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學過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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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這不行,張乘警,你一個月才多少錢……」

  「少廢話,拿著。」

  張建軍的語氣沒有商量餘地。他把錢往前遞了一步,紙幣的邊角碰到了陳志剛的手背。

  陳志剛的手攥住了錢。攥得很緊,指節泛白,虎口處那層舊槍繭在用力的時候鼓了起來。

  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掉淚。軍人的脊樑在這種時候撐得最硬。

  他的嘴唇動了三下才擠出來兩個字:「謝謝。」

  張建軍沒有在任何客氣話上多待。

  「你媽的手術方案定了沒有?是哪個大夫負責的?」

  「姓秦。說是新來的,但科里的護士說水平很高。我媽的檢查報告她看過了,說可以做,方案正在定。」

  張建軍手指在褲縫上敲了一下。

  從廣州調過來的。姓秦。

  「她人在哪?」

  「好像在五樓的醫生辦公室,上午查完房之後一般都在那邊。」

  「行,你照顧好你媽。錢的事別操心了,先把手術做了。」

  張建軍轉身出了413房間,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比剛才更濃了,像是哪間病房剛做完換藥。

  他順著樓梯往五樓走,鞋底踩在水泥台階上,每一步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樓梯間裡迴蕩一圈才消失。

  五樓外科醫生辦公室在走廊東端。一道木框玻璃門,玻璃上貼著「外科值班室」的紙條,紙條的邊角卷了,被透明膠帶重新粘了一遍。

  門沒關嚴。

  縫隙里能看到裡面一個人的側影。

  白大褂。淺灰色翻領襯衫的領口從白大褂的V字領里露出一截。一隻手拿著鋼筆在寫東西,另一隻手翻著一份病歷夾。

  張建軍敲了兩下門框。

  裡面的鋼筆尖在紙面上停了。

  秦雪薇的目光從病歷夾上抬起來,透過門縫看到了門外站著的人。

  她的表情沒有變化。那種醫生在被打斷工作時特有的、不帶任何情緒色彩的平靜,不耐煩被收起來了,禮貌也沒有刻意掛上去,就是一張「我在聽你說話但我很忙」的臉。

  「來探病的?」

  她的聲音比廣州站台上那次聽到的更清楚了。

  「413床陳志剛的母親,我來了解一下手術的情況。」

  秦雪薇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後落在他身上那件藏藍色的確良襯衫上。沒穿制服。但她認出來了。

  「你是那個乘警。」

  「廣州站站台上,老太太心絞痛那次。」

  她把鋼筆擱在病歷夾上,身體轉了一個角度面向門口。椅子的木腿在水泥地面上颳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的吱嘎。

  「進來吧。」

  張建軍推門進去。

  醫生辦公室不大,十來個平方,兩張桌子面對面擺著,桌面上堆著病歷、檢查報告、醫學雜誌和幾隻放了太久已經幹了筆尖的原子筆。

  窗戶朝南,光線不錯,窗台上放著一隻搪瓷杯,杯里的水涼透了,水面結了一層灰。

  他站在桌前,沒坐。辦公室里只有兩把椅子,另一把上面堆著資料。

  秦雪薇也沒讓他坐。

  她翻開桌上的一摞病歷,從中間抽出一份,翻到檢查報告那一頁。

  「413床,陳秀珍,女,53歲,慢性膽囊炎伴膽囊結石。最大結石直徑1.8厘米,膽囊壁增厚0.4厘米。反覆發作超過兩年,保守治療效果不理想。」

  她的敘述節奏跟廣州站台上給老太太診斷時一模一樣,精準、清晰、沒有一個多餘的字。

  但在涉及關鍵數據的時候,她的語速會自動放慢半拍,嘴唇的開合幅度變大,像是在確保對方能聽清每一個數字。

  「建議行膽囊切除術。開腹。術式不複雜,但她的身體底子差,術前營養支持至少需要三到五天。」

  她把病歷合上,放在桌面上,目光重新抬起來。

  「手術費用加上住院期間的藥費、護理費,總共大約四百八十到五百。」

  「手術的風險呢?」


  秦雪薇的目光在這個問題上停了一下。

  醫院裡來探病的人,問的最多的是「多少錢」和「什麼時候能出院」。問手術風險的人不到十分之一,而在那十分之一里,大部分人問的方式是「這個手術危不危險」。

  張建軍問的不是「危不危險」。他問的是「風險」。這兩個詞的區別在於前者是情緒性的,後者是技術性的。

  旁邊一個普通的探病者不會這麼問。

  「主要風險有三個。」她的語速沒變,但眼神里多了一層東西,不是警惕,是注意。「一是麻醉風險,她的體重偏低,BMI不到十七,麻醉劑量需要精確控制。二是術中出血,慢性炎症導致膽囊與周圍組織粘連,分離的時候可能損傷肝床表面的小血管。三是術後感染,她的白蛋白偏低,免疫功能處於臨界狀態。」

  張建軍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敲了一下。

  「白蛋白低的話,術前能不能先用人血白蛋白把指標拉上來?輸三到五天,等白蛋白到35以上再上台,術後感染的概率是不是能降一半?」

  秦雪薇的手停了。

  不是因為這個方案不對。

  恰恰相反,這個方案完全正確。

  術前糾正低蛋白血症再行手術,這是外科教科書上的標準操作流程,但這個流程是給醫學生和住院醫講的,不是給一個穿的確良襯衫來探病的年輕乘警講的。

  「你學過醫?」

  「沒有。家裡有人住過院,跟著聽了一耳朵。」

  這個回答太圓滑了。秦雪薇顯然沒有完全買帳,但她也沒有追問。她不是一個喜歡在非專業問題上糾纏的人。

  「你說的方案是對的。我已經在術前準備計劃里寫了人血白蛋白的輸注方案,每天一瓶,連用四天。但,」

  她的嘴唇合了一下。

  「人血白蛋白不便宜。每瓶十二塊八,四天就是五十多塊。加上手術費,總開支要過五百了。」

  五百。陳志剛目前手裡的錢,加上張建軍給的五十,加上戰友們正在湊的,大概能湊到四百五六十。還差五六十塊。

  張建軍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剩下的我來出」。

  不是不想。是不能。

  他兜里剛給了五十齣去,剩下的錢是下一趟廣州進貨的本錢。

  電子表生意剛起步,本金鍊條不能斷。斷了就不是損失幾十塊的事,是整個積累節奏被打亂。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需要錢來解決,但錢必須花在能產生更多錢的地方,才能解決更多的事。

  先推著走。陳志剛的指導員在幫忙湊,差的那幾十塊不會是死結。

  「她的情況可以等四天?」

  「可以。目前沒有急性發作的指征,飲食控制加消炎處理,撐過術前準備期沒問題。」

  秦雪薇合上了手裡的鋼筆帽,筆帽和筆身的金屬接口碰出一聲輕微的咔噠。

  這個聲音像一個句號。意思是:關於413床的病情討論到此為止。

  張建軍點了下頭,正要轉身。

  秦雪薇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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