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一份手寫的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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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117這條線,從七月到現在,已經報了七起。加上你這個,八起。累計金額兩千八百多塊。省廳的督辦文件上周就到了。」

  王建國從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拍在桌面上。

  檔案袋的右上角蓋著一個紅色的橢圓形章,「省公安廳鐵路治安專項組」,旁邊手寫著一行編號。

  「你說增派人手、沿線布控。老劉,我問你,上個月治安科已經在武昌和長沙兩個站安排了便衣協查,查了多少天?」

  「十二天。」

  「查出什麼了?」

  劉大志沉默了兩秒。

  「沒有。」

  王建國把煙從嘴上拿下來,菸灰在指尖彈了一下,準確地落進玻璃菸灰缸。

  「三個月,八起案子,老辦法查了十二天沒結果。省廳的文件上寫的是'限期破案',你知道'限期'是多長?」

  劉大志沒說話。

  「四十五天。從文件下發之日算起,還剩三十一天。」

  屋子裡的空氣沉了一下。金絲猴的煙味比紅塔山重,嗆得張建軍的鼻腔發癢,但他沒有動。

  王建國的目光從劉大志身上移到了張建軍臉上。

  「你有什麼要補充的?」

  劉大志微微偏了一下頭,看了張建軍一眼。

  那一眼裡的意思不複雜:你是新人,匯報我來做,你補充幾句現場情況就行了,深淺咱心裡有數。

  張建軍沒有接住那個眼神。

  他從帆布包的側兜里掏出筆記本,翻到中間的幾頁,抽出兩張折了三折的白紙,放在王建國的辦公桌上。

  白紙展開,是一份手寫的報告。

  字不大,排列整齊,鉛筆寫的,筆畫用力均勻,每一行之間的間距幾乎一樣。

  第一部分:可疑人員特徵描述。

  「去程六號車廂第十五排,一名男性旅客,五十歲左右,灰色鴨舌帽,灰布夾襖,隨身攜帶鐵皮暖壺。該旅客在武昌至韶關區間內,存在異常的車廂掃視行為,眼球運動方式與普通旅客不同,呈現有目的的區域覆蓋式觀察。同車另有三名可疑人員於武昌同站上車,分別為:寸頭男性、戴眼鏡男性、軍綠T恤男性。三人在餐車區域存在非語言信號傳遞行為。餐車另有一名灰色中山裝男性,連續三小時占據餐車座位但未消費,行為特徵符合望風。七號車廂第三排,一名著藍色工裝的年輕男性,食指與中指指縫寬度異於常人,指腹有職業性薄繭,疑似長期扒竊形成。」

  第二部分:物證線索。

  「七號車廂第八排座位底部編織袋,內壁殘留疑似凡士林類油脂。六號車廂第十三排過道扶手中段,發現同類油脂殘留,已取樣保存。凡士林在旅途場景中無正常使用理由,結合軍人失竊案口袋暗扣完好的特徵,該油脂系作案者塗抹於手指以降低摩擦係數、實施無痕掏取的工具。」

  第三部分:區域判斷。

  「六號和七號車廂交界區域為該團伙的核心活動區域。六號車廂第十五排鴨舌帽男子的座位,屬於踩點組織者的'據點'位置,靠近六七號車廂連接處,該連接處為全列燈光最暗、噪音最大、巡查盲區最多的區域之一。」

  白紙上的字到這裡為止。

  王建國手裡的煙燒到了過濾嘴。他沒掐滅,任由那點焦煳味在指尖冒了兩秒,然後才伸手在菸灰缸里按了一下。

  他低頭看那兩頁紙,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看完了。

  沒說話。

  又從頭看了一遍。

  從頭看到尾,這一遍比第一遍慢了一倍。他的食指指甲沿著紙面上的鉛筆字一行一行地划過去。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走廊那頭協警嗑瓜子的聲音。

  劉大志坐在旁邊,目光落在自己的膝蓋上,臉上那層笑眯眯的表情收了大半,嘴角拉平了,法令紋兩側的肌肉繃著,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住了。

  王建國看完第二遍,把兩頁紙放在桌上,左手掌按住紙面,右手又摸出一根金絲猴。

  火柴劃了一下沒著,劃了第二下,點上了。

  煙霧從嘴角漏出來。


  「這些東西,你什麼時候整理的?」

  「巡查間隙。」

  「劉副組長知道嗎?」

  張建軍沒有回頭看劉大志。

  「知道一部分。油漬取樣的事,我跟師傅說過。」

  王建國吸了一口煙,目光從張建軍臉上移到劉大志臉上。

  劉大志的表情恢復了一點,嘴角重新掛上了那層淡淡的笑。

  「小張觀察仔細,年輕人嘛,有股子衝勁。不過這些東西畢竟是推測,沒有實錘,匯報上去怕誤導判斷。」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有否定張建軍,也沒有承認自己知情不報。甩出來的是「推測」兩個字,言下之意,你拿來的東西還不夠硬。

  王建國沒接這個話頭。

  他把兩頁紙和劉大志的報案記錄放在一起,塞進那個蓋著省廳紅章的檔案袋裡。

  「行了,回去休整。下趟車的時候注意安全。」

  劉大志站起來,先一步走了。

  張建軍起身的時候,慢了半拍。

  不是刻意的。是他在等。

  王建國確實多看了他一眼。

  一眼。只有一眼。沒有點頭,沒有暗示,沒有「小伙子幹得好」。

  但那一眼裡有東西。

  張建軍在鐵皮辦公桌和走廊門之間的五步路上,在腦子裡拆解了那個眼神。不是讚賞。讚賞是溫的,帶笑意。不是懷疑。懷疑是冷的,帶審視。那個眼神是一台天平兩端各放了一塊砝碼之後的狀態,左邊是「這個新人有點東西」,右邊是「但我還不確定這東西靠不靠譜」。

  天平沒有傾斜。

  但至少沒有把他這一側的砝碼直接扔掉。

  夠了。

  回到值班室的路上,劉大志走在前面,張建軍走在後面。

  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

  從三樓走到一樓,下了兩層半的樓梯,劉大志沒說一個字。鞋底敲在水磨石台階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頻率也快了一些。

  出了辦公樓的大門,陽光打在法國梧桐的樹蔭下面,地上一片斑駁的光影。

  劉大志在樹下站定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包紅塔山,抽出一根,叼上,摸火柴。火柴盒在手裡轉了一圈,沒打開。

  「建軍。」

  張建軍站在他旁邊,沒應聲,看著他。

  「你今天做的這個事。」

  劉大志把沒點著的煙從嘴上拿下來,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轉了半圈。

  「我不是說你做得不好。你做得挺好。但有些話,我當師傅的得跟你講清楚。」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慢了下來,跟在辦公室里打哈哈的時候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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