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三厘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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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遠山的短訊在上午十點零三分到達。

  只有一行字:「地下三層,十一點整。」

  地下三層。

  那是核心區的高權限區域,評定委員會的審議廳在那裡,協會總長的臨時辦公室也在那裡。

  秦夜穿上了他最乾淨的那件戰術背心。

  說「最乾淨」其實也只是「沒有血漬」的程度。

  布料上的磨損怎麼也藏不住。

  他把彈殼吊墜從衣領里掏出來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零下。」秦夜說。

  角落裡的深藍色眼睛睜開了。

  「跟我來。」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

  零下也沒有問。

  她從陰影中走出來,深藍色的長髮垂在身後,跟在秦夜身側半步的位置。

  十五的目光跟著他們到了門口。

  她沒有說話,但精神連結里傳來了一組數據。

  零下當前的核心狀態、外部環境的安全評估、以及一條極短的備註:「我會看著小十四。」

  秦夜推開門走了出去。

  核心區入口外的空地上,秦夜看到了三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趙奎靠在通道入口左側的水泥墩子上,手裡沒有端著碗,表情也不是鐵鏽酒館裡那種鬆弛。

  沈銳站在右側,他看到秦夜的時候懶洋洋地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林珩坐在空地邊緣的一截斷管上,偏著頭,像是在聽什麼。

  「你們怎麼來的?」秦夜問。

  趙奎沒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看了一眼秦夜身後的零下,目光閃了一下,什麼都沒說。

  沈銳的回答更簡單。

  他拍了拍霰彈槍的槍托。

  那個動作的意思是「下次叫我」,也是「這次不用叫我也來了」。

  林珩偏著頭,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我的耳朵告訴我今天這裡會很吵。」

  沒有人請他們來。

  但他們都在。

  秦夜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通道另一側傳來了腳步聲。

  整齊的、有節奏的腳步聲。

  六個人。

  程潛從通道拐角走了出來。

  灰黑色的作戰服,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身後跟著六個同樣穿著灰黑色作戰服的人。

  十五通過精神連結報告:「他們的槍上有活躍的槍芯能量,不是殘留,是正在工作的槍芯。」

  第零序列的人帶了槍娘來。

  程潛的目光掃過秦夜身後的陣容。

  三個獵人,一個槍械具現體。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腳步在看到零下的時候微微放慢了。

  零下以人形態站在秦夜身後偏左的位置,深藍色的長髮垂在身後,深藍色的瞳孔平靜地看著程潛。

  兩方之間的空氣正在凝固。

  然後一輛車駛入了核心區的通道。

  黑色塗裝,沒有任何標識。

  車窗是單向的從外面看不到裡面。

  程潛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不是驚訝,是肅然。

  車門打開。

  走下來的是一個秦夜從未見過的女人。

  五十多歲,頭髮花白,剪得很短,身上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大衣,沒有任何徽標或軍銜,大衣的袖口已經磨得起毛了。

  但她站在那裡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釘住了。

  她的身上有一種已經和空氣融為一體的重量。

  她的右手的無名指上套著一枚金屬戒指。

  不是裝飾用的戒指。

  戒指的表面刻滿了和槍芯表面一模一樣的微型紋路。

  獵人協會總長。


  程潛向她微微躬身。

  六個灰黑色作戰服的人同時立正。

  宋遠舟沒有看程潛。

  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直接落在了零下身上。

  她看了零下五秒鐘。

  五秒鐘之後,宋遠舟做了一件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她對零下微微彎了彎腰。

  不是鞠躬,而是一種類似於見到故人的頷首致意。

  「好久不見了。」

  宋遠舟的聲音不大,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到了。

  「零號。」

  零下的深藍色瞳孔動了一下。

  她看著宋遠舟,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了一個詞,聲音沙啞而遙遠,像是從記憶最深處打撈上來的:

