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暗流與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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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家的客廳里,空氣像是凝固的琥珀。

  水晶吊燈明晃晃地照著,卻照不亮王艷鐵青的臉。她坐在歐式真皮沙發正中央,手指緊緊攥著扶手,指甲掐進絨布里。蘇浩站在窗邊,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菸灰缸里已經堆滿了菸蒂。

  蘇清雪站在他們對面,背挺得很直。她今天穿了件簡單的米白色針織衫,牛仔褲,頭髮鬆鬆地扎在腦後,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戴了張面具。

  「你再說一遍。」王艷的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冰碴。

  「我不會去求陳旭。」蘇清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王艷心頭髮慌,「蘇家的事,該蘇家自己扛。用女兒去換太平,這種太平,我寧可不要。」

  「你懂個屁!」蘇浩猛地轉過身,把菸頭狠狠摁滅在窗台上,「現在是什麼時候了?陳家的麻煩已經傳到省里了!我下午接了多少個電話你知道嗎?合作方要撤資,銀行要催貸,連稅務局都打電話說要『例行查帳』!這他媽是例行嗎?這是要我們蘇家的命!」

  「所以呢?」蘇清雪抬眼看他,「所以就要我去跪在陳旭面前,求他高抬貴手?蘇浩,你忘了他是怎麼對你姐夫的?忘了他在醫院裡說的那些話?」

  「姐夫?」蘇浩嗤笑一聲,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林風那個廢物?他算什麼姐夫?他現在都不知道死哪兒去了!再說了,陳少對林風怎麼樣,那是他們男人之間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是我姐,是蘇家的人,現在蘇家有難,你就該出一份力!」

  「我就是因為知道自己姓蘇,才不能去。」蘇清雪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從蘇浩臉上,移到王艷臉上,「媽,你想想,陳家現在是被誰搞的?是那些匿名舉報的材料。那些材料怎麼來的?是誰在背後整陳家?你們想過沒有?」

  王艷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不管是誰,那都是神仙打架。」蘇清雪繼續說,「我們蘇家,充其量就是被殃及的池魚。現在最該做的,是趕緊跟陳家撇清關係,把能撤的項目撤了,能補的窟窿補了,哪怕傷筋動骨,也比跟著陳家一起沉船強。可你們呢?你們想讓我去求陳旭,等於把蘇家往陳家那條破船上綁得更死!」

  「你……你反了天了!」王艷終於爆發,猛地站起身,指著蘇清雪的鼻子,「我養你這麼多年,就是讓你這麼跟我說話的?啊?!撇清關係?說得輕巧!咱們家跟陳家的生意盤根錯節,怎麼撇?陳旭要是倒了,咱們家至少一半的產業都得跟著陪葬!到時候你吃什麼?穿什麼?還住這大房子?做夢!」

  「那就從大房子搬出去,住小房子。」蘇清雪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碎掉,「媽,我小時候,咱們家就住六十平的老房子,你每天起早貪黑去市場擺攤,爸在工地扛水泥,日子是苦,可一家人是齊心的。後來爸走了,你一個人把我和蘇浩拉扯大,做生意,賺錢,換大房子,開好車……可錢賺得越多,家怎麼就越不像家了?」

  王艷的臉色白了白。

  「你現在眼裡只有錢,只有蘇家的面子,只有不能讓人看笑話。」蘇清雪笑了笑,那笑容很苦,「可你有沒有想過,你女兒這三年過的是什麼日子?你有沒有問過我一句,在林家,在陳家,我開不開心,委不委屈?」

  「委屈?你有什麼好委屈的?」蘇浩插嘴,語氣譏諷,「嫁到林家,你是少奶奶,吃穿不愁。林風廢了,那是他沒本事!陳少看得上你,那是你的福氣!你別給臉不要臉!」

  蘇清雪轉臉看向蘇浩,看了很久,久到蘇浩被她看得有些發毛。

  「蘇浩,」她輕聲說,每個字都像小錘子,敲在蘇浩心口上,「我是你姐。從小,你被人欺負,是我去跟人打架。你考試不及格,是我替你抄作業瞞著媽。你第一次做生意賠了錢,是我把攢了三年的工資偷偷塞給你。我從來沒想過要你報答,可我也沒想過,有一天,你會把我當個物件,說送人就送人。」

