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再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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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單獨催動冥凰翼,雖無遁光流虹那般極速,卻也僅在數息之間,讓月荻的身影懸停於沃野村上空。

  凜冽罡風翻湧,他俯瞰而下,昔日那座有些煙火氣的小村莊,此刻已化作一片死寂的焦土。

  斷壁殘垣交錯,屍肉腥血遍地,早已熄滅的餘燼中仍有縷縷青煙裊裊升起,在這灰暗的天幕下扭曲蜿蜒,宛如無數怨魂在此徘徊不去。

  修仙宗門也好,紅塵聚落也罷,哪怕是那曾經氣吞萬里的輝煌王朝,興衰毀滅皆只在彈指一揮間。

  繁華落盡,最終不過是一抔黃土掩風流。

  輕嘆一聲,月荻飄向村口。

  那棵老槐樹依舊矗立,只是底部有些焦枯。

  他視野掃過,樹上卻並未見那道纖弱的少女身影。

  心臟猛地一縮,他瞬間落在橫斜的枝頭,目光凝滯——腳邊,只有幾縷被鮮血浸染的破碎布條,在風中悽然飄蕩。

  「你在這裡坐一會兒…絕無危險…」

  自己那句信誓旦旦的承諾,此刻化作了無形的耳光,在心間瘋狂迴響,抽得他神魂震顫。

  攥緊指節發出「咯咯」脆響,下一瞬,他抬拳狠狠撞在粗壯的樹幹上!

  轟——!

  狂暴的氣浪以他為中心炸開,數棵合抱粗的巨樹連根拔起,在這毀滅性的衝擊下,整片林地瞬間被掃出一塊光禿禿的扇形區域。

  「唔…!」

  巨響中,耳邊突然捕捉到一聲極輕的嬌呼。

  月荻渾身一僵,那滔天的殺氣頃刻凝滯。

  他扭頭循聲望去,只見在另一棵槐樹枝椏的陰影里,那少女正可憐兮兮地蜷縮著,身子緊貼粗糙的樹幹。

  而在她身側,那道漆黑的「影」依舊如最忠誠的門神般靜靜佇立。

  「我竟然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

  看著近在咫尺卻被自己忽略的人,月荻躊躇片刻,世上竟真有關心則亂。

  他收斂周身戾氣,輕盈落在劉翠翠身旁。

  還閉著眼?

  見那少女在如此巨大的動靜下依然緊閉雙眼,月荻心中不禁生出幾分佩服。

  「咳哼…我來送你回家了。」

  少女身軀微顫:「嗯?你…你回來了?」

  她伸出一隻手,在空中摸索了兩下。

  月荻猶豫了片刻,終是握住了那隻手腕。稍一用力,將她抱起,隨後冥凰翼再展,裹挾著二人,向著村外河邊那間孤零零的破茅草屋飛去。

  村內狼煙滾滾,村外卻是一片祥和。

  小茅屋依舊安在,周圍的木籬笆不僅未曾損壞,連攀爬其上的牽牛花都在風中安然搖曳。

  大概也猜到了…

  月荻落地。

  這是一塊留存有他氣息的土地,自然令那些低階屍鬼望而卻步。

  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算是一種好人有好報吧。

  「好了,睜眼吧。」

  那低沉的聲音淌入少女耳中,但她卻並未如言睜眼,反而更緊地攥住了他的衣袖。

  但隨即,她又如大夢初醒:「對不起…我只是…」

  只是想多挽留你一會兒…哪怕只是一瞬的溫存。

  她輕咬下唇,才緩緩鬆開雙手,抬眼望向面前如謫仙般的男子。

  這一瞬,月荻看著她那雙水汽氤氳的眸子,恍惚間竟將其與那一晚的春桃重疊,同樣的痴纏,同樣的令人心折又心碎。

  「回去吧…還有家人在等你。」

  他壓下心頭的波瀾,將視線移向一側,不再看那雙眼睛。

  只見茅屋的柴門被猛地推開,一對老夫妻火急火燎地沖了出來。

  「哎呦!小翠啊!你可嚇壞你奶奶咯。」

  老婦人步履蹣跚卻快得驚人,幾步衝到劉翠翠身邊,那雙枯皮手顫抖著上下摸索,想知道心肝寶貝有沒有少了零件。

  「大半夜的,非說要去找人,村里還突然著了天火,這是要把俺老婆子的心給操碎啊!」

  摸索了兩圈,發現除了那對黑眼圈,身上沒什麼血窟窿後,老婦人那顆懸著的心才算是落回了腔子裡,長舒了一口氣。


  「怎麼樣,找到那娃子了嗎?」

  「嗯?他不就在這……」

  劉翠翠茫然回頭望去,身後卻只有一片被風吹拂的空曠野草,哪裡還有半個人影?

