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未死的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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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點在白鳶的終端上猛地跳了一下。

  「它進彎道了。」白鳶盯著屏幕,聲音壓得很低,「離車庫還有不到一百米。快!」

  老韓已經把第二隻電池箱掄上了檢修台車後板,粗母線在他手裡噼啪作響。

  「*!」,他罵了一句,「走!」

  程野重新握上控制杆,右手掌心剛一碰到控制盒,整台台車的狀態就又順著導電骨架涌了回來。

  他把車頭燈調到最暗,只留一束髮青的窄光。

  「白鳶,前面還有幾個節點能看?」

  「出車庫以後,只剩兩個殘存攝像頭和一盞舊信號燈。」白鳶頭也不抬,「再往裡就是死區,我能借的眼睛全沒了。」

  「夠了。」蘇槿的聲音從耳麥里插進來,「我把側線舊圖和維護版道岔表調出來了。但是檢修台車的速度,比不過那東西。」

  程野沒接話,只輕推控制杆。檢修台車在一陣吱呀作響里滑出車庫。軌面很舊,輪子一壓上去,整輛車都跟著抖。白鳶站在車頭側欄旁,終端光映得她臉色發白。老韓蹲在後板,膝蓋頂著電池箱,手裡攥著一截剝開的銅纜,隨時準備換電。

  衝出捲簾門的瞬間,車庫後方傳來一聲巨響。

  像整排工具架被人從中間撞碎。

  白鳶下意識切回車庫監控,屏幕里只來得及閃出一幀畫面。

  那列老舊地鐵已經完全不像列車了。

  車頭低伏,車身節節拱起,幾節車廂的連接處像一條蛇被擰鼓起來的脊骨。底盤下不再只是短節肢,而是長出了更密的驅動臂,正抓著軌面和牆體一起往前爬。兩側車門一開一合,鋸齒里卷著電纜和碎布,像剛嚼過什麼東西。

  更噁心的是,它頭頂還貼著兩隻薄翼信號蛾。

  一前一後,像給獵手校準準星。

  「它不是自己追過來的。」白鳶臉色一沉,「還有東西在給它指路。」

  蘇槿立即接上:「七號線東側剩餘的導引節點在往你們這條死線上重分配。那東西像蛇一樣不過還保留部分列控追蹤邏輯,能監聽信號,能通過軌道震動找人。」

  老韓在後面吼:「說人話!怎麼甩開它!」

  「前面有一組舊維護道岔,編號M-17。」蘇槿語速飛快,「再往後是一條早就封掉的排險死線,當年地層返潮,隧道地面已經酥了,你們可以利用它做個陷阱!」

  程野眼神一動:「道岔還能用嗎?」

  「主驅動已經不能用了。」蘇槿說,「但手動切換組和一段旁路母線還在。如果現場給電,你能碰到控制箱,就能把它推過去。」

  白鳶也立刻反應過來,給前方信號燈做了一個假優先,讓它以為他們會直衝主線。

  老韓咧了一下嘴,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我負責給那破道岔續一口命。」

  程野沒再說話。

  他只是把控制杆往前又推了一寸。

  軌道台車速度立刻提上來,窄輪在舊軌上壓出一串尖細摩擦聲。兩側維護壁很近,線纜橋架和緊急檢修箱從車身旁邊飛快掠過。白鳶手指在屏幕上舞動,一串篡改指令快速掠過,前方某一盞早該報廢的信號燈便忽亮忽滅,像黑暗裡有人在一下一下掰動眼皮。

  第一隻信號蛾跟著偏了過去。

  第二隻卻還死死貼在軌蛇頭頂。

  身後的震動越來越近。

  程野甚至不用回頭,就能「聽」見那東西正沿著第三軌附近的余流追來。那東西不像之前站台上那樣只是暴走,它現在更像一台被真正校準過的獵殺系統。哪裡軌道導電更強,哪裡結構更順,哪裡還有活物在動,它就往哪裡跑。

  「程野!」白鳶忽然喊了一聲,「左壁!」

  程野猛地側頭。

  隧道左側一台原本廢棄的軌旁檢修機械臂不知道什麼時候亮了,一截切割頭擦著車身斜砍下來。老韓罵著髒話掄起扳手狠狠幹過去,切割頭在半空偏了一下,擦掉了台車尾部一塊扶欄,火星在他們頭頂炸開。

