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鮮血與蛻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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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該殺了他嗎?

  可是法爾克的臉往哪兒擱?

  紐米農畢竟是那個眼巴巴的小王子的舅舅。

  最重要的是——萬一下死手會破壞達美克斯的結盟計劃呢?

  這不就是要他戰鬥的目的嗎?

  搞不懂……

  就是這一瞬間的猶豫。

  盧克塔的銅匕貫入血肉,發出沉悶而粘膩的聲音。

  「噗嗤——」

  順著刀刃流淌的盧克塔的鮮血,與紐米農噴涌的血液交匯在一起。

  他看見了戰士那森然笑容——

  「我怎麼可能輸在這裡!!」他怒吼一聲。

  盧克塔的刀刃捅穿了對方捂住後腦的手掌。

  現在,這柄刀反而成了主人的催命符。

  盧克塔瞪大了他的眼睛。

  紐米農以手為錘,掄動受傷的臂膀。

  來不及鬆開銅刃的盧克塔被拋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咬牙忍住慘叫,後腦勺因撞擊而出血。

  汗水醃得眼球火辣辣的,震盪的視野中,一柄沾血的長劍躺在他的不遠處——

  他又被拋回來了。

  盧克塔:……

  兜兜轉轉一圈圖啥呢。

  他染血的手指摳住地面,艱難地試圖再次站起。

  紐米農的右手仍插著那柄刀刃,他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

  「完了……」

  阿瑪迪斯喃喃道。

  「此時阻止怕也是沒用了。」法爾克在寶座上搖頭,將杯中酒液倒在地上,「這場決鬥總該有個結果。」

  達美克斯沒有回答,沉默地看向決鬥場。

  「嘖……」紐米農咕噥道,「幾經波折,也該有個結果了。抱歉啊,遊戲要結束了!」

  他彎腰撿起地面屬於自己的巨劍,扛在肩上,笑得異常燦爛,慢慢踩著步子奔盧克塔而來。

  「法爾克還在等著我——祈禱自己好運吧,小東西……」

  「哦,舞會結束了嗎?」

  盧克塔支著劍站起身,他用染血的手背揩去臉上汗水,「我怎麼沒聽說?」

  「已經完了。」紐米農搖頭,遺憾道,「再見,小東西……」

  「我會贏你。」

  盧克塔下定結論。

  紐米農哈哈大笑,「不。」

  「我會贏。」

  盧克塔倔強地瞪著他,「而你將一敗塗地,顏面盡失。」

  紐米農的笑聲戛然而止。

  那燦爛的笑容像燒焦的紙片,一寸寸從他臉上剝落。

  他不再扛著劍,巨劍的劍鋒拖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顏面盡失?」

  他重複著這個詞,聲音低沉得仿佛從地底傳來。

  那隻插著銅刃的右手,手指緩緩收緊,握成了拳頭。

  刀刃更深地切進皮肉,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細微撕裂聲,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小東西,」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閃爍著戰鬥狂熱光芒的眼睛,此刻沉靜得可怕,「你知道……對於一個戰士來說,什麼比死更可怕嗎?」

  他的聲音變得激昂。

  「你能明白吧——你肯定能明白!」

  他向前走了一步。

  這一步像山嶽移動般沉重、穩定、無法阻擋。

  「我的戰鬥,我的勝利,我這些年用血換來的所有東西……」

  「會變成一個笑話嗎?」

  「我外甥會看著,法爾克會看著,我的姐姐……整個伊卡洛斯都會知道——」

  「他們的冠軍,被一個孩子奪走了榮耀。」

  「你想說的是這個嗎?」

  他舉起了巨劍。


  他將它舉過頭頂,劍尖指向穹頂,動作像一介屠夫般冷酷。

  「所以,小東西。」

  紐米農的聲音只剩下純粹而冰冷的殺意,「謝謝你提醒我。」

  已經結束。

  空氣凝固了。

  看台上,阿瑪迪斯的臉色變得慘白。

  他太了解舅舅——

  當紐米農不再笑,不再大喊大叫,這就是他最可怕的時刻。

  法爾克坐直了身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達美克斯的手指緊緊扣住了寶座的扶手。

  卡莉福涅捂住了嘴。

  佩圖拉博抱起他的畫,凝視著戰局。

  紐米農的肌肉繃緊,青銅鎧甲下的身軀仿佛膨脹了一圈。

  巨劍開始下落。

  起初很慢,慢得讓人能看清劍身上每一道劃痕,每一處暗紅的血漬。

  然後速度越來越快,快成一道撕裂空氣的模糊虛影,快成一道宣告死亡的——

  「結束了——!」

  最後的字音落下時,巨劍已經化作一道明亮的弧光,帶著開山裂石的氣勢,朝著勉強站立的盧克塔,當頭劈下!

