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金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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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7章 金繕

  「金繕?」

  小兕子跟著把這個不常見的詞念了一遍。

  「沒錯,就是用金子來修補。」

  林軒走到靠著牆的多寶閣前面,從裡面翻找半天找出一個封得特別嚴實的小瓷罐子。

  之後又拿出來一小袋子磨得細細的糯米粉。

  他伸手把瓷罐的蓋子給揭開來。

  一股帶著點酸酸澀澀的樹脂味道飄了出來。

  一個罐子裡面裝著黏糊糊的深褐色液體。

  天然生漆,就是從漆樹上割下來的樹汁。

  林軒拿出一根竹籤,挑起一點生漆給小兕子看。

  他把生漆倒進一個小瓷碟里,跟著按照一定比例撒進去適量的糯米粉。

  林軒手裡攥著骨刀,在瓷碟里跟著快速攪拌。

  生漆跟糯米粉慢慢混在一起,黏性變得越來越大。

  最後就成了一坨顏色很深的膏狀物。

  小兕子雙手托著自己的下巴,兩隻小腳丫在半空中輕輕晃來晃去。

  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看。

  林軒拿起一塊邊緣帶鋒利茬口的碎瓷片。

  再用骨刀挑起來一小點調好的漆膏,均勻抹在瓷器斷裂的斷面上。

  接下來拿起另一塊挨著的碎片,小心謹慎地慢慢對準位置。

  卡進去之後嚴絲合縫,一點縫隙都沒有。

  接著他稍微用了點力氣擠壓碎片。

  多出來的漆膏就從縫隙里溢了出來。

  一塊無紡布輕輕把溢出來多餘的漆膏擦掉就完事。

  前後一共五六塊碎片,在林軒的手裡一塊接一塊慢慢拼合到一起。

  過了半個多鐘頭。

  本來碎得七零八落的黑釉茶盞,重新變回了完整的整體形狀。

  只是盞壁上留了好多黑色的、縱橫交錯的漆線痕跡,看起來特別顯眼。

  「好了嗎?」小兕子開口問道。

  「還早得很。」

  林軒端著手裡的茶盞,走到工作室靠角落的一個大木柜子跟前。

  拉開櫃門。

  柜子裡面擺著幾碗清水,還飄著一股潮濕的悶氣。

  「生漆變乾的方法不一樣,它不能放在太陽底下曬。

  「反而得吸收空氣里的水分才會變硬,這個柜子叫蔭房,裡面的濕度很高。」

  「得放在裡面放上好幾天,要等漆液完全乾透才行。

  17

  林軒把茶盞放進蔭房,關上了櫃門。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到了周五傍晚,天色慢慢暗了下來。

  ——

  小兕子寫完拼音作業,還是跟往常一樣坐在高腳凳子上看林軒幹活。

  蔭房的櫃門又一次被打開了。

  林軒把那隻黑釉做的茶盞拿了出來。

  經過好幾天陰乾,生漆已經完全變硬。

  碎掉的瓷片牢牢粘在了一起。

  林軒拿起一小塊水砂紙,沾上一點清水。

  順著茶盞上的黑色漆線,一下一下慢慢打磨。

  沙沙,沙沙...

  輕輕的摩擦聲在安安靜靜的工作室里來迴響著。

  林軒手法特別穩,用多大勁把控得剛剛好。

  凸出來的漆痕被慢慢磨平,最後和黑釉的表面變得一樣平。

  用手摸上去也變得光滑圓潤起來。

  擦乾淨表面的水之後,最關鍵的一步就來了。

  他取出一支很細的狼毫毛筆,蘸了一點紅色的底漆。

  順著打磨平整的裂縫一點一點仔細描繪。

  等紅漆稍微有點發粘,處在半干還沒完全乾的狀態。

  林軒打開桌子上一個特別小巧的玻璃小瓶子。


  瓶子裡裝著滿滿閃閃發亮的純黃金粉末。

  他換了一支幹淨的軟毛筆,輕輕沾了一點金粉,懸在茶盞的上方。

  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筆桿。

  細細的金粉往下落,牢牢沾在那些紅漆畫出來的線條上。

  接下來,拿脫脂棉球在表面輕輕打圈擦拭,把多餘的金粉掃掉。

  「哇————」

  小兕子發出一聲驚呼。

  原本那隻帶著滿滿黑色傷痕的破茶盞,居然完全變了樣子。

  黑色的釉面深得就像夜空一樣。

  幾道純金的線條沿著碗壁蜿蜒繞著走。

  就像夜空中閃電劈出來的裂痕,又像是一棵長得很有活力的金色樹枝。

  原來的裂痕沒有被蓋住,瑕疵也全都露在外頭。

  可卻變出了一種經過歲月破碎之後再長出來的殘缺美感。

  看著貴氣,還很有禪意。

  林軒摘下手上的手套,把變了樣子的茶盞推到小兕子面前。

  「明達,你覺得好看嗎?」

  「好看!比沒碎的時候還要好看。」

  小兕子用力點著頭,還用小手指在空中描來描去。

  林軒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腦袋。

  「這就是金繕的意義。」

  「在這個世界上,好多東西都會因為各種意外碎掉,可能是個茶碗,也可能是一個人的身體。」

  「好多人都覺得,碎掉了就是壞了,就是沒用的廢物,就該被丟掉。」

  「但金繕這件事告訴我們,破碎不代表就走到頭了。」

  林軒指著茶盞上面那道最長的金線。

  「只要願意花時間,用心去補好它,直面那些留下的傷口,不躲開,也不藏著。」

  「那些過去留下的傷,最後都會變成獨一份的金線,幫你走出一段完全不一樣的新生活。」

  小兕子呆呆地看著那隻布滿交錯金線的茶盞。

  一隻小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隔著柔軟的毛衣,那顆心臟正在很有力地跳動著。

  砰、砰、砰...

  滿是節奏感,處處都透著鮮活的生氣。

  可是放在以前,根本不是這副樣子。

  沉在心底很久的記憶一下子冒了出來。

  當年大唐太極宮的深殿裡頭藥草的味道一年到頭都散不開,苦得人直犯噁心。

  那張雕著龍畫著鳳的床榻總顯得特別大,也特別冷。

  她清楚記得,那時候自己總是喘不上氣。

  留著長鬍子的太醫跪在地上,整個人都抖得厲害。

  他們對著父皇哭喊,說晉陽公主天生就帶著先天虛弱的氣疾。

  還說她命里本來就是這樣,恐怕活不大就會早早夭折。

  那時候的自己就跟這隻摔在地上碎成五六瓣的茶盞一模一樣。

  破破爛爛缺了一塊,還沒等到長大,就會徹底變成一捧黃土。

  不過好在,她遇到了天幕。

  也遇到了林軒。

  小兕子眼睛漸漸蒙了一層水汽。

  想起自己剛到現代的時候,林軒慌慌張張帶著她跑醫院,做了一項又一項的檢查。

  還想起那些花花綠綠,味道發苦但是能治好病的現代藥片。

  想起林軒每天晚上都親手幫她熱牛奶,想起他牽著她的手去小學報名的那個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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