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訓練與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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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曦穿透雲層,將薄霧染成淡淡的金色。

  小院空地上,林風正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老李扎著馬步站在一旁,汗水沿著他稜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浸濕了洗得發白的背心。他的姿勢標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兩腳開立與肩同寬,雙膝微屈,腰背挺直如松。

  「這裡,股四頭肌發力要占七成,腓腸肌輔助三成。」林風用樹枝點著地上那副用泥土勾勒的人體簡圖,線條雖然簡陋,但肌肉群標註得清晰,「傳統打坐講究『氣沉丹田』,咱們換個說法——重心下沉,腹式呼吸,感受橫膈膜的運動。」

  他站起身,在老李面前擺出同樣的姿勢:「呼吸節奏,三短一長。吸,吸,吸——然後,緩緩呼出。在這個過程中,想像你的身體是個容器,空氣進入時,順便把環境中那些『看不見的東西』也帶進來。」

  蘇清雪抱著小夜坐在屋檐下的台階上。小夜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林風在地上畫的那些奇怪的圖,小手在空中模仿著比劃。早晨的陽光落在他細軟的頭髮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能量流動路徑,我把它叫做『傳導線路』。」林風走到老李身邊,用樹枝虛點他的手臂,「從指尖開始,想像有股暖流——別去想什麼玄乎的『靈氣』,就想熱水流過血管的感覺——沿著手臂內側向上,過肘窩,到肩窩,然後分成兩路:一路向上到頭頂,一路向下走軀幹正中,最後匯到腳底。」

  老李閉著眼,眉頭微蹙。他按照林風的指示調整呼吸,肌肉隨著特定的節奏微微顫動。三分鐘後,他睜開眼睛,搖了搖頭:「暖流的感覺很模糊,斷斷續續的。」

  「正常。」林風笑了,「這才第一天。你以前是軍人,對吧?」

  「偵察兵出身,後來轉的特種作戰。」

  「那就對了。軍人訓練講究什麼?肌肉記憶。一個戰術動作,重複一千次一萬次,直到變成身體的本能。」林風收起笑容,神情認真,「咱們這個也一樣。你現在要做的,不是馬上感應到什麼『靈氣』,而是把呼吸節奏、肌肉發力的配合、還有那個『想像暖流』的意念傳導,變成新的本能。」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給你這套東西起了個名字,叫『軍體導引術』。動作脫胎於軍體拳和擒拿的起手式,發力方式結合了現代運動解剖學,意念傳導模型參考了電信號在神經元中的傳遞路徑——你就當是在訓練一套新的戰術動作。」

  老李點頭,眼神重新聚焦。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擺好姿勢。

  這一次,他的動作更加流暢。吸氣時肋骨擴張,呼氣時腹部收緊,肩膀下沉,整個人的重心穩得像釘在地上的樁子。林風在旁邊觀察,不時出聲調整:「左膝再彎三度,對,就這樣。脊椎不要刻意挺直,自然微彎,保持張力就行。」

  十分鐘後,老李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這次不是因為累,而是一種奇異的溫熱感從四肢百骸升起,像是剛做完高強度的有氧運動,但肌肉並不酸痛,反而有種舒展的鬆弛感。

  「感覺到了嗎?」林風問。

  「熱。」老李言簡意賅,「從胃這裡開始,往四肢散。不是體溫那種熱,是……從裡面往外透的。」

  「那就是初步的能量共鳴。」林風用樹枝在地面上寫下幾個公式,字跡工整得像列印體,「人體本身就有生物電場,肌肉運動會產生微弱電流,神經傳導更是電信號。環境中的靈能——咱們暫時這麼叫——本質也是一種能量場。當你的身體動作、呼吸節奏、還有精神專注達到某種特定頻率時,就會和環境場發生諧振。」

  他看向蘇清雪:「就像唱歌。特定頻率的聲波,能震碎玻璃。」

  蘇清雪怔了怔,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夜。孩子正仰著小臉看她,黑亮的眼睛裡映著晨光。

  「我……」她猶豫了一下,「我試試?」

  「想試就試。」林風遞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不過別用那首完整的歌,就哼你平時哄小夜睡覺的旋律片段。」

