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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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彧拔出硃砂映雪的瞬間,夜色中憑空漾開一圈暖玉色的緋色光暈,隨即清冽如冰川的銀白劍身緩緩顯露。

  花棲月心中一驚,只見眼前的那位公子——

  月白色的綾袍垂落如水,當風拂過之時,泛起極淡的漣漪——那是用銀線暗繡的雲紋在流動。

  他的骨相生得極好,下頜的線條清峭地收攏,膚色是冷調的玉白,有一種瑩然的微光。眼睫半垂著,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眸光藏在那片影里,沉靜、銳利——

  一個令人詫異的反差,此時哪還有先前浪蕩公子的形象,或許這就是祝彧絕對認真起來的模樣。

  值此時,花棲月驚慌地從袖中掏出一支瑤釵,將釵用力抵著自己雪白的脖頸,冷冷道:「你別過來。」

  「哈哈哈——,那我確實沒招了。」

  見花妖驚慌之中拿花棲月的性命做要挾,祝彧仰天大笑,旋即把硃砂映雪隨意的一扔,雙手高舉作投降狀:

  「你贏了,我想詐你出來沒能成功,我確實拿你沒辦法。」

  祝彧硬氣了竟然沒過三秒,直接疲軟下去!

  「所以你想做什麼?或許我們可以好好談一談…」

  ……

  花棲月微微偏過頭去,避開祝彧直射的目光,睫毛低垂著,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

  似是剛剛說出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顯露出些許羞澀。

  「所以你有心上人,你在等他過來?」祝彧對聽到的一切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花棲月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衣角,捻緊了又鬆開,鬆開又捻緊,似是在整理什麼說不出口的思緒。

  一旁的茶盞早已不冒熱氣了,青瓷的釉面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涼意。

  不知過了多久,花棲月方才取出庭院裡拿出過的那支瑤釵,神情帶著一抹決意:

  「是,這是霧郎給我的定情信物,他一定會過來找我的。」

  祝彧的神色流露出一絲迷茫,似是覺得不可理喻:

  「所以這和花棲月小姐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把無辜之人卷進你倆的紅塵之中?」

  花棲月似是不覺得這個問題很意外,在一抹寧靜中緩緩道出了真相——

  原來那花妖本是城西野草閒花之地一朵有靈的存在,機緣巧合間和一隻霧妖私定了終生,然其尚不能化形,所以霧妖便託付給她一支瑤釵作為定情信物,約定待其化形便來尋她。漫長的等待中花妖思君心切,同時化形之日太久,所以機緣巧合下選擇附身定居於此的花棲月,想要藉助花宅小姐在世俗的影響力喚來霧妖,見他一次——

  她要等的,不僅僅是再見霧妖一眼,更是一個擁抱、一次牽手,再將定情信物親手交還,她需要一個真實的、溫暖的軀體來完成這一切。

  只不過令人沒想到的是,因為祝彧強行介入的緣故,她有實體後的第一次親密接觸竟是和那祝彧。

  最後附身於花棲月等待的日子中,她又心生遺憾,擔憂自身不如花小姐美貌,霧郎會有所介懷——

  不過她還是將這一切都告訴了霧妖,只待其來尋她。

  「好,完成這一切還請將身體還於花棲月。」

  「這是自然。」花棲月平靜地說道。

  …

  此後數日,光陰靜淌。

  兩人之間那曾繃緊的弦,漸漸松泛下來,化作一種無需多言的默契。

  日子過得像春日檐下疏淡的陽光,不灼熱,卻暖得恰到好處,又像一方硯里新研的墨,澄澈而溫潤。

  這平靜里,自有一種安寧的滋味。

  期間,花棲月甚至還給祝彧送來了自己做的糕點,是洪荒常見的樣式,糕點上幾點桂花幽幽地散著甜香。

  祝彧稍顯有些意外,不過很快便接受了這一切,未受其影響,反倒轉頭開始盤算起花宅的報酬來:

  如果花棲月能夠順利甦醒,以花宅的財力物力,這可能將是自己有史以來收到的最豐厚的一筆香火回報——最好是花宅能把自己的仙像供起來,供奉不斷、香火不息。如此一來,自己在近日築成仙竅將無任何懸念,而這毋庸置疑也給自己的仙途開了一個好頭…