  蘇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臉一陣紅一陣白。

  「夠了!」王艷厲聲打斷,胸口劇烈起伏,「蘇清雪,我今天就把話放這兒:你要是不去求陳少,不把這事平了,從今往後,我就沒你這個女兒!蘇家也沒你這個人!你愛去哪兒去哪兒,愛跟那個廢物過去就過去,但你別想再從蘇家拿走一分錢!」

  客廳里死一般寂靜。

  蘇清雪看著母親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弟弟躲閃的眼神,忽然覺得累。三年了,不,是更久。從父親去世,母親把所有希望都壓在她和蘇浩身上開始,她就一直在扛。扛著母親的期望,扛著弟弟的任性,扛著蘇家搖搖欲墜的門面,扛著那段名存實亡的婚姻。


  她扛得太久了,久到忘了自己原來是什麼樣子。

  她慢慢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然後,她轉身,朝著樓梯走去。

  「你去哪兒?!」王艷在她身後喊。

  蘇清雪沒回頭,一步一步上樓,走進自己房間。

  十分鐘後,她提著一個小小的行李箱,從樓上走下來。箱子很舊,是她大學時用的那個,輪子有點壞了,拖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王艷和蘇浩都愣住了。

  「你……你真要……」王艷的聲音有點發抖。

  蘇清雪在門口停下,轉過身,看著他們。客廳的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表情。

  「媽,」她說,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每個字都砸在地板上,「蘇家的未來,不應該靠女人的膝蓋和尊嚴去換。如果這是蘇家的路,我寧願不要這個姓。」

  說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王艷腿一軟,跌坐回沙發里。蘇浩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手裡的煙燒到了手指,燙得他猛地一哆嗦。

  門外,夜風很涼。

  蘇清雪拖著箱子,走在別墅區空曠的路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又縮得很短。她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

  箱子很沉,裡面沒幾件衣服,大多是些舊物:父親的照片,母親年輕時給她織的圍巾,大學時的日記本,還有一本翻得卷了邊的《小王子》。這些是她二十多年人生里,為數不多真正屬於她的東西。

  走出別墅區大門時,保安老張從崗亭里探出頭:「蘇小姐,這麼晚出去啊?喲,這箱子……要幫忙嗎?」

  蘇清雪搖搖頭,笑了笑:「不用了張叔,我……出門住幾天。」

  「哦,好好,那您慢走。」

  她拖著箱子,繼續往前走。去哪兒?她不知道。手機通訊錄翻了一遍,能投奔的朋友,要麼在外地,要麼家裡不方便。酒店?她身上沒帶多少錢,銀行卡是蘇家的副卡,剛才出來前,她已經把卡留在房間桌上了。

  夜風吹過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她裹緊了外套,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一個地址,毫無徵兆地跳了出來。

  那是林風之前給她發過的,一個定位,在城中村,說是如果有什麼緊急情況,可以去那裡找他。當時她沒在意,現在卻無比清晰地記了起來。

  她站在路邊,攔了輛計程車。

  司機是個中年女人,看了眼她的箱子:「姑娘,去哪兒?」

  蘇清雪報出那個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里打量了她一眼,沒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子穿過霓虹閃爍的市中心,駛進老城區,路燈越來越暗,道路越來越窄。最後,停在一片擁擠雜亂的自建房前。

  「到了,就這兒。」司機說。

  蘇清雪付了錢,拖著箱子下車。眼前是一片灰撲撲的樓房,外牆裸露著水泥,窗戶里透出各色燈光,晾衣杆從陽台伸出來,掛滿了衣服。空氣里有油煙味、潮濕的霉味,還有不知哪家飄來的燉肉香。

  她按照記憶里的門牌號,找到其中一棟,爬上昏暗的樓梯。樓道里堆著雜物,牆皮剝落。三樓,左邊那戶。

  她站在門前,抬起手,想敲門,手卻在空中停住了。

  見了面,說什麼?

