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月照梨花丨蘭闈丨許哥的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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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又亮了一分。

  然而——

  月光的清輝未散,依舊籠罩著這片庭院。

  庭院裡的梨花正如雨般,簌簌地散落。

  良久之後,花棲月方才從一場噩夢中被強拽出來,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這片空蕩的、沒有它的世界。

  花棲月沉寂了許久——

  終於,胸腔里那股劇痛,再也抑制不住——

  一聲極壓抑、極破碎的哽咽,先是從喉間逸出。緊接著,便是再也無法遏制的淚水,頃刻間便濡濕了裙裾。

  她蜷縮起身體,臉半埋在膝間,像是一隻被箭矢穿透的鳥,哭聲也從最初壓抑的嗚咽迅速變成崩潰的嚎啕。

  花棲月蜷於月色的陰影里,泣下良久,雙肩抖顫,月光似憐憫,漸漸灑落在她的身上,為她披上了一層朦朧的緞紗。

  祝彧於一旁靜靜地看著,旋即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不對,不對,她現在需要幫助!

  祝彧漸漸慌亂成一團,一向自視冷靜的他卻於此刻亂了陣腳,「不行不行,我必須做點什麼。」

  看著那發顫的倩影,祝彧恍惚間明白了什麼——

  她此時此刻需要一個依靠。

  沒有猶豫,祝彧幾步走到花棲月面前,屈膝蹲下。

  動作雖有些生澀,但還是異常堅定地伸出了手臂,將她整個人,連同她那些破碎的嗚咽與顫抖——

  不由分說地攬進了懷裡。

  花棲月也沒有抗拒,反而像是於大海中抓住最後一根浮木,伸手死死環住了他的腰背,將臉更深地埋進去——

  哭聲,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從先前的嚎啕,變成了更加無助、更加委屈、也更肆無忌憚的宣洩,仿佛要將積攢了數十年的信任與依賴連同一朝碾碎的痛楚,盡數哭盡。

  祝彧將她攬在懷裡,掌心穩穩托住花棲月顫抖的後背。

  他任由她眼淚浸濕肩頭,沒有催促,只是用手一下下、極有耐心地順著她的長髮,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穩的節奏。

  ……

  花棲月的哭聲持續了良久。

  ……

  祝彧亦沒有嫌棄,反而靜靜地等待著花棲月哭盡最後一滴眼淚,心中有所明悟:或許,這便是仙人存在的意義。

  ……

  月痕已經漸淡——

  此時的天光與月光正式交相輝映。

  祝彧仍由著她哭,直到那哭聲從尖銳的悲鳴逐漸轉為沙啞的抽噎。

  待她的抽噎稍緩,祝彧方才開口,聲音像被月光浸透的溪水,清冽地流入她耳中——

  「你看,天快亮了。」

  ……

  ……

  ……

  時間一點點流逝,而此時的天光已徹底放晴。

  晨霧散盡,長街被洗刷得一塵不染,青石板反射著明晃晃的日光。

  可以肯定的是,昨夜的一切痕跡——劍氣、碎霧、淚痕,都在這毫無保留的明亮里消融無蹤。

  在歷經一夜的淚水後,蘭闈之內——

  此時的花棲月已不再哭泣,坐在榻邊,一雙腳懸在空中,無意識地輕輕晃著——

  不知那祝彧和她說了什麼,但初步看起來效果很好。

  花棲月的眼裡尚蒙著一層未散的水光,濕漉漉的,映著窗外透進來的晴日,亮晶晶的。

  而此刻她的身邊,一道身影正喋喋不休地說著什麼——

  是祝彧!

  祝彧正意氣風發地和她訴說著自己的經歷和對成仙的期待,暗示其不要過於放在心上——

  起初,花棲月只是怔怔地聽,但後來架不住祝彧不斷加大藥量夾帶私貨,甚至於最後吹起了牛逼。

  而就在和祝彧的三言兩語間,花棲月的嘴角終於不受控制地、一點點彎了起來。

  祝彧也成功將花棲月的注意力從痛哭、發泄後的茫然逐漸轉移到了自己身上。

  那笑容起初很輕,帶著淚痕未乾的痕跡,有些怯生生的。


  但很快,它便從唇角漾開,漫過了整張臉,直至眼底那層水光也被笑意點亮——

  祝彧的開導工作終於大成,將單純好騙的花棲月安慰的很好。

  而婦女之友——祝彧的形象亦在此刻初顯鋒芒!

