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下批是計算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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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建軍的腳步停在了門口。

  他轉過身。秦雪薇沒站起來,還是坐在椅子上,鋼筆擱在桌面上,兩隻手自然地放在病歷夾兩側。

  她的表情跟剛才討論病情時不太一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鬆弛但同時更複雜的表情,像一個人在斟酌要不要把一件跟當前話題無關但壓在心裡的事提出來。

  「最近鐵路醫院這邊,接診了幾個旅客。」

  她的語調是純粹的醫學討論口吻,節奏平穩,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列車上被盜的旅客,到站之後出現了精神症狀。焦慮、失眠、應激性的恐懼反應。有一個從長沙來的女旅客,被偷了兩百多塊之後在火車上哭了一整夜,到廣州站的時候整個人處於急性應激障礙的狀態,不跟任何人說話,不讓任何人碰她的行李,看見穿制服的人就發抖。」

  張建軍站在門口沒動。

  「還有一個從韶關上車的老人,身上帶著給兒子結婚用的彩禮錢,三百塊。被偷之後當場犯了心絞痛,硝酸甘油含了三片才壓住。到醫院之後心電圖顯示心肌缺血,住了一個星期的院。」

  她的手指在病歷夾的邊沿上輕輕劃了一下。

  「這些病人的共同點是,他們在失竊之後,不僅失去了錢,還失去了對周圍環境的基本信任。鄰座的人、過道里的陌生人、甚至乘務員和乘警,在他們的認知里全部變成了潛在的威脅。」

  她的目光正對著張建軍。

  不是在看他。是在透過他看一個更大的東西。

  「這種信任危機一旦形成,恢復起來比治癒一條骨折困難十倍。」

  秦雪薇說完這番話之後,沒有等張建軍的回應。她把視線收回到桌上的病歷上,拿起鋼筆,重新開始寫字。

  是純粹的醫學討論。

  但張建軍從裡面聽出來的不止是醫學。

  一個外科醫生,在一間鐵路醫院的值班室里,用「應激障礙」和「信任危機」這樣的詞彙,描述了一群被偷了錢的旅客的精神狀態。她說的是病理現象。但她真正在說的,是這件事的重量。

  四百二十塊不是四百二十塊。一百三十塊也不是一百三十塊。

  那些數字的背後,是一個軍人母親被推遲的手術、是一個女教師三個月省吃儉用的積蓄、是一個老人捧在手裡的兒子的婚事。

  錢被偷走了。比錢更重要的東西也被偷走了。

  張建軍在門口站了兩秒。

  「謝謝秦大夫。」

  他轉身出了門。

  腳步從五樓往一樓走的時候,速度比上樓時快了一截。

  郵電局。

  臨淮城區的郵電局在火車站正南方三百米,一棟兩層的磚樓,門口掛著綠底白字的招牌,招牌下面漆著營業時間:上午八點至下午五點。

  張建軍到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半。

  櫃檯後面的營業員是個戴老花鏡的中年女人,正在用算盤噼里啪啦地算帳。

  「同志,請問集郵窗口在哪邊?」

  「左手拐到頭。」

  集郵窗口的櫃檯比普通窗口窄了一半,玻璃櫃面底下鎖著幾本郵冊,上面蓋著藍色的絨布。櫃檯後面沒人,鈴鐺掛在窗台上,手寫的小牌子寫著「請按鈴」。

  張建軍按了一下鈴。

  三十秒後,一個瘦高個子的年輕人從後面的門帘里探出頭來,腋下夾著一本雜誌,嘴裡還嚼著半塊桃酥。「要買郵票?」

  「問個價。1980年庚申年猴票,你們這兒收不收?什麼價?」

  年輕人把桃酥咽了下去,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猴票啊?那個早就不賣了。你手裡有?」

  「先問問行情。」

  「行情嘛……」年輕人從櫃檯底下翻出一本油印的內部刊物,翻了兩頁。「現在市面上零散的猴票,品相好的單枚,我們收的話給八毛到一塊。外面私人之間交易可能到一塊二。四方連兩塊五到三塊。八連張沒見過,整版更沒見過。」

  「如果有整版呢?」

  「整版?」年輕人的眼睛從老花鏡上方翻上來。「你有整版猴票?」

  「沒有。問問。」


  「整版的話……」年輕人搓了搓手指,把雜誌擱在櫃檯上,表情認真了三分。

  「整版八十枚,品相好的話,全國就那麼幾版在民間流通的。廣州那邊有人報過價,三十到五十塊之間。BJ的價更高,據說有人出到六十。但這東西太少了,有價無市。」

  三十到五十。

  五年後是一千。十年後是一萬。二十五年後是一百二十萬。

  張建軍的手指在褲縫上點了一下。

  「行。知道了。」

  他沒有在郵電局多待。出門之後拐進了火車站東側的巷子。

  王磊已經在巷口的老地方等著了。

  胖子穿了一件嶄新的夾克,敞著懷,裡面套著一件灰色的彈力衫,把肚子繃得渾圓。左手提著一個黑色人造革提包,右手揣在兜里翻著什麼東西。

  看到張建軍走過來,胖子的臉上綻開了一個大太陽。

  「建軍!」

  「聲音小點。」

  王磊壓低了嗓門,但臉上的興奮勁兒一點沒減。他把黑提包擱在巷口的一塊水泥墩上,拉鏈拉開。

  裡面碼著一摞錢。

  散票,但疊得整齊。十塊面額的、五塊的、兩塊的、一塊的,用橡皮筋分成了幾捆。

  「全在這兒了。十塊表,賣了一百七十塊。成本四十五,我的跑腿費十塊,淨利潤一百一十五。」

  比張建軍預估的一百零五到一百三十五之間的中位數還高了一點。

  「怎麼賣的?」

  「就按你說的。」王磊的嘴角往上翹。

  「去了糧油廠的家屬區,找年底結婚的。一共打聽到四家,兩家買了。剩下六塊表拿到機械廠那邊,在大門口蹲了一下午,三塊賣給了廠里的工人,兩塊賣給了門口小賣部的老闆娘,最後一塊賣給了一個路過的中學老師。價格最低的十六,最高的十八。平均十七。」

  張建軍點了下頭。

  「下批進多少?」

  「二十塊打底。我手裡攢了八十塊,加上你的利潤,兩百塊進貨的話,單價還能再壓。」

  「三塊八。二十塊以上批量拿,我在廣州那邊能談到三塊八。」張建軍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數字都像打了記號的棋子。「二十塊表的成本七十六塊。按平均十七塊的售價出,總收入三百四。淨利潤兩百二十四。」

  王磊的嘴張了一下。

  兩百二十四。

  他在糧油廠當臨時工,一個月掙三十八塊錢。兩百二十四塊是他六個月的工資。

  「再加計算器。」張建軍繼續說。「廣州那邊有一種小型電子計算器,八位數顯示的,進價不超過六塊。臨淮這邊國營商店賣二十五,黑市上二十左右。你去摸一下底,看有沒有需求。」

  「計算器?那東西……」王磊撓了撓後腦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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