  「......老師?」

  空地上安靜了三秒。

  趙奎和沈銳對視了一眼,他們聽到了「零號」這個稱呼,也看到了協會總長對一個槍械具現體彎腰。

  這兩件事中的任何一件,在堡壘區的常識里都不應該發生。

  宋遠舟收回了目光。

  她看向秦夜,那個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

  而是像一個站在路邊看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那個走路的人走到了自己面前。

  「審議廳。」

  她只說了三個字,然後轉身走向核心區入口。

  核心區地下三層的走廊比想像中安靜。

  只有應急燈發出的低沉嗡嗡聲,和靴底踩在工業防滑板上的迴響。

  走廊盡頭有一張長椅。

  沈銳把霰彈槍放在了長椅上。

  審議廳不允許非當事人和非委員會成員進入,他進不去。

  但他的槍可以在這裡等。

  槍托上的二十個正字在應急燈的光線下像二十個沉默的見證者。

  趙奎站在走廊拐角。

  他對秦夜點了一下頭,然後靠在牆上,雙手插進口袋。

  一個「我在外面等你」的姿勢。

  林珩偏著頭,輕輕揮了一下手。

  那個動作很輕,但秦夜在精神連結里感覺到了林珩作為共鳴者的一絲頻率波動。

  三個人留在了走廊里。

  秦夜繼續往前走。

  零下跟在他身後。

  在走廊拐角處,他遇到了方遠山。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走廊里沒有其他人。

  方遠山沒有說「加油」或者「祝你好運」。

  他在經過秦夜身旁的時候,用肩膀輕輕撞了一下秦夜的肩膀。

  力度很輕。

  但意思很重。

  一個打了二十年仗的老獵人不會擁抱,不會握手。

  撞肩膀就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然後他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那扇門。

  審議廳不大。

  一張長桌,六把椅子。

  評定委員會七名成員到了六個,第七個位置是空的。

  審議的流程很快。

  顧衡操作了深度精神力檢測。

  高頻探針脈衝注入秦夜的精神力核心,三條精神連結像三面鏡子一樣反射回了信號。

  結果出現在顧衡的設備屏幕上。

  他看了兩秒,推了推眼鏡,把屏幕轉向了六名委員會成員。

  三條精神連結。

  適配率:溢出。

  委員會的六個人看著屏幕上的數據。

  有兩個人的表情變了,另外四個人的表情沒有變。

  但沒有變本身就是一種表情。

  方遠山的臉什麼都沒動。

  他已經知道了。

  程潛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數據。

  他的嘴唇壓成了一條極薄的線,但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反應。

  然後秦夜做了一件事。

  「我補充一份文件。」

  他從口袋裡掏出了那份備忘錄的複印件。

  方遠山轉交給總長的是原件,秦夜留了一份複印件。

  他把它放在了長桌上。

  「這是原點實驗室的內部文件,《關於覺醒槍芯人格體的協作定性備忘錄》。核心結論是:覺醒槍芯人格體的本質定義為『協作體』而非『資產』。其去留應基於本體意志,而非外部管理指令。」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審議廳里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我同時持有的三個槍械具現體,編號十五的CAR-15,編號十四的M14,以及編號零下的反器材武器,沒有一個是被強制綁定的。她們留在我這裡,是她們自己的選擇。」