  說我和家裡鬧翻了,沒地方去,來找你收留?

  還是說,我只是路過,來看看?

  她站在那兒,手舉著,像一尊雕像。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黑暗將她吞沒。只有遠處巷子裡隱約傳來的狗叫,和樓上夫妻吵架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幾秒,也許有幾分鐘。

  門忽然從裡面開了。

  林風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垃圾袋,像是要出門倒垃圾。看到她的瞬間,他明顯愣了一下,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手裡的行李箱上。

  兩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樓道里的燈因為開門的聲音,又亮了起來。昏黃的光落在林風臉上,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頭髮有點亂,下巴上有新冒出來的胡茬。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像深夜裡的兩盞燈。


  蘇清雪喉嚨有些發乾,想說點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林風什麼也沒問。他側過身,讓開門口,順手接過她手裡的箱子,動作自然得像是接過下班回家的妻子手裡的購物袋。

  「進來吧。」他說,「外面涼。」

  蘇清雪跟著他走進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加起來可能不到三十平米。客廳兼做餐廳,擺著一張摺疊桌,兩把塑料椅子。桌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還亮著,旁邊是吃了一半的泡麵桶。空氣里有泡麵味,還有一股淡淡的、像是消毒水又像是草藥的味道。

  很簡陋,甚至可以說是寒酸。

  但收拾得很乾淨。地板拖過了,東西擺放整齊,窗戶開著一條縫,夜風從外面吹進來,帶著點涼意,也吹散了屋裡的悶氣。

  林風把她的箱子放在牆角,去廚房拿了只杯子,從熱水瓶里倒了杯水,遞給她。

  「溫水。」他說。

  蘇清雪接過杯子,指尖碰到他手指的瞬間,微微一顫。水溫透過杯壁傳到掌心,暖暖的。她捧著杯子,在塑料椅子上坐下,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水。

  林風在她對面坐下,沒看她,也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

  水喝完了,蘇清雪把杯子放在桌上,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絞在一起。

  「我……」她開口,聲音有點啞,「我跟家裡吵架了。」

  「嗯。」

  「我媽讓我去求陳旭,我不去。她……她說沒我這個女兒。」

  「嗯。」

  「我沒地方去,銀行卡……也沒帶。」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越低,「我……我能在這兒住幾天嗎?找到房子我就搬出去,我……」

  「住下吧。」林風打斷她,聲音很平靜,「這裡簡陋,你將就一下。缺什麼跟我說。」

  蘇清雪抬起頭,看著他。

  他還是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沒有不耐煩,沒有嫌棄,也沒有同情。就是一種很平靜的,像是「今天下雨了記得帶傘」那樣的平靜。

  「你……不問為什麼嗎?」她輕聲問。

  「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林風站起身,走到牆角,打開她的行李箱,「帶被褥了嗎?晚上冷,我這隻有一床被子,你先用。我去樓下超市再買一床。」

  「不用……」

  「要的。」林風從箱子裡拿出她的幾件衣服,掛到牆邊的簡易衣架上,「你睡床,我打地鋪。」

  「那怎麼行,這是你家,我……」

  「你是客人。」林風回頭看了她一眼,「而且,床太硬,你睡不慣。」

  蘇清雪不說話了。她看著林風蹲在地上,從箱子裡拿出她的洗漱用品,走進狹小的衛生間,整齊地擺在洗手台上。又拿出她的拖鞋,放在床邊。動作不緊不慢,沒有多餘的話,卻讓她的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這三年,在林家,在蘇家,她像個花瓶,像個擺設,像個用來維繫關係的工具。沒有人問她冷不冷,餓不餓,累不累。他們只關心她夠不夠漂亮,夠不夠得體,能不能在宴會上給家族長臉。

