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抓現場
第74章 抓現場
臘月二十八，BJ下了一場大雪。
李軍一大早起來，拉開窗簾，外面白茫茫一片，樓下的車頂上都蓋了厚厚一層，樹枝被雪壓彎了腰。
他站在窗前看了幾秒，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指尖留下一個清晰的指紋。
轉身去洗漱，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從門口拎進來檢查了一遍。
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幾條煙和幾盒茶葉塞在側面，那是給李建輝和陳慧帶的。
手機震了一下，劉藝菲發來一條信息：「軍哥，你幾點到機場？我這邊快好了，小唐送我去。」
他擦乾手，回了一條文字：「九點。你吃早飯了沒？」
「吃了。你吃了沒？」
「沒。」
「你怎麼又不吃！趕緊吃點，別胃疼。你胃藥帶了嗎？」
「帶了。」
「騙人。你肯定沒帶。我包里有，到了給你。」
李軍笑了一下，從冰箱裡翻出一盒牛奶，站在廚房喝完，把盒子扔進垃圾桶，拖著行李箱下了樓。
電梯裡碰到樓下的鄰居大爺，大爺牽著一隻泰迪，看了他一眼，說小伙子回家過年啊，李軍說對，大爺說好，過年好，狗沖他汪汪叫了兩聲，被大爺拽走了。
路上沒什麼車，雪天出行的人少，機場高速清掃過，路面是濕的，車輪碾過雪水發出沙沙的響聲。
一個多小時後到了首都機場，他把車停好，拖著行李箱走進出發大廳。
劉藝菲已經在了，穿著一件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帽子邊上一圈毛茸茸的白毛，圍著一條淺灰色圍巾，帽子扣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旁邊放著一個粉色的行李箱，像是要把整個BJ搬回武漢。
「你怎麼帶這麼多東西？」李軍走過去，把行李箱靠在她旁邊。
「給外婆和舅媽她們帶的。還有你上次送我媽的茶葉，我媽說好喝，讓我再買兩盒帶給舅媽。」
劉藝菲從包里掏出兩張登機牌，遞給他一張，「靠窗，特意選的。你也靠窗，咱們隔一個過道。」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身上都是煙味，你是不是又抽菸了？不是說戒了嗎？」
「沒抽。可能是旁邊人抽的，沾上了。電梯裡有人抽菸，躲不開。」
「電梯裡有人抽菸你也不能抽。」劉藝菲從包里掏出一個小噴壺，朝他身上噴了兩下，是柑橘味的，李軍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
兩個人託運了行李，過了安檢。
候機廳里人不少，大包小包的，都是趕著回家過年的旅客。
有人舉著手機大聲說話，有人蹲在地上整理行李，小孩在過道里跑來跑去，被大人喊住。
劉藝菲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從包里拿出一盒牛奶和一袋麵包，遞給李軍。
「吃。飛機上的不好吃，難以下咽，你先把肚子墊一墊。別到時候胃疼，怪我沒提醒你。」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以前不是這樣的。」李軍接過麵包，撕開包裝，咬了一口。豆沙餡的，甜得發膩，甜味在舌尖上炸開。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劉藝菲看他皺著眉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把麵包搶回去，低頭看了一眼包裝，嘴裡念了一句「豆沙的」，然後從包里又翻出一袋，遞給他，「原味的。豆沙的不愛吃你不早說，浪費糧食。」
「你也沒問啊。你又沒說是什麼餡的。」
「你這個人，什麼事都要等別人問。就不能主動說？」她把豆沙餡的麵包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廣播響了，通知登機。
兩個人站起來，背上隨身包，排隊登機。劉藝菲走在前面，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的，背包上掛著一個毛絨小熊，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上了飛機，李軍靠窗，劉藝菲在過道另一邊，隔了半個手臂的距離。
飛機起飛後，劉藝菲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隔著過道問：「軍哥，你緊張嗎？去我家。」
李軍正在翻飛機上的雜誌，翻到一頁全是GG，珠寶手錶香水。
聞言合上雜誌，塞進座椅口袋裡，轉頭看她：「不緊張。你媽我又不是沒見過。」
劉藝菲笑了，眼睛彎彎的。
「你每次說不緊張的時候手都在抖。上次片場，你說不緊張，手一直在轉筆，轉掉了幾次？」
李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舉起來給她看，五指張開。
「你看，抖了嗎？」
