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沒有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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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佩圖拉博的瞳孔猛然擴張,如同風雪呼嘯中迅速冰凍的海洋。

  大殿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連高窗透入的斑駁晨光都停滯了流動。

  達美克斯半張著嘴,手裡把玩的權杖停在半空。

  卡索迪斯祭司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米提亞德斯和所有士兵、大臣,都像是被凍結的雕塑,只有眼睛裡還殘留著難以置信。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辯論已經結束,以為這個叫盧克塔的男孩已經用犀利的反駁證明了「神不存在」一方的荒謬時——

  他調轉了矛頭。

  對準了佩圖拉博。

  …

  但他怎麼敢?

  驚愕之中,許多人的第一反應是:他竟要挑戰佩圖拉博!那可是名震洛科斯的天才,先他而來的神子。

  他曾在一周內背誦並批註了埃菲里姆城赫拉斯托的五十卷《辯證法》,並將其寄還作者本人。在兩位僭主面前,法拉基的祭司被他駁得體無完膚,狼狽如喪家之犬。

  得墨紐斯、阿德拉卡斯托、赫普隆……佩勒孔提亞九大智者,沒有人不畏懼他。

  這樣的天才,怎會有勢均力敵的對手?

  更何況,男孩明明已經贏了。他既已證明自己,為何還要——

  「有趣。」達美克斯最先打破沉默,他的聲音里混合著驚愕與更大的興致,「孩子,你剛剛才駁倒了卡索迪斯對神的論證。」

  「是的。」盧克塔點頭。

  接著他嘆氣,「我駁倒了他那種論證方式。但這並不等於,神絕對不存在。」

  盧克塔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

  「在城牆下,我聽米提亞德斯說——」

  他回頭沖次選官眨了眨眼睛,後者不安地後退半步。

  接著他轉向佩圖拉博,黑眼睛裡閃爍著冷酷的光芒,「您曾用一個關於布匹的推論,徹底否定了神的存在。現在,我將以您的方式,從您的邏輯根基出發,向您證明,您錯了。」

  佩圖拉博臉上的表情徹底消失了。

  那不是憤怒,亦非輕蔑,而是一種堅硬而溫斂的專注。他沒有說話,只微微頷首——一個近乎接受對決的姿態。

  「您先開始。」盧克塔咳嗽一聲,「麻煩了。」

  佩圖拉博的聲音低沉平穩,仿佛在背誦一份設計方案。

  「假設我們面前有一匹布。它織工精妙,圖案繁複,色彩和諧。一個無知者看到,會說:『這必然是出自一位技藝超凡的織工之手。』但若我們了解織機的構造,了解染料的化學原理,了解經緯交織的力學法則,我們便會明白:這匹布的誕生,是絲線、染料、織機、以及操控者的經驗和意圖,在自然法則的框架下,必然產生的結果——它的製造者是人類,其中沒有『織布之神』的位置。將我們尚未完全理解的精巧存在歸於一個虛構的設計者,這是理性的懶惰。」

  他略作停頓,看向盧克塔,目光如刃。

  「假定『一條布是由人類代理製造』很正確,因為我們『可能會遇到的每條布』都是由人類製造。由此可合理推斷,每條布匹的製造者都是人,而非——例如,會說話的巨獅。」

  人群中響起低笑。

  誰能想到,這個一臉不高興的大個子也有著幽默感?

  盧克塔也跟著笑了,他原以為佩圖拉博是個老成持重、近乎非人的存在,畢竟在米提亞德斯口中,他如此令人畏懼。

  「我們的布匹經由一個商人被賣到另一個商人,」他繼續說,「在某個時刻,一個代理人從另一個代理人那裡購買了這捆布。因此,『最初製造者』的存在最終可以被證明,他是人類。」

  「宇宙如同那匹布。它的精巧——蘊含其中的秩序與法則,是人類基於有限觀察得出的結論。隨著我們對物理法則、生物演化、星辰運轉的理解加深,我們會發現:不論是精美得無法從自然中長出的織布,人類的靈性,太陽的光芒,花朵的芬芳……這一切都可以在更基礎的、不需要『神』這個變量的框架下得到解釋。因此,神是不必要的假設。」

  盧克塔靜靜聽完。

  他抬手摸了摸後腦。

  殿內穿堂的風,將身後米提亞德斯加重的呼吸聲也送至耳畔。

  「精彩的寓言。清晰的邏輯。」


  盧克塔思索著,但緊接著,他的聲音陡然變得鋒利。

  「然而,您的寓言存在一個根本且致命的漏洞。」

  佩圖拉博的眉毛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咳。盧克塔自知他在虛張聲勢。

  但是,絕不能輸在氣勢上。

  一定要有風度。

  因為帥是一輩子的事!

