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不過些許波折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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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是朝貢天子,自然不可能只在大梁見過梁王朱全忠便算完事。只是,要面見天子,終究繞不開把控朝局的朱全忠。

  錢傳瓘與沈文昌等人在敬翔安排的館舍修整一夜後,次日便鄭重提出,欲前往長安,覲見天子,呈遞貢表。

  朱全忠得知後,只以「今日政務繁忙,無暇安排」為由,將錢傳瓘的請求輕飄飄擋了回去。

  「孤今日非要磨磨錢七郎的銳氣不可。」朱全忠自信滿滿地對敬翔道。

  「錢七郎年方十七,出身貴胄,縱然被田德臣擄去,亦能得其看中,有些少年意氣、鋒芒畢露,實屬尋常。」敬翔笑著應和。

  「可惜了。」朱全忠搖了搖頭,語氣中不無遺憾,「錢具美是個恭順知禮的。若這錢七郎尚未婚配,憑他這般膽識、樣貌與口才,孤倒不介意將他留在大梁,招為佳婿。」

  「可惜,可惜!」他復又嘆了兩聲。

  敬翔看出朱全忠神色之間是真的感覺到可惜後,神色一肅,低聲道:「若大王當真屬意……」

  「哎!」朱全忠連忙擺手打斷,「孤不過隨口一說罷了。豈有讓人家拋卻結髮之妻,再來娶孤家中女兒的道理?再者……」

  他傲然一笑,那份掌控天下的自信顯露無遺:「這天下英才,難道就只他錢七郎一人?孤的女兒,難道還愁尋不到比他更好的如意郎君麼?」

  敬翔表面附和,心裡卻實在不以為意。

  梁王現有四女,長女嫁給了魏博節度使羅紹威的長子羅廷規,次女嫁給了成德節度使王鎔的長子王昭祚。

  羅紹威空有節度使之名,卻無節度使之實,非但不能控制魏博牙兵,反被牙兵裹挾,好在他還算知道審時度勢,抱緊了梁王的大腿,方能在魏博勉強度日。他的兒子羅廷規,敬翔也見過,不過中人之姿。

  至於王鎔,敬翔就更看不上了。此人不僅沒什麼本事,還不及羅紹威那般「懂事」,若非命好投了個好胎,又得人勸說他臨陣投了梁王,恐怕早就身首異處。他的兒子王昭祚,也不過是其投降時,被梁王帶回大梁當作質子,為示安撫才將女兒下嫁。這點倒是和錢傳瓘的處境相似,但是其人性格懦弱平庸,又沒有什麼才幹,敬翔實在瞧不上他。

  前兩個女兒嫁的都不算好。

  相比之下,敬翔對錢傳瓘的觀感要好太多。

  朱全忠的三女兒,小字閔,也快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朱全忠已在為其留意佳婿。

  敬翔之所以對朱全忠女兒的婚事如此「上心」,乃因這位朱閔的生母,正是他如今的妻子劉氏。

  劉氏之父原是藍田令,黃巢之亂時,她被黃巢部將尚讓所得,成了其妻。黃巢敗亡,尚讓攜她投降時溥,尚讓被殺後,劉氏一度淪落風塵,後為時溥所得,再後又為朱溫所獲,極受寵愛,人稱「國夫人」。

  當時敬翔喪妻不久,朱溫為示恩寵,便將劉氏賜予他為妻。然而婚後,劉氏仍公開出入朱溫府邸,毫不避諱,令敬翔顏面盡失,卻又無可奈何。

  沒過多久,劉氏便有了身孕。孩子一落地,劉氏稍作嬌態,朱全忠便大手一揮,讓孩子入了王府,記在了一個不甚得寵的小妾名下,畢竟,與僚屬之妻有染,傳出去總歸不好聽。

  至於朱閔究竟是他朱全忠的骨血,還是敬翔的血脈,此事並不重要——反正只是個女兒。

  敬翔雖對劉氏所為深為不滿,卻又無力改變。對這個身世模糊、拿捏不准究竟是誰骨血的女兒,他心底便存了一份複雜難言的、混合著疏離與隱痛的特殊「關心」。

  錢傳瓘樣貌、才幹皆是上選,若能配他女兒,倒是一樁「好事」。若他再是個能狠心拋棄髮妻的,那就更「合適」了,這份摻雜著扭曲的「關心」與隱秘惡意的念頭,讓敬翔愈發覺得錢七郎是「天賜良配」,甚至已在心底盤算,該如何背著朱全忠,暗中促成此事了。

  ……

  「錢郎,如今我等該當如何?」得知朱全忠既不見他們,也不安排覲見天子的行程,沈文昌有些著急上火,茫然無措。

  自潤州一行後,他便見識了錢傳瓘的手段。此番北上大梁,更是下意識地將錢傳瓘視為主心骨。

  「沈判官莫急。」錢傳瓘神色自若,抬手為他斟了杯茶,「不過些許波折罷了,尚在我掌握之中。」

  沈文昌見他這副從容模樣,心頭那點焦躁莫名就消散了大半。

  這副模樣,好生眼熟。對了,在潤州時,安仁義單刀直入發難,錢七郎也是這般神情。


  「哦,如此便好,如此便好。」他心下一定,長長舒了口氣。

  怕什麼?錢郎說「尚在掌握之中」,那定然出不了岔子。

  他心神一松,順勢坐下,端起面前剛斟滿的茶杯便往嘴邊送,想學那豪飲的架勢壓壓驚。

  「嘶……燙燙燙!」茶水入口,沈文昌被燙得一激靈,慌忙放下茶盞,齜牙咧嘴。

  「剛沏的熱茶,判官莫不是當成潤州的美酒了?」錢傳瓘忍俊不禁,「判官就這般信我?」

  「自然信你!」沈文昌吐著被燙到的舌頭,語氣卻斬釘截鐵,「錢郎既能說動安仁義,又能料定海上之路暢通無阻。如今既說『掌握之中』,文昌豈有不信之理?」

  錢傳瓘聞言,搖頭失笑。

  得知朱全忠拒絕了自己的請求,他並不意外。

  或者說,他本就刻意流露出幾分「急切」,好讓朱全忠尋個由頭敲打自己。昨日堂上折了對方的面子,總要給個台階,一個讓對方「出氣」的機會。

  若初次相見便唯唯諾諾,毫無膽色,只會讓朱全忠看輕,甚至疑心田頵派他來是否存了怠慢之意。展露鋒芒,才能讓朱全忠明白,自己在宣州並未受屈,田頵對他確實看重倚重。

  可若一直鋒芒太露,不知收斂,又易招致上位者的忌憚與不喜。所以,需要適時遞上「把柄」,讓朱全忠有機會「敲打」一番,自己再順勢表現出馴服與恭順,讓對方覺得「此子可教」,氣也順了。

  這和他在田頵那裡的操作差不多,總結下來就是「打一棍子再給個甜棗之馭上版」。

  分寸拿捏之間,或許就能讓朱全忠在日後考量是否支援田頵、以及支援力度時,多下幾分賭注,多投入些許心力,田頵在面對楊行密時,也就能多幾分勝算。

  也不知朱全忠準備晾他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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