  「它們在封路。」老韓吼道。

  「不是它們。」蘇槿聲音發緊,「是這條線正在被喚醒。把能斷開的就斷開,別給後面那東西鋪路!」

  程野右手貼著控制盒,另一隻手猛扳方向扶杆,台車貼著右側壁險險滑過。就在這一刻,他腦子裡忽然聽見前方某一組轉轍機還剩下一點很弱的電流心跳。


  M-17,到了。

  「準備!」

  白鳶一抬手,前方那盞舊信號燈猛地跳成一格刺眼的綠。與此同時,老韓已經把第二隻電池箱的母線整個扯開,銅纜末端被他握得噼啪直炸。

  「我數三下,你下車!」蘇槿在耳麥里喊,「道岔箱就在右側檢修台邊,手動柄鎖死了,必須先給旁路供電!」

  「知道!」

  檢修台車幾乎是擦著M-17道岔箱衝過去的。

  程野在最後一秒鬆開控制杆,右腳踏上側邊小台,整個人借著車速撲了出去。掌心拍上道岔控制箱的一瞬間,老韓已經把後板那根剝皮銅纜狠狠插進進了旁邊母線接口。

  嗡!

  一股粗暴電流順著線猛灌進去。

  程野半邊身子都被震麻了,右手掌心卻比電流更快一步「咬」住了那組還沒死透的結構。鎖片、旁路線、轉轍舌、卡住的伺服彈簧,所有細節一下全在他腦子裡炸開。

  好消息是,還能動。

  壞消息是,只能動一次。

  而那東西已經衝到了背後。

  金屬摩擦聲這一刻大得像整段隧道都在被它磨開。程野甚至能感覺到頭頂兩隻信號蛾的頻點一前一後地掠過去,把他的位置釘死在原地。

  「程野!」白鳶厲喝,「假綠只能撐兩秒!」

  程野牙一咬,右手沿著控制箱裡那段殘電猛地往深處一扣。

  咔!

  鎖片崩開,沉重道岔被強行扳動。

  程野眼前一黑,鼻腔里當場湧上一股血腥氣。軌道台車已經衝過去了,老韓探身一把拽住他後肩,硬生生把他拖回後板。

  幾乎就在他翻上車的下一秒,後方的軌蛇已經撲到分岔口。

  它頭頂那隻信號蛾還在亮,前方信號燈也仍維持著假綠。那東西本能地朝「正確」的那條主線壓過去,卻在最後一節驅動臂落下時,被已經切過去的轉轍舌帶偏。

  整列鋼鐵蛇身發出一聲尖利到像活物慘叫的長鳴。

  前半截車身強行扭進死線,後半截卻還想回正,幾節車廂擰成一個極其恐怖的弧。老舊死線的隧道殼根本承受不住,牆體當場爆裂,整個塌下來。

  轟!

  整條死線連同半面側壁一起垮了。

  煙塵和斷裂鋼件暴風一樣卷出來,在台車尾部掀起一場金屬爆炸。程野只來得及把白鳶往下一按,後背就被一截飛來的鐵件擦過,火辣辣一片。老韓死死壓著電池箱,軌道台車在震動里差點整輛翻下去。

  但他們還是衝出去了。

  衝進了更深、更暗的一截側線。

  白鳶被灰塵弄得眼睛發紅,第一時間去看終端。

  屏幕上的紅點還在。

  卻停住了。

  不是消失,是埋在一團亂跳的灰白雜訊後頭,一明一暗,像什麼東西被壓在廢墟下面,還沒死透。

  「甩開了?」老韓喘著氣問。

  「暫時。」蘇槿那邊的信號也開始斷續,「塌方切掉了後面大半信號。我現在只能看到你們進了一段完全失聯區。」

  程野把嘴角那點血抹掉,抬眼往前看。

  前方沒有信號燈,沒有導視牌,也沒有任何攝像頭的紅點。

  只有檢修台車那盞發青的窄燈照出一段極舊的深層隧道。兩側壁面布著早年施工遺留下來的手寫編號和褪色箭頭,頂板低得壓人,空氣里還飄著很細的銀灰塵。

  老韓吸了一口,立刻皺起眉。

  「這地方味不對。」

  程野也聞到了。

  不是剛才那種電纜燒焦味。

  更像潮濕的鐵屑、舊水泥和某種說不出的甜腥混在一起,悶得肺里發澀。

  白鳶盯著終端,半晌才吐出一句:

  「我這裡全黑了。」

  蘇槿的聲音隔著雜音傳過來,比剛才更遠。

  「小心點。」她說,「前面那一片,在七號線現行電子圖上根本不存在。」

  檢修台車繼續往裡滑。

  頭燈照到的空氣,開始一點點變得渾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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