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治安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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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指縫寬。洗過手。凌晨兩點到六點之間。七號車廂第三排。

  藍工裝不在這趟車上。但深藍夾克在。

  指縫的寬度是天生的骨骼結構,不會因為換了一件衣服就改變。藍工裝和深藍夾克是不是同一個人?不確定。但指縫寬度一致,出現的車廂一致,時間窗口一致。

  三個一致。

  夠了。

  不夠抓人,但夠記下來。

  張建軍推開值班室的門。

  劉大志已經醒了,坐在桌邊,搪瓷缸子端在手裡,茶水是新泡的,熱氣從杯口往上蒸。他看到張建軍進來,眼皮抬了一下。

  「怎麼樣?」

  「六號車廂的軍人,四百二十塊,確認被偷。五號車廂有人報失,還沒核實。」

  劉大志嗞了一口茶,燙得嘬了嘬嘴。

  「五號那個我去看了。一個賣乾貨的個體戶,說少了六十塊,但他自己也說不清是被偷了還是在韶關站買盒飯的時候找錯了錢。這種的登記一下就行,不好定性。」

  「六號那個呢?」

  「登記,上報。到站移交沿線派出所。」

  「程序是死的。人先到了再說,咱們能做的就這些。」

  張建軍沒接話。

  他坐在對面那把缺橫檔的椅子上,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翻到夾著衛生紙的那一頁。紙面上那個比米粒還小的半透明斑點,在晨光里若有若無。

  「師傅,這個你看一下。」

  劉大志的目光從搪瓷缸子上移到了衛生紙上。

  「什麼?」

  「十三排過道扶手上提取的。凡士林殘留。上趟車七號車廂的編織袋內壁上也有同樣的東西。」

  劉大志放下茶杯。

  他沒有接過那張衛生紙。而是盯著它看了三秒,然後把目光轉回到張建軍的臉上。

  那種目光,張建軍在前世見過太多次。

  工地上,年輕工人提出一個改進方案,老工頭看他的眼神就是這樣的。

  不是否定,不是質疑,是一種「你說的可能有道理但我懶得跟你較這個真」的疲憊。

  「收好吧。到站報上去,讓技術部門鑑定。」

  劉大志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K117在長沙站停靠二十分鐘。上下旅客,補給餐車用水。

  張建軍站在車門口協助旅客上下車,眼睛沒閒著。

  深藍夾克沒有在長沙站下車。

  他在七號車廂靠窗的位置上坐著,毛巾搭在膝蓋上,眼睛半閉著,一副補覺的姿態。旅行袋塞在座位底下,拉鏈拉好了。

  正常旅客的模樣。比車廂里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正常。

  這就是他最不正常的地方。

  凌晨兩點起來洗手、洗臉、收拾利索,然後回到座位上裝睡。一個普通旅客在凌晨兩點起來去廁所,回來的時候是昏昏沉沉的、歪歪扭扭的、恨不得閉著眼走路的。不會把毛巾疊好搭在膝蓋上,不會把旅行袋的拉鏈拉到頭。

  只有做完了一件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事情之後,人的身體才會進入那種「善後」狀態,清理痕跡,整理物品,恢復一切正常的表象。

  列車於次日下午一點十七分抵達臨淮站。

  張建軍跟著劉大志走下站台,帆布包掛在肩上,裡面十隻白紙盒被襯衫裹著,穩穩噹噹。

  出站口的陽光比廣州的柔,帶著皖北十月特有的乾燥和涼意。

  法國梧桐的葉子開始發黃了,從樹冠上一片兩片往下掉,落在站前廣場的水泥地面上,被來往的腳步碾成了碎片。

  鐵路公安處的辦公樓在車站西側三百米,一棟四層的灰色磚樓,外牆的塗料斑駁脫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水泥底子。樓前停著兩輛三輪摩托,一輛側斗里扔著半捆麻繩,另一輛的車座上坐著一個嗑瓜子的協警。

  治安科在三樓。

  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鋪著一層薄灰,皮鞋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腳印。牆上貼著「嚴厲打擊車匪路霸」的紅色標語,標語的右下角卷了邊,露出底下更早的一層標語,那層是關於「五講四美三熱愛」的。

  王建國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半開著。

  門板上釘著一塊白色塑料牌,「治安科」三個黑字用毛筆寫的,筆力沉穩,橫平豎直,一看就是當過兵的人的字。

  劉大志在前面走,張建軍在後面跟著,兩個人在門口站定。

  劉大志抬手敲了兩下門框。

  「進。」

  聲音洪亮,從屋子裡直接彈了出來。

  辦公室不大,十五六平方米,一張鐵皮辦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積。桌上堆著文件、報紙、半杯涼透的茶水、一個玻璃菸灰缸里按滅了七八個菸蒂。桌子後面坐著一個人。

  王建國。四十八歲,面相方正,顴骨高,下頜線硬得像用刀砍出來的。頭髮剪得極短,露出頭皮上一道兩厘米長的舊疤,那是部隊時期留下的,據說是在對越自衛反擊戰的貓耳洞裡讓彈片蹭的。

  他穿著便裝,一件灰藍色的確良襯衫,上面兩個口袋鼓鼓的,一邊裝著煙,一邊裝著鋼筆。

  看到劉大志和張建軍,他的目光先在劉大志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到張建軍身上,多停了半秒。

  不是打量。是辨認。

  「衛國的兒子?」

  「是。」

  王建國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算是一種確認後的放鬆。

  「坐吧。匯報。」

  劉大志坐下來,從褲兜里掏出一個對摺的牛皮紙信封,裡面夾著幾頁手寫的報案記錄。

  他把信封拆開,抽出記錄紙攤在桌上,用食指點著上面的內容,開始匯報。

  聲音不急不慢,條理清楚。

  案發時間:10月X日凌晨一點至兩點之間。案發地點:K117次列車六號硬座車廂第十四排。受害人:陳志剛,男,22歲,陸軍偵察連戰士,因母親手術需要攜帶現金四百二十元。失竊情況:軍裝內側口袋金屬暗扣完好,口袋內現金全部失竊。已採取措施:現場登記,受害人筆錄,向沿線各站派出所通報。

  匯報到這裡,劉大志停了一下,補了一句。

  「這個案子的手法不一般,暗扣不拆、不損壞,錢直接從口袋裡被取出來了。我從警二十年,這種手法見過兩次,都是流竄的老手乾的。臨淮到廣州這條線路長、站點多、旅客流動大,嫌疑人基本上是一票一換,上車動手、下站消失。」

  「所以呢?」王建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的建議是,增派人手,在武昌、長沙、韶關幾個大站的進站口布控,重點排查有前科的扒竊人員。同時發協查通報,請沿線派出所配合篩查。」

  王建國的臉上沒有表情變化。

  他從菸灰缸旁邊摸出一包金絲猴,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劃了根火柴,點燃。煙霧從鼻腔里噴出來,在辦公桌上方盤旋成一團灰藍色的雲。

  「三個月了。」

  他說。

  劉大志的手指在膝蓋上收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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