  蘇清雪將小夜輕輕放在鋪了墊子的台階上,站起身。晨風吹起她鬢角的碎發,她閉上眼睛,嘴唇微啟。

  一段輕柔的旋律從她唇間流淌出來。

  沒有歌詞,只是簡單的哼唱。音節在幾個有限的音高間流轉,像山澗溪水,又像林間晨風。老李保持著馬步姿勢,忽然感覺周圍的空氣似乎變得「清晰」了些——不是視覺上的清晰,而是一種感知上的通透感。那些原本只是概念的「環境能量」,此刻仿佛變成了水面上細微的波紋,隨著蘇清雪的哼唱,一圈圈盪開。

  林風眯起眼睛。


  在他的感知中——或者說,是系統輔助建立的能量場模型中——蘇清雪身周出現了一層淡銀色的漣漪。那漣漪極其微弱,若非他全神貫注,幾乎難以察覺。但它確實存在,並且隨著哼唱的旋律起伏,與環境中散逸的靈能場發生了同步震盪。

  更奇妙的是,這震盪似乎有某種「梳理」效果。原本雜亂無章分布在空氣中的微弱靈能,在漣漪經過時,會短暫地排列成有序的流向,然後很快又恢復原狀。

  就像用梳子梳過打結的頭髮。

  蘇清雪哼了大約半分鐘,停下來,睜開眼睛。她的臉頰有些泛紅,不知道是因為專注還是別的什麼。

  「怎麼樣?」林風問。

  「我……好像能『看見』了。」蘇清雪的聲音有些不確定,「不是說真的看見,是閉上眼睛的時候,能感覺到周圍有一些……光點。很淡,在飄。我哼歌的時候,它們會往我這邊靠一點。」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片刻後,幾粒肉眼不可見的淡銀色光點真的在她掌心上方懸浮、旋轉,像是被無形的氣流托著。

  小夜從台階上爬下來,搖搖晃晃走到蘇清雪腳邊,伸出小手去夠那些光點。他的指尖觸碰到空氣,光點輕輕散開,又在不遠處重新凝聚。

  「姐姐……亮亮的……」小夜仰起臉笑。

  林風蹲下身,與蘇清雪平視:「還記得我昨晚跟你說的嗎?你的聲音,可能是一種天然的能量共振頻率。不是你在控制靈氣,是你的聲波頻率恰好能引起靈氣的諧振,讓它們變得可見、可控。」

  他在泥地上又畫了一個圖,這次是聲波傳播的波形。

  「傳統修仙講究『靈根』,說那是天賦。但換個角度想,所謂靈根,可能就是身體的某種天然諧振頻率,能和天地靈氣同頻。」林風用樹枝點著波形圖,「你的嗓子,你的聲帶振動頻率,可能就是這種天賦的體現。只不過以前沒有靈氣復甦,這種天賦表現不出來,頂多讓你唱歌好聽點。」

  蘇清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淡銀色光點還在她掌心上方緩緩旋轉,像是微縮的銀河。

  「那我……能做什麼?」

  「現在還早,但方向有了。」林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先試著熟悉這種感覺。不用刻意去『控制』,就想像自己在指揮一場音樂會——你是指揮,這些光點是樂手。你抬手,它們聚集;你揮手,它們散開。找到那個節奏。」

  他轉向老李:「李哥,你也試試。蘇姐哼歌的時候,你閉眼感受,看能不能抓住那些光點流動的軌跡,然後嘗試用呼吸和意念去『模仿』那個流動。」

  老李點頭,重新閉上眼睛。

  訓練繼續進行。

  林風用樹枝在地上畫了更多的圖——力的分解圖、諧振頻率的數學模型、能量在封閉系統中的衰減曲線。老李一臉嚴肅地聽著,時不時問幾個問題,都是精準的實戰角度:「這個發力角度,在近身格擋時怎麼應用?」「呼吸節奏如果被打斷,能量流會不會反噬?」

  蘇清雪則帶著小夜在旁邊嘗試。她哼著不同的旋律片段,觀察那些淡銀色光點的反應。有時光點會變得活躍,旋轉加速;有時又會停滯,像是沒聽到指揮的樂手。小夜似乎對這些光點特別感興趣,總是伸出小手去碰,光點碰到他的指尖就會變得更亮一些,然後才散開。