  可現在,在這個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裡,一個她曾經以為「沒用」的男人,在用最笨拙的方式,給她騰地方,給她倒溫水,怕她睡不慣硬床。

  「林風。」她忽然叫了一聲。

  「嗯?」

  「你……真的不怕陳家嗎?」她問,聲音很輕,在安靜的屋子裡卻格外清晰,「陳旭不會放過你的,我知道。他……他可能會找你麻煩,很麻煩的那種。」

  林風掛好最後一件衣服,直起身,轉過來看著她。

  屋子裡的燈不算亮,他的臉半明半暗。他看著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蘇清雪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很清晰:

  「以前怕,是因為沒能力保護想保護的人。現在,不怕了。」

  蘇清雪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卻被哽住了,只能點點頭,垂下眼睫,掩飾泛紅的眼眶。

  林風沒再說什麼,拎起垃圾袋:「我去倒垃圾,順便買被子。你先收拾一下,衛生間熱水器開了,可以洗澡。」


  他拉開門,走出去,又輕輕帶上。

  屋子裡安靜下來。

  蘇清雪坐在塑料椅子上,聽著樓道里漸行漸遠的腳步聲,慢慢抱住自己的胳膊。窗外的風還在吹,遠處有隱約的電視聲,小孩的哭鬧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

  這是人間煙火氣,是她很久沒有認真聽過的,活著的聲音。

  她吸了吸鼻子,站起身,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動作很慢,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林風拎著新買的被子和枕頭回來時,蘇清雪已經洗好澡,換了睡衣,坐在床邊擦頭髮。她穿了一套淺藍色的棉質睡衣,有點舊,但洗得很乾淨,身上有沐浴露淡淡的香味。

  「買回來了。」林風把被褥放在地上,「超市只有這種,可能有點硬,你先將就一晚,明天我去買床墊。」

  「不用麻煩的,這樣就很好。」蘇清雪說。

  林風沒接話,開始在地上鋪被褥。他動作很利落,三兩下就鋪好了,又拿了件厚外套當枕頭。

  「你睡吧。」他說,「我還有點事,你先休息。」

  「嗯。」蘇清雪躺下,拉過被子蓋好。被子有股陽光曬過的味道,混著一點淡淡的樟腦丸氣味,不難聞。

  林風關了大燈,只留了桌上的一盞小檯燈。他在電腦前坐下,屏幕的光映亮他半邊臉。他沒有立刻工作,而是靜靜地坐了一會兒,聽著身後床上傳來的,細微的呼吸聲。

  蘇清雪其實沒睡著。

  她側躺著,看著林風的背影。檯燈的光把他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微微晃動著。鍵盤敲擊的聲音很輕,噠,噠,噠,像催眠的節拍。

  過了很久,也許有一個小時,她忽然輕聲開口:

  「林風。」

  「嗯?」

  「你以前……是什麼樣子的?」

  鍵盤聲停了。

  林風看著屏幕,屏幕上是加密的通訊界面,老李的頭像暗著,周小雨發來了一條新消息:「風哥,追蹤有進展,但不太妙。」

  他沉默了幾秒,說:「以前……就是個普通人。上學,畢業,工作,結婚。沒什麼特別的。」

  「我聽說,你大學時很厲害,拿過很多獎,是你們系的風雲人物。」

  「都是以前的事了。」

  「那後來……為什麼……」蘇清雪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為什麼後來變成了那樣?唯唯諾諾,逆來順受,在蘇家被人當狗一樣使喚,在林家被人戳脊梁骨罵廢物。

  林風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了一下。

  「後來啊,」他說,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後來發現,有些事,不是你厲害,就能改變的。你越厲害,別人越怕你,越想把你按下去。按一次不夠,就按兩次,三次,直到你再也爬不起來。」

  蘇清雪的心縮緊了。

  「那……現在呢?」她問,「現在你不怕了?」

  「怕。」林風說,頓了頓,「但不是怕他們。」

  「那怕什麼?」

  「怕來不及。」林風轉過椅子,看向她。檯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他的臉在光影中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怕來不及變強,來不及保護想保護的人,來不及做該做的事。」

