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巡查就是巡查,其他的你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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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人的工作是什麼?是執行。師傅讓你巡查你就巡查,讓你登記你就登記,讓你盯著哪節車廂你就盯著哪節車廂。是這個意思吧?」

  張建軍的嘴唇動了一下,沒開口。

  「你在值班室跟我說油漬的事,我說收好了報上去讓技術鑑定,你記住了。但你轉頭把東西單獨整理了一份,直接擺到王科長桌上,這個事你沒跟我打招呼。」

  劉大志的食指在那根沒點著的煙上彈了一下,煙身上的金箔字在陽光下閃了一閃。

  「我不是說你越級。你沒越級,匯報的時候我在場,你在我之後補充,程序上沒問題。但你準備那兩頁紙的時候,你一個字都沒跟我提。」

  他說完這句話,把煙叼回嘴上,劃著名了火柴,深吸一口。

  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帶著紅塔山特有的辛辣味。

  「你把心思花在這些'油漬'和'菸蒂'上面,不如多在車廂里走幾趟。乘警的工作是什麼?是讓旅客看到你在巡邏,讓賊看到你在走動。你人在車廂里晃著,就是最大的威懾。你蹲在扶手底下聞油味兒,賊該動手還是動手,你面對面走過去他都認不出你來。」

  他吸了兩口煙,把菸蒂扔在地上踩滅了。

  「聽明白了沒有?」

  「明白了,師傅。」

  劉大志的肩膀鬆了一點。

  他轉身往乘務員宿舍樓的方向走了,腳步恢復了正常的頻率,不快不慢。

  張建軍站在法國梧桐的樹蔭下面,看著劉大志的背影走遠。

  秋風從站前廣場的方向吹過來,捲起兩片落葉從腳邊滾過去。

  明白了。

  師傅不是對他有意見。師傅是怕。

  怕的不是他做得不對,怕的是他做得太對了之後帶來的東西。一個新人上車兩趟就搞出了一份可疑人員分析報告,擺到科長面前,科長看了三分鐘沒說話,這意味著科長認為這份報告值得看。那麼接下來科長會怎麼想?會想:帶他的師傅幹了二十年,怎麼沒整出過這種東西?

  劉大志左手中指上那道舊傷疤,是十年前在車上抓賊被人用刀劃的。那一刀之後,他從一個「敢上」的年輕乘警變成了一個「不出事就是功」的老油條。不是怕死。是怕了那種「你拼命幹了結果上面不認帳、下面不領情」的虛空感。

  拼過一回,被刀劃了一回,從此學會了一件事,平安到站比破案重要。

  張建軍不打算改變他。

  一個人的處世哲學不是靠別人幾句話就能改的。但他需要確保一件事:劉大志不擋道。

  今天在辦公室里,劉大志的那句「推測,沒有實錘」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攔截了。下一次,如果張建軍拿出來的不再是推測,而是實錘呢?

  劉大志會怎麼辦?

  繼續攔?還是閃開?

  不急。

  時間站在他這邊。

  第二趟車。

  K117,臨淮至廣州。

  發車時間:10月X日下午兩點。

  張建軍在站台上碰到了蘇小曼。

  她站在列車長辦公車廂的門口,手裡拿著乘務工作日誌,正在跟一個四十多歲的胖列車員交代什麼。齊肩短髮別在耳後,制服扣子扣到領口,整個人像一把剛從磨刀石上拿下來的刀。

  看到張建軍走過來,她的目光掃了一下。

  沒停。

  繼續跟胖列車員說話。

  張建軍從她身邊走過去,上了七號車廂。

  值班室里,劉大志已經到了。搪瓷缸子洗乾淨了,新泡的茉莉花茶在杯子裡冒著熱氣。

  「這趟車我調整一下分工。」劉大志坐在老位置上,聲音跟說報紙上的新聞標題一樣平。

  「前半段你負責一號到九號硬座區域的常規巡查,半小時一趟。後半段我走十號到十五號硬臥和軟臥。重點盯旅客行李安全,提醒旅客保管好財物。」

  「好。」

  「巡查就是巡查,走動,看,提醒。不要自己搞別的。」

  「好。」

  劉大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杯蓋碰到杯沿,發出一聲脆響。

  半小時一趟。

  從一號車廂走到九號車廂,走完折返,再從九號走回一號。每趟大約十二到十五分鐘,取決於過道里的擁堵程度和有沒有旅客攔住他問事情。

  張建軍走了八趟。

  八趟里,他的腳步是勻速的,目光是正常巡查的節奏,掃行李架,掃旅客的包和口袋,掃過道里的異常物品。嘴裡時不時提醒一句「看好行李」「貴重物品放好」,聲音不高不低,跟每一個正在執行例行任務的基層乘警別無二致。

  但他的大腦沒有閒著。

  八趟巡查,十七節車廂的物理結構已經在腦子裡從平面圖升級成了三維模型。

  哪節車廂的燈泡壞了一隻,導致後半段偏暗。哪節車廂的連接處彈簧門關不嚴,留了五厘米的縫隙。哪節車廂的廁所鎖壞了,門只能靠一根鐵絲別著。行李架上哪些位置超載了,蛇皮袋子堆得把燈光遮住了大半。

  這些信息不會出現在任何巡查日誌上。

  它們存在於張建軍的筆記本里,那本塞在枕頭底下的、用鉛筆寫滿了蠅頭小字的廉價軟皮本。

  晚上九點,列車過了武昌。

  張建軍坐在值班室里,趁劉大志去巡查後半段車廂的間隙,翻開筆記本,在一張新的白紙上開始畫圖。

  不是車廂的物理結構圖。是一張時間與空間的疊加圖。

  縱軸是日期。橫軸是車廂號碼和座位排數。

  他把已知的八起盜竊案的信息一個一個標上去。

  第一起七月X日,六號車廂第十一排,失竊金額八十元。

  ......

  第五起九月X日,七號車廂第二排,失竊金額三百一十元。

  ......

  第八起,十月X日,六號車廂第十四排,失竊金額四百二十元。

  八個紅點標在紙上。

  不需要任何分析訓練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來,所有的紅點全部集中在六號和七號兩節車廂的區域內。

  沒有一起發生在一號到五號。沒有一起發生在八號到十七號。

  六號和七號。

  像一塊被人用圓規畫出來的靶心。

  張建軍在紅點旁邊標註了一組時間信息。八起案件的案發時間,全部落在夜間十一點到凌晨三點之間。

  再疊加一層信息,列車運行區間。八起案件案發時,列車均處於武昌至韶關的夜間運行區間內。這個區間全程約九小時,中間沒有大站停靠,只有幾個三等小站的技術停車,旅客不上下。

  封閉的車廂。熟睡的旅客。最暗的燈光。最少的巡查。

  完美的作案窗口。

  筆尖在紙面上最後一個紅點旁邊頓了一下,留下一個小小的墨點。

  門外傳來劉大志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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