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田帥染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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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復二年十二月壬午(二十一日)。

  日頭遙遙懸在天穹,被層層疊疊的雲霧遮去了大半光熱,落到地上時,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沉鬱。

  康儒在節帥府前翻身下馬,隨意拍了拍衣上塵埃,而後深深吐出一道白色霧氣。

  猶豫再三,他還是向府前的門吏遞上了名刺。

  門吏捧著名刺轉身入內,徑直呈給田頵。

  田頵方才起身,聽聞康儒來訪,坐在床邊不由嗤笑一聲。

  消息倒是靈通。

  可是又有什麼用呢?

  事情已然走到這一步,在他田頵眼裡,忠誠不絕對,便是絕對不忠誠。

  康儒知道得太多了,自打心底決定遲早要與楊行密決裂,田頵就沒打算讓康儒活著抵達廬州赴任。

  但他不會在康儒赴任前動手,昨日與幕僚商議時,不僅定下了拔除這根釘子的主意,更細細謀算了動手的時機與手段。

  康儒懷揣著楊行密親署的冊封文書,若是在宣城內光明正大地殺了他,無異於當眾撕下楊行密的臉面,等同於直接宣告決裂。

  幕僚王希羽提議,待康儒赴廬州途中,遣一悍將率精兵設伏,做得乾淨利落,便可暫瞞楊行密,即便日後康儒久不赴任引發懷疑,也能將罪責推到沿途匪寇身上。

  楊行密素來善籠絡人心,一心要塑造江淮仁主的形象,只要田頵未徹底撕破臉,斷不會輕易對宣州動兵。

  田頵欣然採納,心裡已然盤算著,屆時定要好好為這位「老部下」送行。

  可眼下,康儒想走是萬萬不能的。

  另一位幕僚夏侯淑點出了王希羽計策中的漏洞:若康儒死得太早,縱使能瞞過一時,楊行密遲早會察覺真相,反倒會心生警惕,於起事不利。

  所以,康儒必須死,但得死得有價值,死在該當死的時機,死在該當死的地方。

  府外的康儒正心緒不寧,雙手正下意識地整理著身上的官服。

  他現在心裡清楚得很,種種跡象都表明田頵已對自己起了殺心。

  若是田頵今日大度放行,許他前往廬州赴任,那才是真正的兇險,說明田頵早已布好了殺局。

  可若是田頵當庭斥罵,或是罰他些差事,反倒說明事情尚有轉圜餘地,至少不會即刻取他性命。

  康儒從不覺得自己比田頵差了什麼,此刻心生畏懼,不過是因久在其麾下做事,尚未做好與之抗衡的準備。

  若是能順利抵達廬州,他未必不能做得比田德臣更出色!

  只是龍潛於淵,眼下終究還要低頭隱忍。

  正忐忑不安間,府內卻傳來了回話。

  出來傳訊的是郭行琮,依舊是那張鐵板似的臉,冷冷告知:「田帥染疾,有何事,待帥體痊癒再說。」

  病了?康儒如何肯信?

  這分明是田頵不願見他的託詞。

  羞怒之餘,他更添了幾分茫然,田頵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換作旁人來傳訊,他或許還能試著探探口風,可來的是郭行琮這個夯貨,便只能作罷。

  此人除了聽命于田頵,簡直就是個聾子、啞巴、傻子,可偏偏是這個傻子,手握宣城內最精銳的兵馬——牙內都。

  牙內都,又名爪牙都,是藩鎮節度使的親軍衛隊。「牙內」意為牙城(節帥府)之內,即駐紮在府衙內外的精銳。以「爪牙」為名,便是說他們是節度使最鋒利、最可靠的武器。牙內都雖僅有八百兵馬,卻個個武器精良、悍勇善戰,平日肉食優先供給,披甲率更是高達九成以上,在萬人以下規模的戰事中,堪稱所向披靡的戰場殺器。

  得不到半分確切答案,康儒只能懷著滿心忐忑而來,又帶著一腔悻悻而去。

  大廈之傾,非一木所支;其頹也,自中而朽。

  武勇都駐地。

  帳外風聲呼嘯,火把上的火也都飄搖欲墜。

  帳篷內一陣淅淅索索的聲響,傳來小聲的談話聲。「……何不追尋一場安穩富貴?」一人低著聲音勸道,正是馮堤。

  另一人目光閃爍,而後道:「我等幾立功勳,卻被錢王當做奴僕一般使喚,若是投他,又怎知不會重蹈覆轍?」

  馮堤再勸道:「你我之前,雖名為錢王兵卒,可實同錢王俘虜。十三都皆為錢王腹心,獨我武勇都盡為潤人,在浙江無根無基,你若為錢王,又怎會不別樣相待?可如今我等若是襄助王子,便為王子倚仗,將來的富貴是可以一眼看得到的啊!」


  「…好!」張文終究還是被說動了。

  馮堤滿意離去。

  這是他勸說成功的第一個隊正,第十個被他勸服之人。

  多年袍澤,哪些人可以勸說成功,哪些人就算勸說不成功也不會告發,馮堤都瞭然於胸。

  錢傳瓘許諾的「賞百金」,此時自然無法兌現。

  百金,便是百兩黃金,一兩黃金約等於8000文,也就是8貫,百金便是800貫。

  這800貫可以用來幹嘛呢,當時的米價約為2000文一石,400石米足夠五口之家吃四十年。

  若是用來買宅子,足夠在大都市裡,買10到20套像樣的宅院。

  像田頵從杭州打劫而來的二十萬吊(吊與貫為同一單位)錢,就是足以支撐一場大型戰役的天文數字。這筆橫財在足足夠頵收買死士、打造兵器、收買人心的同時,還能足夠持一支五萬人的軍隊大半年的消耗,這是田頵敢與楊行密決裂的核心資本。

  錢傳瓘允諾的是未來,而非現在。

  這裡是宣城,並非杭州,錢七郎只是和那二十萬貫錢一樣的戰利品。

  錢傳瓘的所有保證都建立在他能夠平安回到杭州的基礎上,馮堤等人的賭注也都押在了這上面。

  賭贏了,既可夫妻團聚,亦能做個富家翁。

  若輸了,不過爛命一條。

  亂世之中,人命最賤。入了行伍,便是在刀頭上舐血,給誰賣命都是賣,既然如此,何不將這條命賣個更好的價錢?

  人總會自我寬慰的,尤其在做了有違良心的事後。

  自決心背棄徐綰、投效錢七郎那刻起,馮堤就已備好一番說辭,不僅用這套說辭說服了自己,更以此說動了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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