  長桌安靜了。

  宋遠舟看向程潛。

  「撤回移交要求。」她說。

  程潛的嘴唇動了一下,那是秦夜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想要反駁但忍住了」的表情。

  「零號試製體的精神連結已經建立且穩定運行。」

  宋遠舟的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她心裡早就擬好了的裁決書。

  「強行切斷連結會導致不可逆的人格損傷,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看向零下。

  「你自己選擇留下的?」

  零下點了一下頭。

  動作極小,但確定。

  宋遠舟看著零下點頭的動作,嘴角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弱的弧度。

  「覺醒兵器有自主意志,這是我在原點實驗室的時候就已經承認了的事實。」

  宋遠舟轉過身,「如果她選擇留下,那就留下。」

  六名委員會成員傳閱了備忘錄。

  傳閱到方遠山手裡的時候,他翻了一頁,看了三秒,然後把它遞給了下一個人。

  他的臉始終什麼都沒動。

  「你的報告我看了。」宋遠舟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已經沉澱了很多年的清晰。

  「寫得不錯,尤其是把我自己寫的備忘錄拿出來反將我這一手,很聰明。」

  她看了一眼程潛的灰黑色文件夾。

  「第零序列的管轄權問題不在今天的審議範圍內,但這個孩子的三枚槍芯的處置,在今天的範圍內。」

  她看向秦夜。

  「你希望她們留在你這裡。」

  「是。」

  「你知道『特別行動許可』附帶的條件。」

  「知道。每三個月一次精神力狀態復檢,獵人協會保留在緊急情況下調用你戰力的權利,以及,所有涉及槍芯的行動需向協會報備。」

  宋遠舟的嘴角動了一下。

  「投票。」

  結果出來得很快。

  四比一比一。

  通過。

  他走出審議廳的時候,腳步和進來時一樣精確。

  審議結束後,委員會成員陸續離開。

  宋遠舟沒有走。

  她站在長桌首位的位置,等所有人都離開了之後,她看向秦夜。

  審議廳里只剩下三個人。

  秦夜,零下,和宋遠舟。

  「秦夜。」

  「在。」

  「你報告裡的第四條,要求訪問曙光協議特殊保護序列的信息。」

  她的聲音變了,從「裁決者」變成了一種更私人的、更低沉的頻率。

  「你在找秦柒。」

  秦夜的心跳在那一秒鐘里像被人攥住了。

  「她還活著。」

  宋遠舟說,「她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但她現在不能見你。」


  「為什麼?」

  宋遠舟沉默了三秒。

  那三秒鐘里,審議廳的燈光把她花白的短髮照成了透明的銀色。

  「因為她的適配率比你更高。」

  宋遠舟的聲音輕到幾乎被燈管的電流聲蓋過。

  「她正在經歷一種......只有初號試製體的原始碼才能穩定的覺醒反應。如果現在把她從那個環境中帶出來,她會死。」

  秦柒的適配率比秦夜更高。

  她正在「覺醒」。

  宋遠舟走向側門。

  門把手轉動之前她停了一下。

  「你想救你的妹妹,先變得比現在更強,強到能幫她承受那個覺醒。」

  她看了零下最後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太多東西。

  舊日的、沉重的、和某種只有經歷過所有事情的人才會流露的疲憊。

  「好好照顧她。」

  不知道是在對秦夜說,還是在對零下說。

  然後她從側門走了。

  審議廳安靜了。

  零下站在秦夜身後。

  她的深藍色眼睛在燈光下比平時亮了一度。

  「老師」這個詞是從她最深的記憶層里浮上來的。

  秦夜沒有問。

  有些東西,等零下準備好了,她會自己說。

  秦夜走出核心區的時候是下午一點。

  陽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外圍區灰暗的天際線在午後的光線中顯得比平時亮了一些,鐵皮棚子和歪斜的管線投下的影子比以往短了一截。

  走廊里的長椅空了。

  但牆上多了一行用什麼東西刮出來的字。

  筆跡潦草,但秦夜認得:「等你回來請我喝酒。」

  趙奎在那行字旁邊還颳了一行更小的,像是臨走前補上的:「陳薇調走了,檔案整理。」

  檔案整理部門。

  不接觸在職獵人信息的內勤崗。

  她被調離了所有能幫到秦夜的位置。

  秦夜在那行字前停了一秒。

  三號避難所出來的人欠的債,不是對活人的。

  她說過這句話。

  代價是她自己在扛。

  貨櫃門前。

  秦夜沒有立刻推門。

  他站在外面,靠著鐵皮牆壁,仰頭看著堡壘區窄窄的天空。

  零下站在他右側兩步遠的地方,深藍色的長髮在午後的風裡微微飄動。

  她閉著眼睛,像是在消化今天發生的一切。

  鐵皮門的縫隙里漏出了一絲淡淡的銀色微光,是十五在恢復能量。

  她在等他推門。

  秦夜走進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半步。

  她的右手垂在身側。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的手抬起來了。

  不是碰手背。

  不是碰袖口。

  是手掌打開,朝向秦夜的手的方向,五根手指微微分開,像是在準備握住什麼東西。

  她的手在距離秦夜的手大約三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停了兩秒。

  秦夜能感覺到那三厘米的空氣里有溫度。

  然後她把手收了回去。

  動作快得像是被自己的手嚇了一跳。

  她的臉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風很大。」

  她說了一句和當前場景完全無關的話。

  秦夜看了一眼她收回去的手。

  那隻手的手指還保持著剛才微微張開的弧度,像是在握一個不存在的東西。

  他沒有追問。

  但他把這個畫面存進了那個「專門放十五每一次不經意暴露」的地方。

  因為這一次不是「暴露」。

  是「嘗試」。

  十五在嘗試一件她從來沒有做過的事,然後在最後一步退縮了。

  退縮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已經在伸手了。

  小十四從行軍床上抬起臉的時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平時的月牙笑。

  她看著秦夜,又看了一眼十五。

  她的嘴角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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