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兩步一吸,三步一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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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預備」

  孫長河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張建軍收回視線,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的跑道上。

  「跑!」

  哨聲尖銳地劃破空氣。

  十來個人同時沖了出去,腳踩在煤渣跑道上,揚起一片灰。

  馬超像一匹脫韁的野馬,第一個竄了出去,步子又大又快,兩條腿像打了雞血一樣蹬得飛起,轉眼間就衝到了隊伍最前面。

  經過張建軍身邊的時候,馬超故意加大了步幅,腳底板使勁蹬地,煤渣和碎石被踢飛起來,打在張建軍的小腿上,一股灰塵直撲他的臉。

  「讓開點兒,別擋道。」

  馬超甩下一句話,頭也不回。

  趙大勇在後面看到了,氣得臉通紅,「這孫子,故意的!」

  張建軍偏了偏頭,避開了最後一波揚起的灰,沒有加速,也沒有減速。

  他按著自己的節奏跑。

  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掌先落地,然後過渡到腳尖,像是在碾壓什麼東西,穩而有力。

  更奇怪的是他的呼吸。

  兩步一吸,三步一呼。

  吸氣的時候,腹部微微隆起,呼氣的時候,腹部緩緩收緊。不是胸腔呼吸,是腹式呼吸,每一口氣都沉到了小腹以下。

  這是前世那個退役特種兵教給他的呼吸法。長距離奔跑中,胸式呼吸容易導致橫膈膜痙攣,也就是俗稱的岔氣。腹式呼吸能讓氧氣更充分地進入血液,同時減少不必要的肌肉緊張,把體力消耗降到最低。

  在1985年,國內的體能訓練理念還停留在「跑就完了,累了硬扛」的階段,根本沒有人會關注呼吸節奏和步頻的配合。

  第一圈,馬超領先半圈。

  第三圈,馬超依然在前面,但步幅明顯比剛開始小了。

  第五圈,馬超的速度開始掉。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像拉風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額頭上的汗珠子成串地往下掉,打濕了訓練服的領口。他一開始沖得太猛,把前半段的力氣消耗了大半,後半段就像泄了氣的輪胎,越跑越慢。

  但他還是咬著牙往前跑,因為他知道後面那雙眼睛在看著他。

  張建軍沒看他。

  張建軍根本沒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前方三米遠的地面上,不遠不近,剛好能看清路面,又不會因為抬頭而消耗多餘的體力。

  步頻穩定得像上了發條的鐘。

  到第八圈的時候,張建軍從外道超過了馬超。

  沒有加速衝刺,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保持著從第一圈開始就沒變過的速度,勻速,一步一步,像一台不知道疲倦的機器。

  馬超看著那個從自己身邊經過的背影,眼睛幾乎要冒出火來。

  張建軍的訓練服後背只有一小片汗漬,呼吸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腳步聲均勻得讓人發瘋。

  而他自己,嗓子眼裡已經開始泛起鐵鏽的腥味。

  第十圈。

  馬超身後又被兩個新人超了過去。他的速度已經掉到了隊伍中下游,雙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沉重得要命,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成一種病態的青灰。

  孫長河站在跑道邊,手裡掐著一塊秒表,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當張建軍第十二次經過他面前時,孫長河的拇指按了一下秒表,低頭看了看時間,眉毛動了一下。

  終點。

  張建軍第三個衝過終點線。

  前兩個是兩個當過兵的新人,身體素質本就比普通人好一截。張建軍排第三,成績二十四分十八秒。

  他停下來,雙手叉腰,原地走了幾步,呼吸比剛開始跑的時候快了一些,但依然平穩。額頭上有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

  僅此而已。

  趙大勇跑了個第七名,衝過終點線的時候差點摔倒,彎著腰乾嘔了好幾下,最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臉色慘白。他抬頭看到站在旁邊的張建軍,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你……你不累?」


  張建軍蹲下來,拍了拍他的後背,「別坐著,站起來慢慢走,躺著反而恢復得慢。」

  「哥,你是不是人形永動機?」趙大勇被他拉起來,兩條腿抖得像篩糠,扶著張建軍的胳膊,滿臉都寫著不可思議。

  馬超是倒數第三個衝過終點的。

  他踉踉蹌蹌地跑完最後半圈,過了終點線之後直接彎腰撐著膝蓋,嘴巴大張著,發出一種像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汗水把他的頭髮澆透了,先前抹上去的頭油混著汗順著臉頰往下流,黏膩膩地糊在脖子上。