  ……

  ……

  當紐米農不再笑的時候,盧克塔就知道自己的機會來到了。

  認真本就是高壓的副產物。

  當一個本來放浪形骸、隨機應變的人變得認真專注的時候,集中精力能變成他的長處。

  但那自然也是他的短處。

  或者說,他就是在用短處作戰!

  對手原本靈活應變的行動模式,因為壓力收縮成一股——

  這將變得極好預判!

  在紐米農高舉大劍時,盧克塔就預判了他所有可能的進攻方向。

  於是巨劍落下,且無迴轉餘地。

  盧克塔像一片被風吹動的葉子,貼著劍落下的地方轉身,積蓄了他全身的力量和所有路程的勢能,掄出一個美麗的圓弧——

  而這柄十字錘,帶著風聲呼嘯,和令人牙酸的骨裂脆響,錘碎了巨漢一條腿的膝蓋!

  紐米農倒下了。

  他跪在地上。

  盧克塔已如一道閃電撲上。

  忽視對手傾倒時本能的蜷縮和肌肉的震顫,手腳並用地蹬著那青銅護脛、抓住皮帶與鎧甲的縫隙,像一隻靈活的猿猴,在巨人傾倒的山巒上完成了一次驚險的攀登。

  他能感受到身下軀體的灼熱與震動,能聽到紐米農從喉嚨深處擠出的、混著血沫的悶吼。

  汗水、血腥味和皮革的氣息混合在一起,衝進鼻腔。

  就在紐米農試圖用未受傷的左臂向背後掄掃的剎那,盧克塔已經發現轉機——

  那粗壯的、覆著汗濕金髮的後頸。他沒有絲毫猶豫,勒住對方的脖子,對準鎧甲未能保護的裸露軀體,將最後一柄銅刃抵在他脖頸根部。

  「投降!」

  他咬牙吼道。

  回應盧克塔的是紐米農的一記肘擊,來自戰士受傷失血的右臂。

  盧克塔及時向旁邊側臉,避免被肘飛出去。

  但還是挨了一下,他悶哼一聲,血液從嘴角流出來。

  「我說投降!!」

  盧克塔憤怒吼道。

  他將帶血的唾沫吐在地上。

  紐米農再次掙扎,死死抵住的銅刃割破他的皮膚。

  盧克塔快要摁不住他了!

  「夠了!」

  達美克斯喊道,他的聲音有點緊張。

  但為時已晚。

  話音同時,盧克塔的刀刃已經狠狠扎入紐米農的脖頸——

  溫熱、濃稠、帶著鐵鏽氣味和生命熱度的液體,如同有意識般蒙上了盧克塔的半張臉。

  視野的一半瞬間浸入一片粘膩的紅色。

  他感到血滴滑進眼角,刺得生疼;感到血流順著下巴淌進衣領,黏在皮膚上;他的鼻腔里充斥著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腥甜。


  世界的聲音消失了。

  歡呼、驚呼、阿瑪迪斯的痛呼、達美克斯的喊停……

  一切都被隔絕在這張猩紅的面具之外。

  只剩下自己心臟在耳膜里擂鼓般的狂跳,和刀下鮮活肉體抽搐的觸感。

  盧克塔突然感覺心裡空落落的,大概是累了,他想。

  他抬頭,眼睛卻正好與遠處的卡莉福涅對視。

  她的目光相當悲慟——

  為什麼?

  這個疑問不是用頭腦想的,是從那片空洞裡直接冒出來的。

  她為什麼那樣看著他?

  難道他贏的不夠漂亮嗎?

  「以諸神的名義啊!」

  法爾克喃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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