  「林叔叔。」小夜忽然拽了拽林風的褲腿,指著地上那副受力分析圖,「三角形……穩。」

  林風一愣,低頭看去。

  他畫的是一個簡單的三腳支架受力分析,用來解釋為何馬步姿勢要形成穩定的三角結構。線條簡潔,標註清晰。

  「對,三角形穩。」林風笑了,揉了揉小夜的腦袋,「小夜真聰明。」

  蘇清雪也笑了。她蹲下身,指著圖上另外幾個幾何形狀:「那這個四邊形呢?」

  「會……歪掉。」小夜皺著小眉頭,努力組織語言,「像門……被風吹,吱呀呀。」

  「長方形呢?」

  「會倒!」這次小夜答得很快,還做了個雙手推倒的動作,「啪!」

  老李聽著這童言童語,嚴肅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他收勢站直,活動了一下有些發僵的關節,看著林風在地上畫的那些圖,忽然開口:「我以前在部隊,教官教狙擊,也要算三角函數。風向、濕度、地轉偏向力、子彈拋物線……那時候覺得,打仗就是數學。」

  「現在呢?」林風問。


  「現在覺得,修仙也是數學。」老李說,頓了頓,又補充,「而且是更難的數學。」

  三人都笑了。晨光灑滿小院,將那些泥地上的線條和公式鍍上金色。小夜蹲在圖前,用小手指描著那些形狀,嘴裡念念有詞:「圓圓的……方方的……三角最乖……」

  這一刻,沒有歸墟會,沒有蝕心魔種,沒有迫在眉睫的危機。只有一個小院,四個人,和一場在晨曦中開始的、看似荒誕卻又無比認真的「科學修仙」訓練。

  同一時間,網絡的深水區。

  周小雨的指尖在鍵盤上飛舞,屏幕上滾過瀑布般的數據流。她的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六塊顯示屏散發著冷光,映亮她專注的臉。

  她在清理痕跡。

  三天前闖入那個神秘聊天室,雖然及時切斷了連接,但對方既然能在三十秒內啟動自毀,說明後台有高級的監控程序。她必須確保自己留下的所有電子腳印都被抹除——IP位址經過十七個國家的伺服器跳轉,訪問記錄被替換成毫無意義的隨機字符串,硬體信息用虛擬鏡像覆蓋了三次。

  這是她最擅長的事:在數字世界裡隱形。

  清理工作進行到第47分鐘時,一個異常數據包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在某個東歐國家的公共日誌伺服器緩存里發現的。那台伺服器早就廢棄了,官方記錄里應該已經格式化,但小雨在深層扇區發現了一塊未完全擦除的存儲區域——就像是有人匆忙清空了回收站,卻忘了清空緩存。

  數據包很小,只有幾百KB,格式破碎,大部分內容都是亂碼。但核心部分,是一張圖片的殘留碎片。

  「有意思……」小雨舔了舔嘴唇,眼鏡片上倒映著跳動的代碼。

  她啟動了自己編寫的碎片重組算法。屏幕上,無數彩色像素點開始旋轉、拼接,像是有人用看不見的手在玩一副超高難度的拼圖。進度條緩慢爬升:13%...27%...41%...

  五分鐘後,一張模糊但可辨的圖片出現在主屏幕上。

  小雨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枚徽記。

  背景是一棵巨樹的輪廓,枝幹虬結,根系深扎。樹的上方,纏繞著道道閃電般的紋路。而在樹幹的中央,鑲嵌著一隻眼睛——不是歸墟會那種扭曲、邪惡、充滿侵略感的眼睛,這隻眼睛的線條更加莊嚴,甚至透出一種悲愴的意味,像是目睹了太多不可言說之事,最終沉澱成的沉默。

  徽記下方,有一行殘缺的文字,用的是某種變體的拉丁字母,但排列方式小雨從未見過。她調用語言庫進行比對,三秒鐘後,系統給出初步翻譯:

  【記……錄……者……檔案……】

  「檔案館?記錄者?」小雨喃喃自語,心臟開始加速跳動。

  她立刻啟動深度檢索。以這枚徽記為關鍵詞,在表層網、深網、乃至暗網的數十個隱秘資料庫中進行交叉比對。為了避免觸發警報,她的檢索路徑像蜘蛛網一樣散開,每一根絲線都經過數百次跳轉和偽裝。

