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何不血濺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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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

  「怎麼回事?」

  昏暗的囚籠之中,田虎面色煞白,大口喘著粗氣,怔怔地看著眼前熟悉的景色,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頸。

  是夢嗎?

  如果是夢,那也太過真實了。

  他清楚地記得遊街示眾之時民眾唏噓的目光,他看到了兇惡健壯的劊子手,刀光閃過,血濺三尺。

  他感受到了大刀划過自己的脖頸,斬斷喉嚨。

  空氣抽乾,鮮血涌流,力量一點點消失,意識消散,心臟停止跳動……

  太痛苦了,太難受了……他清楚地記得死亡的感覺。

  怎的,他現在又回到了這囚籠之中?

  怔愣之間,巡邏的獄卒路過,鄙夷似的瞥了他一眼,啐了一聲。

  這一幕他也記得。

  以此推算的話,還有兩天,他會被處刑。

  獄卒……獄卒……

  「難道是他?」

  那個怪人?

  「楊……楊銘?」

  田虎垂眸看了看自己戴著鐐銬的手掌,食指處有一點血痕,他輕輕搓了搓,有些茫然。

  最近發生了很多事情,一切的一切,都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

  昨日是田虎的人生劇變之日。

  田虎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麼關在這裡的是他。

  他親眼見到了妻子和妹妹被人凌辱致死,父親母親被殘忍虐殺,罪魁禍首隻是提提褲子,浪蕩戲謔地笑著離開。

  「啊……啊……」

  田虎只能被人制住在一旁看著,從最初猛烈掙扎的狂怒,到最後心死一般的絕望呆滯。他什麼都做不了,雙目一片模糊,耳朵之中不斷嗡鳴著,像是有蟲蟻不斷啃噬著他的內心,張張嘴卻說不出什麼完整的話。

  真正的絕望是沒有聲音的。

  很快官府來人,押解著他上了明鏡高懸的公堂,跪倒在地上,在衙役拱衛之中,青天大老爺一身錦衣官袍,高高端坐著,氣宇軒昂,不怒自威。

  那雙正義凜然的雙目居高臨下俯瞰著他,驚堂木一拍,他便換上了囚衣,被人押解著離開了陽光照耀的地方。

  這輩子第一次上官府,他什麼都不記得了,只有那清朗之聲不斷在耳邊迴響。

  「罪徒田虎,奸妹殺妻,弒父殺母,違逆人倫,罪大惡極,三日後遊街示眾,行刑問斬。」

  直到被猛地推搡進這昏暗的牢房,腐爛的氣息在鼻間蔓延,鎖鏈捆上了房門,手中鐐銬叮噹作響,他這才反應過來……

  噩夢怎麼還沒醒來?

  原來,這都不是夢啊!

  他猛地一個哆嗦,找回了現實,緊隨而至的是如海濤般洶湧的悲傷和憤怒。他目眥欲裂,不住奮力地拍打著牢門,抓著欄杆,不住高聲呼喊著。

  妹妹的絕望,妻子的哀哭,父親的怒吼,母親的祈求……不斷地在腦海之中迴蕩。

  為什麼被關在這裡的是他這個被奪走所有之人,為什麼那罪魁禍首卻得意洋洋地逍遙法外?

  這不公平!律法不該是這樣的!

  「放我出去!!!」

  「為什麼抓我?!!!」

  「我冤枉啊!!!」

  聲嘶力竭的呼喊響徹昏暗獄廊,回應他的只是其他囚犯淒哀的應和之聲:「我冤枉~我冤枉啊!」

  監獄裡確實本就不安靜,但是田虎也太吵了。

  他的大嗓門,很快得到了回應。

  暴怒的獄卒闖進門來,對他一陣拳打腳踢,詛咒謾罵。

  獄卒的毆打毫不客氣,田虎渾身劇痛,但還是他頑固地抓著牢門哭嚎著。

  一次兩次三次……無論多少次,他都會掙扎著爬起來,繼續高喊。

  打得獄卒都有些煩了。

  夜半時分,燈火搖曳。

  「噠~」

  「噠~」

  「噠~」

  腳步聲漸漸走近,牢門又一次被打開。


  田虎掙扎著抬頭:「我冤枉啊!」

  「大人,求你行行好,放我出去!」

  「我冤枉,我真的冤枉啊!!!」

  「趙書凱殺我全家!!!」

  來人身形高挑,面容沉浸在陰影之中,看不真切。

  田虎如死狗一般趴在地上,扭曲的手指扣進地里,赤紅著眼睛,絕望地控訴著。

  精神和肉體的雙重打擊令田虎的意志已經處於崩潰的邊緣,但怨怒滔天,他如何能放棄?

