異如,審諦真實不顛倒。如是隨順緣起,是名緣生法……」。

  此時這座山峰的大殿中傳來了陣陣誦經聲。剛一停歇,只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虛實,一日之計在於晨,光陰寶貴,不得虛度啊!」

  「啊!師父,弟子在。」一個長相頗為清秀可愛的小和尚抬起了頭,十三四歲的年紀,只是眉眼間有些朦朧,好像剛睡醒的樣子。

  老僧語氣頗顯無奈,「為師是在說你師兄……」

  周圍一陣鬨笑,笑聲尤其洪亮的是位置最為靠後的一個高個和尚。

  只見前面的另一位老僧站起,笑聲才突然停歇。

  「師父,徒兒只是見一根毛飛進了師弟的脖頸中,想要幫他取出來。」一個皮膚黝黑、模樣老實忠厚的和尚辯解道。他年齡比名叫虛度的小和尚稍大,觀其約莫十七八歲。

  「毛……?」

  「噗!」那洪亮的聲音實在沒憋住,又漏出一聲笑。

  「好像是一根鳥的羽毛。」虛實好似未聞,認真解釋。

  慧遠老僧察覺,若繼續下去,今日的晨課也就別想了。「好了,一會兒你們下去再找。」然後對眾僧道:「繼續。」接著又道:「晨課完了後,虛空今日多誦一個時辰。」

  「啊?是,師父。」那個看似憨直的高個和尚悻悻應道。

  而另一邊,法號虛度的小和尚正在師兄的眼神指導下,在身上胡亂地摸索。只是當聽到虛空的「有」妄之災時,回頭朝其頑皮地眨了眨眼。

  慧遠也只有視而不見。

  好一會兒,虛度小和尚才從腋下摸出了一根羽毛,其色潔白無瑕,羽梢綴著淡淡的金色花紋,似是鍍了一層金邊,在旭日的照耀下,五彩斑斕,恰似此時的少年。

  鷹翅角——位於整個大陸的最東邊。從天空俯瞰下去,其狀似雄鷹之翅,意欲振翅傳說中的遺忘海盡頭而得名。

  在離海岸不遠處的兩座山峰上,建有兩座宏偉大殿。

  山峰之間,最遠處不過幾百米,近處,卻不到百米。

  更靠近朝陽的是一座和尚廟。大門外正中的匾額上有三個閃閃的鎏金大字——皇覺寺。

  沒錯,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這是一座皇家寺廟。此地雖地處偏僻,但鷹翅角卻是龍興之地。

  傳說千年前,曾經大陸最為興旺的蘭氏一族只剩一根獨苗蝸居於此地,憤慨當時民不聊生,遂揭竿而起。

  其後,不到十年時間,奇蹟般定鼎天下。

  雖承襲千年王朝之名,此寺實為新築。

  令人吃驚的是,寺廟落成不久,靠後的山峰也在建立一座廟宇。只是落成後,掛上了一塊牌匾——神女庵。

  當時讓對面山峰的老住持,悲憤欲絕,有口難言。只能雙手合十,跪對佛祖,默念「罪過,罪過……」

  而說起這個神女庵,不知是何時興起,只知其信奉天上神女星與縹緲無憑的神女。

  庵中供奉的神女雕像,神態雍容,氣質縹緲。只是容顏模糊不清。傳言說,諸多塑像大師,皆為其嘔心瀝血製作心目中最美容顏,到最後都不了了之。好似神女容顏,凡人不可度。妄測之,恐有褻瀆之嫌。


  藉此傳聞,神女庵聲名鵲起,短短百年時間,遍布大陸各處,興起了不下數千座。對同屬凡塵之外的佛門廟宇造成了極大衝擊。

  午後,皇覺寺所在山峰的後山某處,一高兩矮三個和尚背著竹簍,正在四處撿拾柴火。

  「虛實師兄,我這法號得改改。不然以後誰一荒廢光陰,師父教訓人的時候都要提到我,被大伙兒笑話。特別是虛空師兄你,每次笑得最大聲。」

  「嘿嘿……沒法子嘛,誰叫師兄我天生神力——嗓門就是大唄!」

  這名喚虛空的大個和尚,其個頭高大,有那麼點五大三粗的雛形,但端詳其眉眼,也就十五六歲的年紀。

  說起法號之事,虛實苦笑道:「虛度師弟,師兄我天生愚鈍,生氣,開心都是掛在臉上,平時還不是時不時被各位師兄弟私下開玩笑,說看不清我虛實,城府委實厲害。所以啊,這便是師父所說的果報。」之後話題神奇一轉,「呃……虛空師弟,神力與嗓門大的聯繫,師兄委實沒有堪透……」