  二十分鐘後,第一份關聯文件被找到。

  那是一份2008年的警方內部報告掃描件,來自南美某個小國。報告描述了一起「集體幻覺事件」:某村莊兩百名村民在同一天聲稱看到了「天空裂開,有光之巨人行走」。當地政府將其定性為集體歇斯底里,但報告附錄里有一張照片,是某個匿名人士寄給警局的——照片拍的是村莊祠堂的外牆,上面用某種螢光塗料畫著一個圖案。

  正是那棵世界樹與眼睛的徽記。

  文件末尾有一行手寫批註,字跡潦草:「已移交『檔案館』處理。後續無異常報告。」

  小雨繼續搜索。

  2013年,西伯利亞荒原,一隊地質學家失蹤三個月後突然出現,聲稱發現了「會發光的金字塔」,但帶回來的所有樣本都在三天內化為灰燼。調查報告的封底,印著同樣的徽記水印。

  2017年,開羅博物館某件法老珍寶在巡展時發生「能量異常波動」,導致三名警衛昏迷。事後監控全部丟失,但某位匿名黑客在論壇上貼出一張截圖——博物館安保系統的登錄界面,在某個瞬間閃過這個徽記,下方有一行小字:「臨時權限授予:『檔案館』三級調查員。」

  2019年,太平洋某島嶼火山噴發前72小時,島上所有居民被一支「國際地質救援隊」強制撤離。火山噴發後,島嶼三分之二被毀,但無一人傷亡。那支救援隊的臂章圖案,經過圖像增強處理後,隱約能看到世界樹的輪廓。


  2022年,瑞士某私人銀行金庫被盜,丟失物品並非金銀珠寶,而是三塊「具有異常輻射讀數」的隕石碎片。現場留下的唯一痕跡,是保險柜內壁用紫外線筆寫下的一行字:

  「已收容。危險等級:Beta。——A」

  小雨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她調出地圖,將所有這些事件發生的地點標註上去。紅點遍布全球,從熱帶雨林到極地冰原,從超級都市到無人荒漠。時間跨度超過二十年。

  所有這些事件,都有幾個共同點:第一,涉及超自然現象或異常物品;第二,官方記錄要麼語焉不詳,要麼完全保密;第三,處理結果都是「無後續影響」或「已妥善解決」;第四,都隱約指向一個代號「檔案館」或「記錄者」的組織。

  更重要的是,這個組織的行事風格,與歸墟會截然不同。

  歸墟會是掠奪、污染、製造災難。而「檔案館」,從這些碎片信息來看,更像是在……控制、收容、防止擴散。

  「立場中立偏善……」小雨低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研究異常,控制風險,防止公眾恐慌。像個……超自然世界的疾控中心?」

  這個念頭讓她心跳更快。

  如果真是這樣,那「檔案館」或許是他們能接觸到的、唯一可能站在歸墟會對立面的組織。而且從這些案例來看,這個組織的能力和資源,恐怕深不可測。

  但問題來了:怎麼接觸?

  直接發郵件說「嗨,我們在對抗一個叫歸墟會的邪惡組織,你們能幫忙嗎」?太天真了。這種級別的秘密組織,必然有嚴密的身份驗證和風險評估程序。貿然接觸,可能還沒說上話,就被當成可疑目標處理了。

  小雨咬著指甲,盯著屏幕上那枚徽記。那隻眼睛平靜地回望著她,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等待。

  她需要更多信息。關於「檔案館」的結構、行事準則、聯絡方式。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知道,這個組織對「鑰匙」——也就是小夜這樣的存在——持什麼態度。

  是收容?保護?研究?還是……

  小雨搖搖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腦海。從現有資料看,「檔案館」至少沒有主動製造過傷亡事件。而且那些被他們「處理」過的異常,事後似乎真的沒有再引發問題。

  這已經比歸墟會好太多了。

  她將徽記圖片加密保存,並複製了十七份,藏在不同的雲端保險柜和離線硬碟里。然後,她開始編寫一個自動監控程序,專門在深網中搜尋與這個徽記相關的任何新信息。

  程序編寫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等等。

  那個神秘聊天室,是歸墟會的外圍交流點。「檔案館」的徽記碎片,為什麼會出現在同一個數據緩存里?