  蘇清雪看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真正認識過這個人。

  這三年,他在她面前,永遠低著頭,縮著肩,說話小聲,做事小心翼翼。她以為那就是他全部的樣子。

  可現在,在這個昏暗的小屋裡,看著他的眼睛,她忽然覺得,那三年的林風,像是戴了張厚重的面具。面具下面的那個人,有稜角,有硬骨,有她看不懂的深沉,和一種近乎固執的堅持。

  「你想保護誰?」她輕聲問。

  林風沒立刻回答。他重新轉回去,看著屏幕,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一閃一閃。

  「以前,想保護我媽。」他說,「但她沒等到。」

  蘇清雪想起來了。林風的母親,在他結婚前一年就病逝了。聽說是積勞成疾,沒錢治,拖到最後。

  「後來,」林風繼續說,「想保護你。」

  蘇清雪愣住了。

  「但那時候,我沒本事。」林風的聲音很低,語速很慢,像在說給自己聽,「我護不住你,也護不住自己。所以只能縮著,忍著,等著。等一個機會,或者,等死。」


  「那現在呢?」蘇清雪問,聲音有些發顫。

  「現在,」林風敲下回車鍵,屏幕上的信息發送出去,他轉過椅子,目光落在她臉上,「現在我想試試,能不能把這天,捅個窟窿出來。」

  屋子裡安靜極了。

  遠處傳來隱約的警笛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消失在夜色里。

  蘇清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輕輕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把臉埋進枕頭裡。

  「林風。」她的聲音從枕頭裡傳出來,悶悶的。

  「嗯?」

  「謝謝。」

  林風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聽到她說,聲音很輕,像夢囈: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蘇家那棟房子,和無窮無盡的宴會、應酬、還有別人的眼光。有時候我覺得,我像是活在玻璃罩子裡,看得見外面,但出不去,也沒人想進來。」

  「現在玻璃罩子碎了,雖然外面颳風下雨,但……挺好的。」

  她頓了頓,又說:

  「你的世界,以後能……裝得下我嗎?」

  林風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看向床上那個縮成一團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低聲說:

  「能。」

  蘇清雪沒再說話。

  但林風看到,她的肩膀,很輕微地,放鬆了下來。

  呼吸漸漸均勻。

  她睡著了。

  林風坐在椅子上,聽著她平穩的呼吸聲,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輕關掉檯燈,在黑暗裡,打開加密通訊。

  周小雨的消息跳出來:「風哥,出事了。老李那邊聯繫的渠道,可能被盯上了。還有,我查到有人在暗網高價懸賞你的行蹤,賞金很高,接單的人……很專業,不是普通混混。另外,蘇家附近出現了可疑車輛,24小時輪班盯梢,應該是陳家的『清潔工』出動了。」

  林風打字回覆:「知道了。通知老李,暫時切斷一切聯繫,轉入深度靜默。安全屋廢棄,啟用二號備用點。你那邊也小心,加強防護。」

  「明白。風哥,你自己那邊……安全嗎?蘇小姐在你那兒?」

  「在。暫時安全。」

  「要不要轉移?城中村人多眼雜,容易被摸到。」

  「暫時不用。越是人多的地方,越容易隱蔽。你繼續監控,有異常立刻通知我。」

  「好。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截獲了一段陳旭和一個未知號碼的短暫通訊,加密級別很高,我只破解了片段,關鍵詞是『化工廠』、『驗收』、『孩子』、『特殊樣本』。」

  林風瞳孔微微一縮。

  化工廠。城西廢棄化工廠。老李之前提過,那裡可能是歸墟會的一個據點。

  孩子。特殊樣本。

  他想起徐先生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想起他說「合格素材」時的語氣。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爬上來。

  「能定位具體時間嗎?」他問。

  「通訊發生在今晚九點十七分,持續時間四十二秒。內容里提到了『明晚』和『老地方』。結合之前的線索,『明晚』很可能就是明晚,地點是城西廢棄化工廠。他們在那裡有『貨物』要交接,而『貨物』……可能是孩子。」