  一邊本來還自鳴得意的虛空,聽到兩位師兄弟討論到各自法號的問題時,也垮下臉來。好像他的悲傷更甚……

  虛度打斷了虛實接下的話,「虛空師兄慣會胡謅。」

  虛空此時還沉浸在悲傷中,一時難以自拔。

  卻見虛度話題一轉,先抬頭四處張望了一下,又偷偷地往對面山峰望了望,壓低聲音道:「今日我們鐘聲比平日又早響了半刻,對面的也早響了半刻。」隨後,小大人般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真不知師伯他們為了什麼,這樣比來比去,哪有出家人風範。」說著還專門整了整衣襟,雙手合十,低吟了一聲「阿彌陀佛。」

  「是啊,如今比從前少睡近半個時辰,繼續這樣,大家都不用睡覺了。」

  「嘿嘿……這就叫同行是冤家,我們比她們早一些起來,就更能證明我們禮佛的虔誠。」同時用那比同齡人大了三分之一的手掌,捂住了嘴巴,瓮聲道:「這是我不小心聽方丈師伯他們談起的。」

  虛度一臉驚愕狀,還沒來得及說話。

  只見走在最前,正蹲下身拾乾柴的虛實一臉嚴肅,其憨厚老實之態盡數化作了師兄的威嚴,忽地轉身輕叱道:「虛空,休得胡言!背後中傷師門長輩乃是大戒。」

  一向傻大膽的虛空卻嚇得縮了縮頭,訥訥解釋道:「後面一句是真的,前面是我想的。」

  「那也是長輩們為了佛門興盛,不得已而為之。」虛實義正詞嚴。

  虛度向虛空吐了吐舌頭,輕吁一口氣,心想:說好了不能講出去,還好不是我。其實當時他也在場聽見了。虛空師兄講義氣,沒把自己供出來,看來以後的罰抄經書,可以多幫虛空師兄兩次了。

  虛度繼續彎腰拾撿了一會兒柴火,直起身來又看了看對面的山峰,然後抬頭凝視著天空中神女星的方向。

  不知為什麼,他每次一想到、看到,神女庵的雕像和天空中的神女星,都止不住地莫名悲傷。

  悲傷的同時,愛憐、孺慕及滔天恨意等種種莫名情緒也相互湧來,使虛度幼小的心靈產生了巨大恐慌。

  還好他天生開朗,師父面前好徒兒,師兄弟面前是「虛度」。平時一副萬事不掛於懷的性子。不然以其所處狀況,非是自閉就是幽閉恐懼。也就沒有那個掏了鳥窩後又放回去、捉了蜻蜓放飛禪房,美其名曰「避免殺生」的小虛度了。

  突然,他瞥見對面山峰有個熟悉的身影。

  「哎!哎!你們看,那不是師父嗎,他怎麼去對面了?」虛度拉了拉正在彎腰拾柴的兩位師兄。

  師兄弟倆立即抬頭,同時朝對面望去,定睛一看,確是師父。三人回過頭來,面面相覷。不知其所以然。

  對面的山峰對皇覺寺所有僧人都是禁地,除了些許晚輩弟子出於好奇,偷跑去過,就像虛度、虛空一類。長輩師伯師叔們從未踏足過對面山峰半步,就是閒談也未在晚輩弟子面前提起。

  「難道,難道師父……」虛實一時不知怎麼猜測。

  被虛空把話接了過去,「是去上門約架?不對呀!約架肯定要叫上我才對呀!」自詡天生神力的虛空疑惑道。

  虛度在旁翻了翻白眼。

  「不得妄言。」虛實瞪了一眼虛空。

  「我想應該是去和談吧!不然以後大家真別想睡好覺了。」虛度撓了撓頭猜測道。

  「嗯!十有八九。」虛空在一旁摸著他那漸漸不再光潔的下巴,點頭道。


  「若能如此,便是我佛慈悲。」虛實雙手合十。

  虛度與虛空對視一眼,眼現疑惑。許他們年齡稍小,佛法不夠精深,一時沒想明白這與佛祖有什麼關係。

  隔了好一會兒,三個小和尚突然趴在了草叢中。但見他們師父從對面山峰下來,虛度悄悄運轉目力。

  瞧見師父擦拭著額頭汗水,不時回望身後,還用手輕撫胸膛。然腳下的步伐似漸漸輕快。

  『師父這是遭遇了什麼?』

  等師父再也看不到他們時,三個小和尚才慢慢爬起來。興奮之色溢於言表。

  日頭西斜,夕陽的餘暉映亮三人面龐,熠熠生輝。我們的小虛度將背簍往天上一拋,「終於可以睡個好覺了。」

  「虛度,你今日又在『虛度'!」虛實怒吼道。

  「啊哈哈哈……」天生神力的嗓音傳來,飄蕩在兩座山峰之間。

  年少的樂趣就是如此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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