  是巧合,還是……

  小雨調出三天前的訪問日誌。她將時間軸拉到聊天室自毀前的那三十秒,逐幀分析所有進出數據包。

  在第23秒,她捕捉到一個異常。

  那是一個極小的、偽裝成心跳包的數據片段,源地址是聊天室伺服器,目標地址指向東歐那台廢棄的公共日誌伺服器。數據包內容已經損毀,但頭部信息殘留了一個欄位:

  【轉發至:Archive_Sector_7】

  「他們是故意的。」小雨脫口而出。

  歸墟會知道「檔案館」在監視他們。那個聊天室的自毀,不僅是為了清除證據,更是為了把這個徽記碎片「送」到檔案館能發現的地方——像是在挑釁,又像是在宣告什麼。

  而小雨的入侵,恰好在那個時間點觸發了自毀程序。於是,這個碎片,也落到了她手裡。

  這不是巧合。

  這是某種……間接的接觸。

  小雨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那枚莊嚴而悲愴的眼睛徽記,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

  「所以你們知道我在查你們。」她對著屏幕說,「那現在呢?你們是在等我主動伸手,還是已經在來我這裡的路上了?」

  房間裡只有機器運轉的低鳴。六塊顯示屏的冷光,將她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黃昏時分,鄰市,翠湖公園。

  老李穿著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夾克,坐在湖邊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份摺疊的報紙。夕陽將湖面染成橙紅,晚風帶著水汽吹來,有些涼。


  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二十分鐘。

  公園裡人不多,幾個老人在遠處打太極拳,一對情侶挽著手沿湖散步,一個母親推著嬰兒車從石子路上走過。一切都很正常。

  但老李的神經始終繃著。

  他選了公園最偏僻的角落,背後是密實的冬青灌木叢,前方視野開闊,能看見三條通向這裡的小徑。長椅左側三米外有個垃圾桶,右側五米外是路燈——如果發生意外,這兩個都是可用的掩體或反擊點。

  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本能:無論在哪,先看退路,再看殺路。

  又過了五分鐘。

  一個穿著藏藍色夾克、身形略顯佝僂的中年男人,拎著個帆布包,慢悠悠地沿著湖邊走來。他在老李旁邊的另一張長椅坐下,從包里掏出個饅頭,掰碎了往湖裡扔,餵魚。

  老李沒有轉頭,只是將報紙翻過一頁。

  「魚都讓餵飽了,晚上該不咬鉤了。」中年男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帶著點方言口音。

  「飽了才好,清淨。」老李回了一句,眼睛還盯著報紙。

  這是暗號。

  中年男人——山鷹——繼續掰著饅頭。他的動作很慢,很普通,像個在公園消磨時光的閒散老頭。但老李注意到,他扔饅頭屑的頻率是有規律的:三快一慢,像是某種節奏。

  「最近治安不太好。」山鷹說,眼睛望著湖面,「聽說西邊那家化工廠,前幾天遭了賊,丟了不少化學品。警察查了幾天,沒下文。」

  「化工品丟了,可大可小。」老李合上報紙,「要是流到黑市,能弄出不少事。」

  「是啊。」山鷹嘆了口氣,「尤其是有些化學品,單獨放著沒事,混在一起,就能要人命。上頭也頭疼,查吧,沒線索;不查吧,萬一出事,就是大事。」

  他頓了頓,終於轉過臉,看向老李。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五十歲上下,膚色黝黑,皺紋深刻,像長年在戶外工作的人。只有那雙眼睛,偶爾會閃過一絲鷹隼般的銳利,但很快又隱沒在渾濁里。

  「老李,收手吧。」山鷹說,聲音壓得很低,「你查的那些東西,水太深。已經不是普通人能碰的了。」

  「普通人?」老李笑了,笑聲里沒什麼溫度,「老張,咱們當年在邊境緝毒,面對那些亡命徒的時候,他們可沒把咱當普通人。子彈打過來,可不管你是普通人還是什麼人。」

  山鷹沉默了幾秒。

  「不一樣。」他說,「那時候咱們背後有國家,有組織,有情報支援,有火力掩護。現在呢?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一個退伍老兵,開個修車鋪。你拿什麼跟他們拼?」

  「就憑我還能喘氣。」老李說,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袋,沒遞過去,只是放在自己膝蓋上,「陳氏集團,明面上做地產,暗地裡放高利貸、洗錢、暴力拆遷,至少背了三條人命。這是部分證據,不涉及你要的那些『不乾淨的東西』,就是普通的刑事犯罪。」