  他走了…沒有告別,沒有隻言片語,就這樣憑空消失在天地間。

  劉翠翠垂下腦袋,聲音悶悶的:「找到了…但他回家了…」

  「回家?」

  老婦人顯然還有些迷糊,兩眼四處張望,劉翠翠卻並未做過多解釋,只是那失落的神情讓人心疼。

  「奶奶,俺有些累了,先回去睡會兒。」

  少女沒了往日的靈動活潑,拖著疲憊至極的身心,一步一挪地鑽進了那間低矮的小茅屋。

  她撲倒在粗糙的草蓆上,臉頰埋入乾草,卻發覺身下硌得慌。

  隨手掏了掏,竟然摸出了一本書籍和一個沉甸甸的小布袋。

  她疑惑地解開布袋的繩結,借著日光,只見裡面裝滿了雪花花的碎銀。

  她還沒來得及驚訝,一段清冷的聲音便在她腦海深處響起:

  抱歉…你的衣服,我大概是沒法原貌奉還了,這些銀兩權當是我的衣錢。另外還有一本書,若你有仙緣,便讀讀吧…但切忌示人,以免引來禍事。

  註:修仙乃與天爭地斗,長生亦孤獨,望三思而後行。

  隨著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那熟悉的聲線徹底消散。

  ……

  「嘖嘖嘖…姑爺,好一副鐵石心腸啊,明明曉得人家姑娘那一腔柔情蜜意,竟還能狠下心來不辭而別?」

  月荻掌心傳來火鳳兒那帶著幾分戲謔的嬌笑,透著一股子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促狹。

  「東西…留言…都弄好了?」

  月荻並未理會她的調侃,只是立於高崗之上,凜冽的山風吹得他墨發狂舞。

  隔著重重林木,他遙遙鎖定著那間小茅草屋,眼神深邃似海,無人知曉他在想些什麼。

  「嗯,這點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哈啊…還不是手到擒來。」

  掌心紅光微閃,火鳳兒慵懶地打了個大哈欠,顯然還沒睡夠。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這費用…你得給我打欠條。」

  「那本《玄元吐納法》和一袋碎銀,都是你從屍骨上順手牽羊扒下來的吧?」

  「呸!什麼叫扒?那叫撿!儘是些無主之物,誰撿到就是誰的,這叫天賜橫財!」火鳳兒氣呼呼地反駁,聲音都高了八度。

  「你這雁過拔毛的壞毛病,也難怪會把自己折騰成那副悽慘模樣。」

  月荻輕哼一聲,轉身便走。

  「嘿!我能有什麼辦法?那破洞穴成日裡只有那些屍體作伴,總不能讓我喝西北風吧?」

  月荻邊走邊說,聲音被風扯得有些飄忽:「你之前是不是說過,你並非自願來此?」

  「對啊!殿下消失後,我就離開了東夷國,本想循著那一絲氣息西遊尋人,誰知半道上蹦出個殺千刀的崽種,搞偷襲!害我受了點皮外傷,無奈只好就地尋了處幽靜之地休養。」

  提到此處,火鳳兒的聲音陡然變得狠厲:「哼,不過那王八羔子也沒討著好,正面吃了我一記焚天真火,燒得他跟塊黑炭似的,屁滾尿流夾著尾巴逃了!」

  「你這丫鬟,當真是什麼都吃,就唯獨不肯吃虧。」月荻垂眸,視線落在自己的左手心。

  「嘿嘿,姑爺這是怕了?我現在想起來屁股還痛著呢~」火鳳兒瞬間又換上了一副委屈巴巴的腔調。

  「隨時恭候報復。」

  「嘁,姑爺您還真是遊刃有餘,半點情趣都不懂。」火鳳兒沒好氣地嘟囔。

  「行了,繼續講。」月荻不為所動,羽翼一展,身影已沒入層層雲海。

  「講啥?」

  「講以前的事…」

  「哦…記不清了。」火鳳兒回答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

  「……」

  月荻一陣沉默,扇動的羽翼卻未停。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緊皺了一瞬,隨即舒展開來,仿佛早已料到這般結果。

  「喂!你剛才那副『原來如此、突然釋懷』的表情是啥意思?你不會真覺得我蠢吧?!」

  掌心的紅光劇烈閃爍,顯然火鳳兒被這無聲的蔑視激怒了。

  月荻依舊沒有說話。

  「時間過去那麼久,中途又都迷迷糊糊的,而且我才剛醒沒多久……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呀!臭姑爺!」

  火鳳兒一路嘰嘰喳喳,又是解釋又是抱怨,而月荻愣是緊閉雙唇,未曾回過半個字,只餘下衣袂破風的呼嘯聲,與之應和。

  日正中天,金光潑灑。

  青竹郡,青竹城。

  這座斑駁古老的城池在烈日下顯露出幾分滄桑與威嚴,青灰色的磚牆爬滿了歲月的藤蔓,城樓上的飛檐翹角在陽光下投出長長的陰影。

  隨著一陣微風拂過,一位身著錦服、氣質清冷的陌生男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那高聳的城門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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