  陣陣清風吹來,出乎田虎的預料,已經習慣的毒打和粗魯謾罵並沒有到來,在火光映照之中,模糊的視線漸漸聚焦,透出一張年輕俊逸的面容。

  他蹲下身子俯瞰著他,目光平和,溫柔安靜,與之先前那凶神惡煞的獄卒形成了鮮明對比,也與恍若死狗一般的田虎並非同一個世界。

  「冤枉是最沒用的詞了。因為冤枉你的人往往比你還知道你有多冤枉。」

  平和的語聲傳來,聲音不大,但足夠傳到田虎的心裡了。

  他無力的喘息著,或許還需要一點時間去理解對方說的話,下意識問道:「你……你是……誰?」

  「這很重要嗎?這不是你最該問的問題,你似乎意識不到你的處境,無法做出合適的選擇,浪費了你堅韌的意志。」

  田虎聞言呆呆地趴在地上。

  此人是誰對他確實不重要。

  但他的話卻很重要。

  冤枉你的人往往比你還知道你有多冤枉。

  對方的話不斷地在腦海中迴響。

  悽慘死去的家人,惡劣嬉笑的仇人,正義凜然的青天老爺,拳打腳踢的獄卒……

  回憶湧現,一張張面容在腦海中迴蕩,足夠他拼湊出並不願意接受的真相。

  規則總歸都是人定的,表面看上去公平,但總有人可以游離規則之外。

  田虎不是不知道,但他不願去想。

  真實的世界如此殘酷。

  現在一切都被揭開,而他只能老老實實,狼狽地去接受這一切。

  無力而又絕望。

  「嗚嗚……啊……」

  扭斷的手指不住憤恨地捶打著地面。雙目不自覺地湧現出兩行血淚來,被毆打數次都未曾求饒的囚犯,此刻卻是痛苦地哀嚎出聲來。

  絕望之聲不住在監獄迴蕩著。

  母親說他從小就很堅強,無論如何都沒哭過。

  第一次啼哭是因為他降生於幸福的小家,而第二次啼哭是因為他即將離開這個令他絕望無力的世界。

  「想要放棄了嗎?」

  對方的聲音似乎有些失望。

  「我……我能怎麼辦?我的一切都被奪走了。」

  他不過是一粒被隨便碾碎的塵土,身處囚籠,不日將被處決,他又能做什麼?

  對方卻搖了搖頭:「不不……一無所有,再無牽掛,恰恰是最好的狀態。」

  「人們可以制定規則去剝奪權力,財富、自由、時間、思想……這些或許都不難,但是生命不容易。他們要剝奪你最後生存的權利,與其枯守囚籠,向聾子哭訴,祈求不存在的憐憫,為何不用這最後的權力,去狠狠地回擊那些摧毀你的世界的人呢?」

  「你現在已經什麼都不怕了。有可以孤注一擲的權力了。」

  「律法若是不公,你自己便是律法。」

  平和溫潤的聲音如同涓涓細流,在田虎的心頭流淌。

  他的話簡直是大逆不道!

  但是……卻好像在另一個角度,為田虎開啟了一扇從來都沒有想過的窗戶。

  「曾經有三個人從這座囚牢之中逃出去了。雖然希望渺茫,但並非不可能。但你若放棄了,那就徹底沒有希望了。」

  「比如說,現在囚籠就打開了,殺死我,你就有機會跑出去。」

  「匹夫一怒,血濺五步。」

  「你應該不是懦夫吧……既然已經沒有未來,何不血濺五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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