  山鷹沒接。

  「還有這個。」老李又掏出手機,調出一張照片,屏幕轉向山鷹。

  照片上,是一個髒兮兮的、縮在牆角的孩子,眼神空洞。背景看起來像某個廢棄倉庫。

  「陳家老三陳濤,去年涉嫌綁架兒童,證據確鑿,結果取保候審期間『證人改口』,案子不了了之。這孩子後來被送進福利院,三個月前『突發急病』死了。」老李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嚇人,「法醫報告說是急性肺炎,但福利院的護工說,孩子死前一天,有陌生人來看過他,給了他一塊糖。」

  山鷹看著那張照片,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老李……」

  「我知道你們有規矩,有權限,有流程。」老李收起手機,「我也知道,有些事,你們不方便做,或者……做不了。」

  這次,山鷹沉默得更久。

  湖面上的夕陽已經完全沉下去了,天色變成暗藍色。遠處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在湖面投下破碎的光影。

  「我調離一線七年了。」山鷹終於開口,聲音更啞了,「現在在一個……特殊部門。說是部門,其實就十幾號人,經費要打三次報告,權限卡得死,出個外勤還得寫三千字風險評估。上面有些人,覺得我們整天神神叨叨,浪費資源。還有些人……」

  他沒說完,但老李聽懂了。

  還有些人,不希望他們查得太深。


  「歸墟會這個名字,我聽過。」山鷹說,從懷裡摸出盒煙,叼了一支在嘴裡,沒點,「是個跨國組織,結構很鬆散,但核心成員都是些……瘋子。他們信一套邪門歪道的東西,認為現代文明是枷鎖,要回歸什麼『本源』。手段很髒,用人命做實驗,用活人獻祭,用見不得光的技術污染地脈——這是他們的說法,你就理解成在土地里下毒。」

  他頓了頓,看向老李:「你們上次在化工廠碰到的那東西,就是他們搞出來的。那還只是外圍的小玩意兒,真正的『大活』,你最好別看見。」

  「他們已經看見我了。」老李說,「不然我也不會來找你。」

  山鷹苦笑,搖了搖頭。

  「我能做的有限。」他說,「我不能給你支援,不能給你情報,不能批行動許可。我最多……能當個信使。單向的,你傳消息給我,我可以往上遞。上面批不批,我管不了。我傳消息給你,一次性的,聽完就忘,不留記錄。」

  他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張紙條,對摺兩次,放在兩人中間的長椅上。

  「加密的緊急聯繫方式。只能用一次,用完就廢。除非生死關頭,別用。」

  老李沒去拿那張紙條,只是看著山鷹。

  「你們也在查他們,對吧?」

  「查了三年,進展緩慢。」山鷹說,眼神變得銳利,「他們很狡猾,保護傘也厚。每次快要摸到尾巴,線索就斷。要麼是證人『意外死亡』,要麼是證據『神秘失蹤』,要麼是辦案人員『突發疾病』。上面也有人發話,說不要『擴大影響』,要『維護穩定』。」

  他吐出一口煙——這次他點了煙,煙霧在暮色中散開。

  「老李,聽我一句勸。你們救下的那個孩子,是『鑰匙』之一。我不知道這『鑰匙』是開什麼門的,但我知道,歸墟會想要他,非常想。還有一些藏在更深陰影里的東西,也在找他。這孩子現在就是個活靶子,誰靠近他,誰就會被盯上。」

  山鷹站起身,拎起帆布包。他的背影像個真正的、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中年人。

  「保護好他。也保護好你們自己。」他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低得幾乎被晚風吹散,「這個世界的光明背面,爬滿了陰影。我們——我這個部門——是掃帚,拿著掃帚的人想把地掃乾淨。但有些影子,掃帚掃不動。需要火把,甚至……需要太陽。你們,好自為之。」

  他走了,沿著湖邊的小徑,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老李又在長椅上坐了十分鐘,才伸手拿起那張紙條。展開,上面只有一串十二位的數字,和一個小寫的「e」。