  「您的比喻建立在一個前提上。」

  盧克塔緩緩道,「即:我們能夠完全理解萬物。您假設知識的邊界是可以無限拓展的,終有一日,我們可以掌握創造這匹『宇宙之布』所需的一切織造原理。」

  他向前一步,小小的手掌按住冰冷籠欄。

  「但請告訴我,佩圖拉博?您用來理解織機的邏輯,您用來分析染料成分的理智,您用來歸納力學法則的數學——這些工具本身,是從哪裡來的?」

  大殿內鴉雀無聲。只有遠處傳來衛兵換崗時盔甲碰撞的細微聲響。

  很多人已經跟不上辯論的節奏了。

  「它們是那匹『布』的一部分嗎?」

  盧克塔繼續追問,「我們的思維能力,不論是識別模式因果,還是抽象推理的能力——這些誕生於物質頭腦中的性質,它們是否能解釋自身的有效和普適?」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佩圖拉博。

  「一塊石頭遵循重力法則下落,我們可以用物理定律描述它。但『物理定律』這個概念,是人類心智的創造。我們憑什麼相信,我們心智所構建的這套邏輯體系,能夠絕對真實地反映那獨立於我們心智之外的法則?我們憑什麼確信,我們不是在用布匹自身的一個線頭,去試圖理解整架織機?」

  佩圖拉博的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您的無神論建立在理性萬能之上。」盧克塔給出了致命一擊,「您假設人類的理性可以穿透一切迷霧,最終抵達純粹客觀的真理。但您無法證明這一點。您無法證明,理性不是宇宙這匹『布』上一個美麗自洽……但終究是局部的圖案。您無法證明,我們所認知的一切自然法則,不是某種我們永遠無法用自身邏輯觸及的意志所呈現出的、我們所能理解的表面形式。」

  他頓了頓,讓這個觀點滲入聽眾的思緒。

  「因此,您的布匹寓言非但不能證明神不存在,反而揭示了它的反面:即使我們理解一切,我們仍然會面對一個無法用那些原理解釋的終極問題——為什麼存在可理解性?宇宙的目的是什麼?」

  「為什麼存在可理解性?」他輕聲問,那問題沒有人能回答出來,「為什麼紛繁的星塵會排列成可被數學描繪的軌跡?為什麼萬物的生滅會遵循可被邏輯追溯的因果?為什麼混沌之中,會湧現出『規律』這般清晰的事物?為什麼……」

  「……為什麼『一』的後面,必然是『二』?為什麼貝殼的螺旋、星系的旋臂、乃至葉片脈絡的分叉,都會隱約指向同一個不可言說的比率?仿佛整個宇宙,都在用一種沉默的語言書寫,而我們的理性,竟恰好能磕磕絆絆地……閱讀?這一切的目的是什麼?」

  佩圖拉博冰藍色的眼睛閃爍著光,用低到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音量喃喃,「為什麼我竟也無法知曉……」

  大殿內只有火炬偶爾爆出的細碎噼啪聲。達美克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權杖上的紋路,卡索迪斯祭司的呼吸變得粗重。群臣焦躁不安。

  「不去思考它,是懶惰的理性。」

  盧克塔的聲音在宏偉的大殿中迴蕩。

  「所以,神可能存在,並非作為您寓言中那個多餘的『織布之神』,而是作為確保了『布匹』能夠被人們所部分理解的根基。否定祂,您就動搖了您自己一切論證所依賴的根基——理性的可靠性。」

  說完,他轉向面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的卡索迪斯祭司,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而您,祭司大人,您知道為什麼輸了嗎?」

  卡索迪斯猛地抬頭,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他顫抖著後退兩步。殿內所有人都看見他那丟臉的模樣,卻並沒有人指責卡索迪斯的懦弱——因為他們也說不出話來。

  但盧克塔還是沒放過他。

  「您試圖用具體的神跡來證明神。但這些都太容易被質疑,太容易陷入『用未知解釋未知』的陷阱,正如我剛才所指出的。」盧克塔看著他,「這樣的神,一旦我們對世界的理解加深,就容易被驅逐,就像佩圖拉博用織布寓言驅逐的那樣——當年在兩位僭主面前悽慘敗退的洛達斯克。」


  盧克塔輕輕搖頭。

  「神如果存在,祂不是答案,而是所有問題得以被提出的那個背景。」

  盧克塔的目光掃過震驚的達美克斯,掃過沉思的佩圖拉博,最後仿佛穿透了宮殿的穹頂,投向那日光背後那浩瀚無垠、交織了理性與神秘的星空。

  「因此,我們得到了兩個共同成立,又相互矛盾的結論——」

  他的聲音如同最終的審判。

  「正題:必須存在一個絕對的、作為理性與秩序終極根基的神,否則我們自身的理性認知將失去最終的依據,陷入徹底的虛無和懷疑。」

  「反題:不可能存在一個我們能用理性概念,比如『原因』、『造物主』,去描述和界定的神,因為任何理性描述都會將神降格為世界內部的存在物,從而自我消解。」

  他收回目光,看向達美克斯,也看向佩圖拉博,平靜陳述。

  「就像一架望遠鏡,透鏡不可能看到目鏡。或者一個照相機,可以用鏡頭捕捉視野,但不可能說,我獲得了整個視野。」

  「人類的理性,既無法徹底否定神——因為那會否定自身,也無法真正認識神——因為那會局限祂。無論是主張『神存在』還是『神不存在』,只要試圖用人類的理性去絕對地證明或否定它,都會陷入同等的荒謬。我們被困在了自己思維的邊界之內。」

  「這就是結論。」

  死寂。

  長達數個心跳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就是沒有結論。」盧克塔笑了出來,「瞧瞧!這麼多人!皇帝,大臣,士兵……你們聽我講了一個多小時的廢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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