  林風的手指收緊,指甲掐進掌心。

  「小雨,」他打字,每個字都敲得很重,「調出化工廠的所有資料,周邊地形,歷史結構圖,能搞到的一切信息。另外,查一下最近雲夢市及周邊地區的兒童失蹤報案,特別是……有特殊特徵的,比如身體異常,或者有某些『天賦』的。」

  「已經在查了。但這類報案很多都不了了之,而且如果是歸墟會出手,很可能根本不會報案。風哥,你打算怎麼辦?」

  怎麼辦?

  林風看著屏幕上的字,又轉頭,看了眼床上熟睡的蘇清雪。

  她睡得很沉,睫毛在黑暗中輕輕顫動,像是夢到了什麼。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一點,灑在她臉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他想起她剛才說的話。

  「你的世界,以後能裝得下我嗎?」


  他的世界很小,以前只裝得下隱忍和仇恨。現在,多了個她,可能還要多幾個需要救的孩子。

  那就,把這個世界,撐大一點吧。

  「小雨,」他打字,「制定計劃。明晚,我們去化工廠。」

  「風哥!太危險了!那裡肯定是陷阱!而且對方有槍,有超凡者,我們……」

  「我知道危險。」林風打斷她,「但有些事,知道了,就不能裝作不知道。如果那些『貨物』真的是孩子,如果我們能救出幾個,那也許就能多救幾個家庭,也許就能多揭開歸墟會一點面目。」

  「可是……」

  「沒有可是。」林風的語氣不容置疑,「你負責遠程支援和情報,我和老李進去。如果他那邊聯繫不上,我就自己來。計劃要細,撤退路線要準備三條以上。這不是商量,是行動指令。」

  通訊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周小雨發來一個字:「是。」

  接著又是一條:「風哥,活著回來。我還等著跟你學怎麼用代碼揍人呢。」

  林風嘴角彎了一下,很淺的弧度。

  「放心。」

  他關掉通訊界面,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飛快地過著一遍又一遍的計劃:路線,裝備,可能遇到的守衛,徐先生的能力,孩子們的狀況,撤退方案……

  直到後半夜,他才在椅子上淺淺睡去。

  而床上,蘇清雪翻了個身,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身體。月光偏移,落在她裸露的胳膊上。皮膚下,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淡銀色的光點,像夏夜裡的螢火蟲,緩緩浮現,縈繞流轉了幾圈,又悄無聲息地消散在黑暗裡。

  仿佛從未出現過。

  第二天清晨,林風是被廚房裡的聲音吵醒的。

  他睜開眼,天剛蒙蒙亮。屋子裡有淡淡的粥香。

  他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看向廚房。窄小的廚房裡,蘇清雪背對著他,正在灶台前忙碌。她穿著他的舊襯衫當居家服,袖子挽到手肘,頭髮鬆鬆地綁在腦後,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

  「醒了?」蘇清雪聽到動靜,回過頭,對他笑了笑,「我煮了粥,煎了雞蛋,馬上就好。你去洗漱吧。」

  林風怔了怔,然後「嗯」了一聲,起身去衛生間。

  鏡子裡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的胡茬更明顯了。他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冰涼的水刺激著皮膚,讓他清醒了一些。

  洗漱完出來,摺疊桌上已經擺好了兩碗白粥,一碟煎蛋,還有一小碟榨菜。很簡單,但熱氣騰騰的。

  蘇清雪坐在對面,低著頭小口喝粥。晨光從窗戶照進來,給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輪廓。