  他將紙條仔細折好,塞進鞋底的夾層。然後他站起身,也準備離開。

  就在轉身的瞬間,他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什麼。

  山鷹剛才坐的位置,地上落了一小片枯葉。在枯葉旁邊,有一小塊金屬的反光。

  老李走過去,蹲下身。

  那是半枚胸針,應該是從山鷹的夾克內側掉出來的。只有指甲蓋大小,造型很特別——像是一截樹枝,纏繞著藤蔓,藤蔓的末端似乎連著什麼東西,但那一半斷掉了。

  老李盯著那半枚胸針看了三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攝像頭,調到微距模式,拍了兩張高清照片。

  拍完,他用鞋底將胸針碾進泥土裡,又踢了些落葉蓋住。

  做完這一切,他轉身離開公園,一次也沒有回頭。

  小院裡,晚飯時間。

  蘇清雪做了簡單的三菜一湯:青椒炒肉、西紅柿雞蛋、清炒時蔬,還有一鍋紫菜蛋花湯。林風盛了飯,老李擺好筷子,小夜坐在特製的高腳椅上,面前放著個小碗,手裡攥著塑料勺子。

  「李叔下午出去了?」林風隨口問。

  「嗯,見了個老朋友。」老李扒了口飯,神色如常。

  林風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晚飯吃到一半,小夜忽然放下勺子,從椅子上溜下來,跑到院子角落的沙坑旁——那是林風前幾天特意給他弄的,鋪了細沙,還買了幾個塑料小鏟子小桶。

  蘇清雪以為孩子要玩沙,正要起身去看,卻見小夜蹲在沙坑邊,伸出食指,在沙子上畫著什麼。

  他畫得很專注,小眉頭皺著,嘴裡還發出「嗯……嗯……」的聲音。

  林風和老李也注意到了,放下碗筷走過去。


  沙地上,小夜畫出了一個圖案。

  那圖案很複雜,由許多彎曲的線條和奇怪的符號組成,有些像是文字,有些像是幾何圖形。林風盯著看,忽然覺得這圖案有點眼熟。

  他想起來了。

  是「蝕心魔種」周圍那些血色符文。

  但又不完全一樣。那些符文的排列是扭曲的、充滿侵略感的,而小夜畫的這個,線條雖然同樣複雜,卻給人一種……對稱的、平衡的感覺。就像是一個扭曲圖案的鏡像,或者倒影。

  「小夜,你畫的是什麼呀?」蘇清雪蹲下身,柔聲問。

  小夜抬起頭,小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不知道……」他小聲說,「腦子裡……有……就畫了。」

  林風和老李對視一眼。

  「是那東西周圍的符文?」老李壓低聲音。

  「很像,但順序完全反了。」林風盯著沙地上的圖案,大腦飛速運轉,「就像……正負兩極。一個是污染,一個是淨化。一個在抽取,一個在反哺。」

  他忽然想起《靈脈疏導基礎》殘卷里的一句話:「…然疏導之基,在於『心音』。心與脈同,則污穢自滌…」

  心音。

  蘇清雪哼唱時的銀色漣漪。

  小夜無意識畫出的反向符文。

  這三者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聯繫?

  「清雪,你拍下來。」林風說。

  蘇清雪點點頭,掏出手機,對著沙地上的圖案拍了幾張高清照片。拍完,她想了想,又打開錄像功能,輕聲說:「小夜,你能再畫一次嗎?慢慢畫。」

  小夜歪著頭看她,然後點點頭,伸出小手,將沙地抹平,重新開始畫。

  這一次,他畫得更慢,更仔細。那些複雜的線條在他小小的手指下一點點延伸,雖然歪歪扭扭,但結構和比例竟然和剛才那幅幾乎一模一樣。

  林風看得心驚。

  這不是巧合。這孩子腦子裡,真的有東西。

  畫到一半時,小夜忽然停下,小手按在沙地上,不動了。

  「怎麼了?」蘇清雪問。

  小夜抬起頭,看向西北方向——正是3號基地所在的方位。他的小臉皺成一團,像是聽到了什麼不舒服的聲音。

  「壞了……」他小聲說,聲音裡帶著哭腔,「有東西……在哭……好吵……」

  蘇清雪下意識地把他摟進懷裡。

  林風和老李同時看向西北方向。夜幕已經完全降臨,那個方向只有城市的燈火,和更遠處起伏的山巒輪廓。

  但他們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中甦醒。

  或者說,正在被喚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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