  那雙擦得鋥亮的黑皮鞋這會兒沾滿了煤渣灰,跑起來腳底打滑,鞋面也蹭出了幾道灰白的劃痕。

  孫長河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什麼也不用說,秒表上的數字已經說明了一切。

  馬超喘了足足三分鐘才勉強站直,第一件事就是看向張建軍。

  張建軍正在跟趙大勇說話,呼吸平緩,面色如常,甚至連訓練服都沒有濕透,只是後背那一小片汗漬比剛才大了些。

  馬超的喉嚨里湧上來一股腥甜,不知道是跑出來的,還是氣出來的。

  他死死盯著張建軍的背影,眼底的怨毒比上午又濃了幾分。

  操場邊上有一排水龍頭,跑完步的新人都圍過去洗臉喝水。

  張建軍走到水龍頭前,擰開龍頭,用涼水洗了把臉,又灌了幾口。水是井水,帶著地底下的涼意,衝進胃裡,渾身的燥熱退了大半。

  他的水壺放在操場邊的石台子上,跟其他幾個人的水壺擺在一起。出發前,每個人都把隨身物品放在這裡,水壺、毛巾、外套,一堆東西雜七雜八地堆著。

  張建軍擦乾臉,走到石台前,拿起自己的軍綠色水壺。

  壺身還是出發前的樣子,蓋子擰得緊緊的,外面什麼異常都沒有。

  他擰開蓋子。

  手上的動作停了。

  壺口裡面,水面上浮著一層灰黃色的泥沙,細碎的土粒在水裡打著旋,沉下去又浮上來,把原本清澈的涼白開攪成了一壺渾湯。

  不是不小心進的灰。

  壺蓋是擰緊的,操場上的揚塵再大,也不可能從擰緊的壺蓋縫隙里灌進去這麼多土。

  有人專門擰開了蓋子,往裡面倒了土,再把蓋子擰回去。

  張建軍端著水壺,目光平平地掃了一圈操場。

  馬超靠在操場邊的單槓上,雙手抱胸,正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隔著二十多米的距離撞在一起。

  馬超沒有躲。

  他甚至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那個弧度很小很小,跟前世在火車站台上那個居高臨下的笑如出一轍。

  只不過這次,多了一層報復得逞後的快意。

  你不是能跑嗎?你不是面不改色嗎?

  渴了吧?喝啊。

  張建軍看著那個弧度,手指在壺身上輕輕摩挲了兩下。

  前世那個冬天,火車站台上擦肩而過的畫面,又浮了上來。馬超穿著筆挺的警服,在站台上趾高氣揚地巡邏,而他穿著一身髒兮兮的工服,佝僂著腰,縮在候車室的角落裡等一張最便宜的站票。

  那時候的馬超也是這麼笑的。

  同樣的弧度,同樣的角度。

  張建軍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沒有發火,沒有質問,沒有把水壺砸過去,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

  他只是抬起手,把水壺倒扣了過來。

  壺口朝下,渾濁的泥水裹著沙土「嘩」地湧出來,澆在石台下面的水泥地上,濺開一片暗黃的水漬。水流從急到緩,最後變成斷斷續續的水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面上,在安靜的操場邊格外響。

  趙大勇正端著自己的水壺喝水,一扭頭看到這場面,嘴裡的水差點噴出來。

  他看看地上那灘泥水,又看看張建軍手裡倒扣的空壺,再看看二十米外靠在單槓上的馬超馬超臉上的笑已經僵住了。

  不止趙大勇看到了。

  旁邊幾個正在洗臉的新人也看到了。

  他們的目光在泥水、空壺和馬超之間來回打轉,誰幹的,不言自明。


  馬超的笑徹底掛不住了。嘴角的弧度還保持著,但那已經不是笑了,更像是臉上的肌肉被凍住了,想收收不回來。

  張建軍把空壺甩了兩下,甩掉最後幾滴泥水,擰上蓋子,夾在腋下。

  自始至終,沒有看馬超第二眼。

  他轉身朝水龍頭走去,彎腰,擰開龍頭,把水壺伸到水柱下面沖洗乾淨,灌滿涼水,擰緊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喉結上下滾動,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淌過下巴,滴在訓練服的領口上。

  趙大勇看著他的側影,手裡的水壺舉到一半忘了放下來。

  這人是真不在乎。

  馬超站在單槓旁邊,手指攥著橫槓,指節泛白,青筋從手背一直鼓到小臂。

  他的牙關咬得咯吱響。

  張建軍灌完水,擰上蓋子,把水壺別回腰間,朝趙大勇招了招手。

  「走,回宿舍洗澡。」

  趙大勇顛顛地跟上去,經過馬超的時候,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馬超的臉已經不是灰白色了,是鐵青色的,那種鐵鏽泡了水之後才有的顏色。他的眼睛死死地釘在張建軍的後背上,像兩顆燒紅了的鉚釘,恨不得在那件訓練服上燙出兩個窟窿。

  操場南側,醫務室半開的門裡,一隻修長白皙的手正搭在門框上。

  白大褂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纖細分明。

  秦雪薇靠在門邊,目光越過操場上散去的人群,落在那個別著水壺、不緊不慢走遠的背影上,停了兩秒。

  她收回視線,低頭翻開桌上的值班記錄本,擰開鋼筆帽,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行字。

  筆尖頓了一下。

  她又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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