  「你起這麼早。」林風在她對面坐下。

  「睡不著了。」蘇清雪說,抬眼看他,「你……昨晚沒睡好吧?打地鋪不舒服?」

  「還好。」林風拿起勺子,「以前在部隊,野外拉練,什麼地方都睡過。」

  「你當過兵?」

  「嗯,兩年義務兵,在邊防。」

  蘇清雪點點頭,沒再問,低頭繼續喝粥。

  兩人安靜地吃完早餐。林風主動收拾了碗筷,蘇清雪要幫忙,被他攔住了。

  「你今天有什麼打算?」林風一邊洗碗一邊問。

  蘇清雪站在廚房門口,靠著門框:「我想出去找找工作。我之前學設計的,雖然荒廢了幾年,但底子還在,接點零活應該沒問題。總不能一直白吃白住。」

  林風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最近外面不太平,陳家的人在找你。工作的事,不急。」

  蘇清雪抿了抿唇:「我知道。但我不能一直躲著。而且……」她頓了頓,「我想幫你。雖然我可能做不了什麼大事,但打打下手,做做飯,總可以吧?」

  林風關了水龍頭,轉過身,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亮,裡面有一種他熟悉的、固執的光。三年前,她決定嫁給「植物人」沖喜時,眼裡就是這種光。只是那時,那光里更多的是決絕和犧牲,而現在,多了一點別的什麼東西。

  像是,找到了方向的堅定。

  「好。」林風說,「那你今天別出門,在家幫我整理點資料。晚上我可能要出去一趟,如果很晚沒回來,你不用等,自己先睡。」


  「你去哪兒?」蘇清雪幾乎是下意識地問,問完又覺得不妥,補充道,「我就是……問問。不安全的話,你不用說。」

  「去辦點事。」林風沒有隱瞞,但也沒說具體,「有點危險,但我必須去。放心,我會小心。」

  蘇清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嗯。我等你回來。」

  她說得很輕,但很堅定。

  林風心裡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他沒說什麼,只是點點頭,擦乾手,走回房間,打開了電腦。

  一整天,蘇清雪真的就待在屋子裡,幫他整理周小雨發來的一些公開資料——主要是關於城西廢棄化工廠的歷史沿革、周邊地形、產權變更記錄等等。她做得很仔細,還畫了簡單的平面圖和周邊道路示意圖,標註了可能有用的信息。

  林風則一直在和周小雨加密通訊,細化晚上的行動計劃。老李那邊依舊沒有消息,通訊處在靜默狀態。林風有些擔心,但此刻也聯繫不上。

  傍晚時分,天色暗下來。林風開始檢查裝備:一套深色運動服,一雙軟底鞋,一把多功能軍刀,幾根特製的麻醉針,還有小雨點遠程傳送過來的、改裝過的微型通訊器和追蹤器。

  蘇清雪在一旁看著,沒說話,只是在他檢查完一件,就遞給他一件。動作很自然,像是演練過很多遍。

  最後,林風把一把小巧的、看起來像手電筒的東西別在腰後。

  「那是什麼?」蘇清雪忍不住問。

  「電擊器。」林風說,「高壓,瞬間放電,能讓人短暫失去行動能力。」

  蘇清雪點點頭,沒再多問。

  臨出門前,她叫住他。

  「林風。」

  林風在門口轉身。

  蘇清雪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領。動作很輕,指尖不經意擦過他頸側的皮膚,有點涼。

  「一定要回來。」她看著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亮得像浸在水裡的星星。

  「嗯。」林風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說,「如果……如果明天早上我還沒回來,也沒消息,你就拿著床頭抽屜里的那張紙條,去找上面的地址。那裡有人會幫你。」

  蘇清雪的手指僵了一下。

  然後,她搖搖頭,笑了,笑得有點勉強,但很認真:

  「我不去。我就在這兒等你。你答應過我,你的世界要裝得下我。那你就得回來,把它撐大給我看。」

  林風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伸手,很輕地,在她頭頂揉了揉。

  「好。」

  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樓道里的聲控燈應聲而亮,又很快熄滅。

  蘇清雪站在原地,聽著他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樓梯盡頭。

  她慢慢走回屋裡,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在地上。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時鐘走動的嘀嗒聲。

  她抱著膝蓋,把臉埋進去。

  「一定要回來啊。」她低聲說,聲音悶在臂彎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窗外,夜色漸濃。

  一場風暴,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醞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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