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還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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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銘笑罵道:「真是好膽啊!這話你若是說與岳大人聽,他還真會砍掉你兩條胳膊。」

  「嘿,所以我只對您說嘛!我又不傻。」

  一個獄卒,一個竊賊,隔著一層木欄牢門,卻是如同朋友一般閒話著。賊與吏,身分之差如鴻溝,楊銘卻無半分鄙夷。

  陳白袖坐在地上,黑漆漆的雙目格外明亮,定定地看著楊銘:「楊大人,我一直都想再見您一面。」

  「見我?為何想見我?」

  「因為您很特別,我有許多話想問您。」

  「哦?」

  陳白袖伸出手來,袒露出了那有些難看的傷疤烙印。這是對犯罪者的懲罰:貶入賤籍,承受永遠無法洗刷的身體恥辱。

  「偷盜是為人所不齒之事,世人見白袖,無不嘲弄鄙夷,動輒打罵。但楊大人您不同,我可以感受到,大人見我如見常人,非但無任何鄙夷之意,甚至將我視為與您平等的人,這是為何?我身上可有令大人覬覦之物?」

  楊銘聞言笑了笑,只說道:「你不是人麼?」

  「額……是!」

  楊銘理所應當道:「那我當你是人,如此待你不應該麼?這裡多的是犯罪之人,比你更惡劣,犯更大罪的人也有之,我待他們也是一樣的,這有什麼問題麼?」

  楊銘說的話是沒錯的,無可挑剔,讓人無法反駁。但是事實上,大多數人做不到他所說的那樣。犯罪的人理所應當受到懲罰,理所應當會遭人白眼,這也是對的。

  是楊銘錯了?還是大部分人錯了?

  陳白袖眯了眯眼睛,又問道:「不知大人還記不記得上次我被關進這裡之後,您與我說的話。」

  「哦?」

  「您說,出去之後要好好生活,約束欲望,莫要再行偷盜之事,莫要再回來了。」

  楊銘恍然,笑道:「對,我當時是這麼說的。」

  「您真的是這樣想的嗎?這是您的真心話嗎?您真的想要我安安穩穩的生活,去做下人,做苦工,做農人……去勉強生活麼?」

  楊銘反問道:「那不好嗎?監獄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陳白袖搖了搖頭:「既然如此,那為何我又一次犯罪回到了這裡,您見到我之後依舊和顏悅色,全無半點失望?您見我冥頑不靈,想要繼續做賊也不反對勸阻?」

  「這是為何?」

  「您對於盜賊沒有半點鄙夷,這是為何?」

  「您認為偷盜是對的麼?」

  陳白袖定定地看著楊銘的眼睛,丟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楊銘挑了挑眉,朝他反問道:「事情哪有什麼絕對的對,哪有什麼絕對的錯?我告訴你這是對的,這是錯的,會有什麼影響麼?」

  楊銘用問題來回答問題,並沒有給陳白袖答案。

  陳白袖抿了抿唇。

  他知道楊銘在等著他袒露真心。

  沉默了一會兒,旋即朝著楊銘說道:「楊大人,您是有智慧,有胸襟的人,我離了監獄之後,一直在思考幾個問題,總差那麼一點點,始終不得其解,我想請您為我解惑。」

  楊銘也不嫌地上髒,坐到了獄門前,與他坐而論道,招招手:「說。」

  陳白袖指了指自己,朝著楊銘問道:「我為何會成為一個小偷?」

  楊銘:……

  楊銘是個投機者,但不是大仙兒。

  陳白袖笑了笑,繼續道:「我是定遠府鄭嶺縣桃山後村的人,我們那裡比這裡窮多了。我爹是農民,去年夏汛發了大水,田裡顆粒無收,家裡沒吃的,爹娘一起上吊死了,村里也有很多人死。我偷偷跟著一隊商隊混進了這裡。見到了一個公子哥,領著一幫僕從過路,我便偷了他一些銀錢,可惜技藝不精,被他發現,將我一通好打,押到了這裡。」

  「這樣啊……」

  「楊大人,有個賊跟我說過,我是個天生的賊偷,我的眼睛很好使,我的手也很靈巧。但從前在村裡的時候,我從來不偷人家東西,我知曉那是不好的。鄰居家嬸嬸被人偷了兩個饃饃在路邊直抹眼淚,我在一旁看著便覺難受,心中直罵那無恥賊盜。我爹也從小教導我,莫要行那蠅營狗苟之事,我這雙明銳的眼睛,靈巧的雙手可以做許多更有意義的事情。可是為何,到了這裡,我就毫無顧忌地偷了?」


  他輕輕撫摸著胳膊上的烙印,目光卻是有些迷茫:「而且我全無半點愧疚懺悔的意思,我打心眼裡覺得我做的是對的!」

  「您要我出了監獄之後走正道,好好生活,但是我偏偏就不願,我就想再偷,這是為何?偷盜真的不是正道嗎?是我天生便長了一顆賊心嗎?是我錯了?還是律法錯了?」

  楊銘想了想,朝他問道:「你是想讓我勸你,放棄偷盜呢?還是想讓我為你疏解心思,讓你理解自己,堅定內心,以後可以毫無顧忌地再行偷盜呢?」

  陳白袖聞言沉默了下來。

  楊銘自始至終都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倒越過問題,給了他一個抉擇。可是,陳白袖卻莫名有種感覺,今天的這個抉擇,或許會改變他的一生。

  楊銘素來喜歡跟監獄的犯人聊天,有時候都會聊到半夜,獄卒們對於他的這項怪癖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歸根結底,還是楊家公子太善良了。佛家不是都宣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麼?在旁人看來,楊銘簡直就是活佛再世,就連這些品格低劣的惡徒都不吝於給予尊重。楊銘一直都是這樣的,他在這裡跟一個小偷聊天,其他人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幾個獄卒見他在這裡坐著,遠遠便走開了,更無人來打擾他們。

  火光搖曳,陳白袖沉默了許久,他握緊了拳頭,面容隱藏在黑暗中,語聲壓低了些:「楊大人,這烙印已經印在我身上了,印在我心裡了。身上的印洗不掉了,我這一輩子都帶著它。但我心裡的烙印,還請您教我,如何洗脫?」

  「我還要做賊,我註定玷污雙手,我認為這是對的。」

  「若您能教我,我這根手指頭丟在這裡,也算是值了。」

  這少年不想回頭了,決意一條路走到黑。

  楊銘聞言卻並沒有痛心疾首地指責他,反倒是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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