  想到這,祝彧只覺得啊啊舒服了,再聯想起自己手頭已積攢了不少仙銀,頓時心情大好。


  隨即祝彧就準備出門,琢磨趁著大好的興致,去看看孤煙城有沒有可以入手的閒置園宅——也該買一套像樣的安居之所了。

  不多久,祝彧便將心儀目標鎖定在了城南的一座臨池小築上,雖然降了預期規格,但聽聞布局景致都是上乘。

  在牙人的引路下,祝彧穿過幾條街巷來到了臨池小築門前。但見門前波光瀲灩,映照著白牆黛瓦,心中已有幾分中意。

  入門即見天地(進門視角)——

  庭院兩側,皆植修竹,倚牆而立。竹下各鑿方塘一鑒,水色澄明,倒映雲光,恍若雙鏡並懸。

  一座敞軒二層樓居中而臥,通透無隔。

  樓閣左側(左前方),窗永遠敞著,風帶著竹林的清氣漫進去,悄悄拂過案上的筆墨紙硯——這是書房所在。

  書房的對角處是居室(即右後方),緊臨著小築的後院,其中一顆木蘭花樹,亭亭如蓋,白花如雪覆玉砌。

  因木蘭花樹立於窗前不遠處,所以無需風來,幽香便可直接漫入窗扉。而人臥於室,醒來便能望見那株木蘭花樹的全貌,無論正值花期還是落花時節,景致都妙不可言。

  欣賞了臨池小築的全貌,祝彧極為滿意,不過到了最終需要下定決心購置的時候,依舊不可避免犯了難。

  一時間,外出遊歷、隨遇而安為上策的念頭占據了上風——

  祝彧忽然覺得若是真的在孤煙城購置了園宅,從某種角度來說,自己算是被這小地方套牢了。

  正逢天人交戰之際,一陣急促的鑼聲穿透了市井嘈雜,由遠及近,打斷了思緒——顯然城主府有大事亟待宣告。

  祝彧與牙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循著鑼聲上前去看個究竟。

  待擠到近前,人群已自發空出一圈場地。當中幾人服色鮮明,腰牌晃眼,正肅容而立。

  為首之人,面容枯槁如深秋殘葉。

  未語先哀,枯井般的眼眶裡蓄著淚光,聲音嘶啞得像是風吹過的衰草,整個人都透露出一股木然的悲切:

  「列位鄉親……」

  「城主大人——廉老他…殯天了!」

  剎那間,巨大的悲慟在人群中炸開——

  無人在意其用詞之僭越——無數倒抽冷氣、壓抑嗚咽與失控的嚎哭聲匯成聲浪,在人群中迅速席捲開來。

  縱然是祝彧亦哀嘁起來,城主大人他是見過的,多年來為了孤煙城可謂是盡心盡力,沒想到竟走的如此突然。

  孤煙城身懷仙根之人本就稀少,築成仙竅者更是屈指可數,如今城主大人這一走,孤煙城無形中損失慘重。

  祝彧也自知因為自己沒臉沒皮,為了香火甘當牛馬,可以說什麼活都敢接,不知不覺已然是一眾小仙中,進度斷層領先的存在——

  未來的日子裡,自己該多擔些責任了。

  祝彧的心情瞬間低至了谷底,此刻再也沒有心思去考慮購置園宅的事情。

  見天色漸晚,祝彧便趁機借坡下驢,向牙人提出能否多寬限些時日以做決定。

  與牙人作別,獨自折返時,坊間的喧嚷已然遠去。

  返程路上,不知何時起了淡淡的夜霧。那霧氣絲絲縷縷,纏繞在街巷與燈火之間,讓熟悉的路也顯得幾分陌生與失真。

  當祝彧返回花宅之時,已是戌時。

  夜色沉沉壓下,氤氳的夜霧裡,花棲月獨自立於庭院之中,心事重重,不自覺地已將雙手攥成了拳,緊緊抵在胸口下方。

  看到了祝彧,花棲月明顯流露出喜色,但旋即又轉為了一絲凝重,還不待祝彧開口,便搶著道:

  「它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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