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這錢,你先拿著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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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每一個字的重量都壓得桌面上那張報紙的邊角微微翹了起來。

  張建軍的手擱在膝蓋上,拇指按著褲縫的位置,慢慢搓了一下。

  「明白了,師傅。」

  他的回答很短。不是敷衍,是沒必要長。該聽的聽到了,該想的早想過了。

  劉大志的警告不是空話。

  一個上車不到兩個月的新人乘警,如果在沒有上級正式授權的情況下私自調查,弄出了紕漏,那就是違規操作。

  輕則記過處分,重則調離崗位。系統里沒有「將功補過」這種說法,只有「功是功,過是過」。

  但退縮?

  前世在信陽工地上,包工頭跑路那回,張建軍跟三十多個工友一人湊了五塊錢的車費,坐了十八個小時的硬座去省城討工錢。

  有工友勸他別去,說胳膊擰不過大腿。他沒聽。最後工錢拿回來了大半,但他在那趟討錢的路上被人打斷了一根肋骨。

  退縮從來不是選項。

  張建軍站起來,從帆布包里翻出筆記本,翻到中間用鉛筆密密麻麻寫滿字的那幾頁。

  他沒有在值班室里打開。塞進了腰間,用制服的下擺蓋住了。

  「師傅,明天的車,巡查分工還跟上趟一樣?」

  劉大志的呼吸在煙霧裡停了一拍,然後又恢復了正常的節奏。

  「一樣。」

  晚上,張建軍沒有回宿舍。

  他翻開筆記本,在一頁空白紙上畫了一張表格。

  表格的標題:《K117線路盜竊案受害者共同特徵分析》。

  第一欄:旅客類型。

  九起案件的受害者全部是長途旅客。

  沒有一個是短途的,短途旅客在車上待的時間短,入睡概率低,不具備作案條件。

  第二欄:票種。全部是硬座。

  沒有硬臥,沒有軟臥。硬座車廂的座位是三聯座和二聯座並排的格局,旅客之間的間距極小,在深夜時段身體幾乎貼在一起,反而提供了最好的遮擋。

  硬臥有帘子和鋪位間距,但同時也有更明確的個人空間邊界,作案反而更容易被察覺。

  軟臥就更不用說了,包廂制,人少燈亮,手伸進去等於找死。

  第三欄:攜帶現金金額。全部在八十元以上。

  沒有一起是偷幾塊幾十塊。

  一個長途旅客在上車後的前幾個小時裡會買盒飯、買汽水、去廁所、跟鄰座搭話、把行李安頓好。

  在這些動作中,他會掏錢。

  掏錢的那個瞬間,錢包的厚度、紙幣的面額、錢從哪個口袋掏出來的、放回去的時候放在了哪裡,所有這些信息都暴露在周圍人的視線里。

  碩鼠幫不需要搜身。他們只需要在白天的時段里「看」。

  看誰買了盒飯掏出了一疊大票。看誰在掏錢的時候下意識地往左邊胸口摸。看誰在入睡前把錢包從行李里取出來,塞進了貼身的內側口袋。

  受害者以為貼身更安全。

  他們等的就是這個動作。

  因為這個動作讓他們知道了錢在哪個口袋裡,確認了。數目大不大,白天掏錢時候已經看過了。剩下的就是等旅客在凌晨兩點睡死的時候動手。

  第四欄:上車站點。

  九起案件的受害者上車站集中在南段。

  夜間區間是他們的「工作時段」。

  在這個時段之前上車的旅客,在車上待的時間足夠長,疲勞程度足夠深,到了凌晨兩三點的時候已經徹底睡死了。

  上車的旅客,上車時間集中在下午到傍晚,到凌晨兩點剛好是八到十個小時的疲勞周期。

  筆記本合上。這些分析不急著交給王建國。

  第二天上午的臨淮鐵路醫院。

  醫院在火車站北側一公里的位置上,是一棟六層的灰色建築,外牆上刷著「為人民健康服務」七個紅漆大字,紅漆的顏色已經被日曬雨淋洗得發了粉,遠處看起來像一排模糊的血跡。

  門診大廳的消毒水味從一樓一直瀰漫到六樓,混著來蘇爾和碘伏的氣味,嗆人但乾淨。


  張建軍在四樓外科住院區的護士站問了房間。

  「陳志剛的母親?413床,往裡走第三間。」

  護士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圓臉,聲音不小。

  張建軍順著走廊往裡走。醫院走廊的牆壁刷著淺綠色的油漆,油漆的底層有水漬滲出來,在牆面上暈出一團團深淺不一的霉斑。地面是水泥的,拖過了,還帶著潮氣。

  413房間的門半開著。

  裡面四張床。三張睡著人,一張空著。靠窗的那張床上,躺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

  面相蠟黃,顴骨突出來,皮膚鬆弛地掛在骨架上。頭髮花白,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紮成一小把貼在枕頭上。眼窩深陷,但眼珠還有光,看到門口有人進來的時候轉了過來。

  床邊坐著陳志剛。

  那個在K117六號車廂第十四排攥著空信封的年輕軍人。他換了身便裝,一件皺巴巴的白背心加一條軍綠色長褲,背心領口洗得發毛了。

  看到張建軍進來,他的身體彈了一下,是本能反應,認出了人。

  「張……張乘警?」

  他站起來,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後搓了兩下垂在身側。

  張建軍走到床邊。他的目光在病床上的女人臉上停了一秒。蠟黃的面色、深陷的眼窩、嘴角兩側乾裂的唇紋。長期營養不良加上膽囊疾病導致的慢性消耗,身體的底子已經很薄了。

  「手術定了沒有?」

  陳志剛的嘴唇動了一下。

  「還……還差一百多。我跟連里的指導員打了電話,指導員說再幫忙湊一湊,但得等幾天。」他的聲音比火車上低了半個音階,尾巴拖在地上。

  幾天。

  膽囊的手術不是什麼大手術,但拖的時間久了會出問題。炎症反覆發作,膽管堵塞,一旦引發急性胰腺炎就不是幾百塊錢能解決的了。

  張建軍從褲兜里掏出一疊錢。

  對摺著,用一根橡皮筋箍著。五張十塊的。

  他把錢遞出去。

  「五十塊,先拿著用。剩下的你自己再湊一湊。」

  陳志剛的眼睛瞪圓了。他的手抬起來又縮回去,視線從那疊錢上彈到張建軍臉上,再彈回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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