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你的錢,我記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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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建軍把筆記本合上,塞進口袋。

  凌晨一點二十分。

  張建軍在六號車廂後部的過道里走著。

  這趟車的六號車廂換了一批旅客,面孔跟上趟完全不同。第十五排坐著一個戴棉帽的老頭,第十四排坐著兩個打牌打到睡著的年輕工人。

  鴨舌帽不在。深藍夾克也不在。

  但張建軍知道,不在不代表沒有人在。

  他在六號和七號車廂的連接處站了三秒。

  彈簧合頁門關得不嚴,縫隙里灌進來冷風和鐵軌的咣當聲。連接處的燈泡是二十瓦的白熾燈,燈絲髮黃,照出來的光連地面上的鐵板紋路都看不清。

  他的耳朵在聽。

  背景音:車輪碾鐵軌的節奏聲、遠處車廂里的鼾聲、通風口的低鳴。

  沒有雜音。

  沒有那種「沙沙沙」的連續摩擦聲。

  今晚沒有。

  張建軍從連接處退回七號車廂,繼續完成巡查。

  但他的腰帶上多了一樣東西。

  一根棉線。

  白色的縫衣線,從劉桂蘭塞在帆布包里的針線包上扯下來的,大約三十厘米長。他在經過六號車廂第十五排的時候,彎腰「系了一下鞋帶」,同時把棉線的一端繞在座椅鐵腳的螺絲釘上,另一端垂在地面上,被座椅底部的陰影遮住了。

  棉線的顏色跟座椅鐵腳表面的鏽白色的漆幾乎一樣。

  不蹲下來看,不會有人注意到。

  但如果有人在這個位置蹲下來翻找什麼東西,比如翻找一個折成三角形的煙盒,棉線會被碰動,位置會發生變化。

  凌晨三點四十分。

  張建軍第二次經過第十五排。

  棉線的位置沒有變。

  今晚確實沒有人來過這個位置。

  他直起身,繼續走。

  天亮了。

  列車過了長沙,窗外的景色從丘陵過渡到了平原。水田裡的稻茬秋收後留著半截,黃褐色的一片,遠處有村莊的白牆青瓦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七號車廂中段,一個女人在哭。

  不是嚎,是那種聲音壓在嗓子眼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哭法。

  張建軍走到第五排。

  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三十五六歲,黑色棉襖,頭髮用一根橡皮筋紮成馬尾,手裡抓著一個布袋子。

  布袋子是用碎花布縫的,袋口有一條抽繩。抽繩是松的。袋子裡面空空的。

  旁邊坐著一個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女人,一邊拍她的背一邊說:「再翻翻包里,是不是放別的地方了?」

  「不可能。我就放在這裡面的。一百三十塊。一分都沒動過。」

  她的聲音碎成一節一節的,從牙縫裡往外擠。

  張建軍在她面前站定。

  「什麼時候發現的?」

  女人抬起頭,看到他制服上的肩章,眼淚流得更凶了。

  「剛才。天亮了我要拿錢買盒飯,一摸裡面空了。我昨晚十一點多還看過的,那時候還在。」

  「在哪個位置放的?」

  「這裡。」她把布袋子舉起來,指了指袋底。「我把錢折成一疊,用手絹包著,塞在最底下。袋口用抽繩紮緊了,整個袋子抱在懷裡睡的。」

  抱在懷裡。抽繩紮緊。手絹包著。

  錢沒了。

  袋口的抽繩是松的。但抽繩上沒有被拽過的痕跡,如果被人強行拉開,棉布的抽繩會在受力點留下一道摺痕或者起毛的纖維。這根抽繩的表面光滑、均勻,是被人一根一根手指慢慢撥松的。

  「你是做什麼工作的?」

  「我在衡陽的師範學校教書。」

  她的嘴唇哆嗦著,斷斷續續地說了下去。

  「這是我一個學期攢的。我要回合肥老家,我爸生病了住院,錢不夠。我跟學校預支了下個月的工資,湊了一百三……」

  後面的話淹在了哭聲里。

  張建軍蹲在她面前,右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


  一百三十塊。

  1985年,一個中學教師的月工資大約在四十到六十塊之間。一百三十塊是她兩到三個月的全部收入,不吃不喝不花一分錢攢下來的。

  然後被人在凌晨的火車上,用塗著凡士林的手指,從她懷裡的布袋子裡取走了。

  他站起來。

  「你的錢,我記下來了。」

  女教師哭得說不出話,只能點頭。

  消息在二十分鐘內傳遍了半列車廂。

  這一次沒有恐慌性的騷亂。上趟車蘇小曼廣播的餘威還在,旅客們緊張但沒有失控,只是一個個縮著身子抱緊了自己的行李,眼神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在過道里亂轉。

  值班室里,劉大志坐在桌後面。

  搪瓷缸子在手裡端著,但沒喝。

  茶水的溫度剛好,冒著恰到好處的熱氣,但他的視線穿過那層熱氣落在了對面的牆上,半天沒挪開。

  「又是六號七號。」他說。

  「是。」

  「又是半夜。」

  「是。」

  劉大志把搪瓷缸子往桌上重重一墩。

  茶水從杯沿濺出來幾滴,落在桌面上的報紙上,把「人民日報」四個字洇出了一圈水漬。

  他沒說話。但他嘴角那層常年掛著的笑徹底不見了。法令紋拉成了兩道深溝,從鼻翼一直延伸到嘴角下方,像兩條刀刻出來的河道。

  那是一張幹了二十年、信奉「平安到站就是功」的老乘警,在自己管轄的列車上第二次發生同類型案件後的臉。

  功沒了。

  平安也沒了。

  門被推開了。

  蘇小曼站在門口。

  她沒有進來。就站在門框的位置上,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裡捏著一疊旅客登記表。

  「劉副組長。」

  她的聲音比上次低了半個調,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來。

  「連續兩趟車,同一條線路,同一個區域,同樣的作案手法。我的考核報表上已經連著兩個月是紅色的了。我需要你告訴我,乘警組準備怎麼辦。」

  劉大志的手擱在搪瓷缸子上面,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

  「蘇車長,我們正在……」

  「'正在'什麼?」蘇小曼打斷了他。「上趟車你說登記上報、移交派出所。這趟車呢?還是登記上報、移交派出所?」

  劉大志的手指停了。

  他的眼睛終於從牆上收回來,看著蘇小曼。兩個人的目光在三步半的距離上碰在一起,空氣里的溫度往下掉了兩度。

  「蘇車長,我理解你的壓力。但破案不是乘警組一個單位能解決的事情,這種流竄團伙的案子,需要上面統一部署……」

  「那就請上面部署。」蘇小曼的聲音依然不高,但速度快了一拍。

  「三個月了。八起了。你作為乘警組副組長,有沒有拿出過任何一份有針對性的防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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