  祝彧在蘭闈庭院的一角破開了一個洞口——他已經和花棲月達成約定,待自己走後她便離開花小姐的身軀,從那洞口出去。

  「這是我的八字和名號,你以後若是出了事兒,遇到危險儘管禱念。」

  祝彧重操起老本行該做的事,將筆墨書寫過的一方絲帕遞了過去,笑盈盈地看著花棲月。

  「嗯吶吶。」

  花棲月輕點點頭,一雙眼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迎上祝彧的眼睛,在不言中目送他離開了花小姐的蘭闈。

  剛出房門,花夫人、老爺、丫鬟以及一堆下人便已圍了上來詢問情況,在闡明結果後眾人懸著的心皆落了下來——

  祝彧也成功得到了老爺的允諾,花宅將長久供奉祝彧的仙像,確保其香火鼎盛,祝彧的仙竅也立刻有所感應。

  與此同時,蘭闈之內——

  真正的花小姐則靜靜地臥於床榻之上,枕著青瓷枕,一動也不動。

  她長發如雲般散開,蜿蜒在素色的錦褥間,呼吸輕緩綿長——

  在她醒來後,她將不會有期間的任何記憶…

  ……

  ……

  這方天地的人們常說,行萬事都不能本末倒置。

  誠然如此,對於花家夫人、丫鬟、老爺而言,那個明媚愛笑的花小姐才是真正的花棲月。

  那個滄楚憂鬱、愁眉不展的花小姐不過是花妖附身的結果,自然不是真正的花棲月。

  然而對於讀者以及作者而言,多章以來陪伴的,或者大家所熟悉的一直都是那個擁有花妖魂魄的花小姐,而她的一言一行、性格氣質都是作者立足於以上形象思考並創作的,這也是陪伴作者時間最長的花小姐。

  當花棲月的篇章亟待收尾,作者意圖創作一個新的花妖外貌形象——例如花妖從花棲月身上離開,作者即將對她進行新的外貌描寫時,卻發現無論怎樣也動不了筆。

  這個時候方才知道,或許那個多愁善感、天真好騙、不善拒絕、擁有花妖魂魄的花棲月才是真正的花棲月。

  二者是分不開的。

  所以全篇作者幾乎不以花妖去稱謂花小姐,花棲月三字亦不加引號,最後也放棄對花妖離體的描寫,因為如果寫了,這對於中式浪漫主義的意境來說,就顯得不雅了。

  最終作者也沒有想到,一個人物形象竟然引發如此深刻且漫長的思考,可能旁人看起來實在有些小題大做,但絕非如此。

  這裡作者毅然選擇本末倒置,明確本書中擁有花妖魂魄的花棲月才是真正的花棲月,這顯然很有意義。

  最後——

  雖然但是,關於祝彧的、新的故事仍在繼續。

  ……

  同一刻,城西三緣堂

  許哥坐在整間屋子最暗、也最穩當的位置。

  那不是一把椅子,而是一方寬大的石台,緊靠著夯土牆的轉角,左右兩側皆是厚實的牆壁,背後更無窗扉。

  他個子不高,而坐下來的他更顯得小巧玲瓏。

  徐哥的相貌極其周正。五官清晰分明,像是用最規矩的筆墨一絲不苟畫出來的:眉骨平直,鼻樑挺秀,唇線抿起時便帶出一股不容置喙的嚴整。皮膚是常年不見烈日的白皙,更襯得那雙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時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清明。

  許哥知道,如今的三人幫已經名存實亡,同時也來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三當家露溪德清秀的臉上全是淚,睫毛濕成一縷縷,鼻尖和眼眶通紅,淚水無聲地不斷滾落。

  「大哥……」

  他終於哽著喊了出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全然的依賴與崩潰,「二當家坎勇去找對面劍戟宗抱團了。」

  「我們三人幫如今只剩下兩個人了…」

  許哥沉默著,臉上依舊是那副周正而毫無波瀾的神情。

  他沒有看哭得幾乎脫力的三弟,也沒有出言安撫。那沉靜如深潭的目光,只是平穩地、緩緩地轉向了自己手邊——


  一隻細頸血色瓷瓶。

  許哥伸出修長的手指,指節輕輕拂過冰涼的瓶身,動作極慢,像是在確認什麼。

  良久——

  許哥的聲音終於劃破了幾乎凝凍的寂靜,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撫平波瀾的力量。

  「我們得向他復仇!」

  話音未落——

  「轟——!!!」

  一聲巨響驟起,不是來自門外,而是他們頭頂!

  房頂的椽木與瓦片在一聲恐怖的碎裂聲中炸開,木屑、塵土、碎瓦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不好,是劍戟宗的人殺過來了!」

  露溪德的驚叫撕裂了空氣,比瓦礫落地的聲響更為尖銳。

  許哥反應也極快,就在屋頂炸裂、黑影墜下的同一瞬,做出了一個完全遵循本能的反應。

  他既沒撲向兄弟,也沒想著禦敵。

  只見許哥脖子一縮,嘴裡發出一個短促的、毫無威嚴的「臥槽!」

  整個人像只受驚的兔子,抱頭就朝著離自己最近的後窗猛躥出去!

  動作行雲流水,仿佛演練過千百遍。

  但慌亂中許哥仍沒有忘記順手撈走手邊的血色瓷瓶。

  「等等我啊大哥——!」

  露溪德帶著哭腔喊了一嗓子,求生本能壓過了腿軟。

  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他猛地一蹬地,幾乎是用滾的,朝著許哥翻出去的那扇窗戶撲去。

  清秀的臉在煙塵里蹭得灰一道白一道,動作雖然狼狽滑稽,速度竟也不慢,緊隨許哥之後,手腳並用地翻出了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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