「心裡抖。表面上看不出來。」劉藝菲把自己那盒牛奶遞過來，「喝點，壓壓驚。溫的，我捂了好一會兒了，用體溫捂的，你聞聞還有我的味兒。」
李軍接過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確實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說不上什麼味兒。
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武漢天河機場。
出了航站樓，一股濕冷的風撲面而來，比BJ還冷，冷到骨頭裡，跟BJ的乾冷不一樣，武漢的冷是黏黏的，貼在皮膚上甩不掉，像一塊濕毛巾捂在臉上。
劉藝菲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睫毛上蒙了一層細小的水霧。
劉小麗的親戚安排了車，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叔。大叔操著一口武漢話，幫他們把行李搬上車，一路上跟劉藝菲聊了幾句。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一片新居民區。
車子停在樓下，大叔幫他們把行李搬下來。
劉藝菲走在前面，到了二樓，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軍哥，到了。就是這兒。你聽，裡面在剁餃子餡，咚咚咚的。」她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下。
李軍看了看門上的福字，倒貼著，邊角翹起來，旁邊掛著一串干辣椒和一頭蒜。劉藝菲外婆家以前東北人，還留著東北人過年習俗。
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紅紙黑字，字跡工整，寫著「歲歲平安日年年如意春」。
劉藝菲按了門鈴，叮咚叮咚，兩聲。
裡面傳來腳步聲，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踢踢踏踏的，由遠及近。
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圍著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拿著一雙筷子，筷子上還粘著一點肉餡。
她看見劉藝菲，臉上綻開了笑，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
「茜茜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路上累不累？吃飯了沒？」
「舅媽。」劉藝菲跟她擁抱了一下，在她臉頰上蹭了一下，又鬆開。
然後側身讓開，把李軍讓進門口，手在他背後輕輕推了一下，「舅媽，這是李軍。我跟你說過的。」
李軍微微欠了欠身，手裡還拎著行李箱，姿勢有點彆扭。
「舅媽好，過年好。打擾了。」
舅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嘴角帶著一絲瞭然的笑，筷子在手裡轉了一圈，側身讓他們進去。
「進來進來，外面冷。你媽媽昨天就到了，在廚房幫忙。」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茶几上擺著瓜子花生和水果，蘋果香蕉橘子，堆了一盤，中間放著一個果盤。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放著一部重播的古裝劇，一個女的在哭，一個男的在勸，哭哭啼啼的，配樂淒悽慘慘。
劉小麗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圍裙系在腰間，頭髮用髮夾別在耳後。
她看見李軍，一點都不驚訝，笑著擦了擦手。
「李軍來了？路上堵不堵？茜茜路上沒鬧你吧？」她的語氣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他今天要來。
「阿姨好。過年好。路上還好，不堵。茜茜很乖，沒鬧。」李軍站在客廳中間，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插在口袋裡又拿出來。
「坐，別站著。把東西放下。」劉小麗指了指沙發，又看了一眼劉藝菲，「茜茜，你給李軍倒杯水，別讓人家干坐著。」
李軍坐下，沙發很軟，人陷進去一大塊，他趕緊往外挪了挪，坐到了沙發邊上。
劉藝菲挨著他坐下，把旅行袋放在腳邊，拉開拉鏈，從裡面往外掏東西。她動作很快，像在變魔術，一樣一樣地往外拿。
「舅媽，這是給你的，羊毛圍巾，在BJ買的，挑了好久。你試試，暖和得很，這個顏色顯白。」她拿出一條駝色的圍巾，展開，在舅媽脖子上比了比，舅媽摸了一下，說這料子真好，謝謝茜茜。
「這是給外婆的，羊絨衫，輕得很，軟軟的。店員說是內蒙古的羊絨，我摸了一下，確實舒服，比我那件毛衣還軟。」她拿出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疊得方方正正，遞給舅媽。
劉藝菲又從包里掏出一個盒子，遞給劉小麗。
「媽，這是軍哥給你帶的，茶葉，說是杭州的明前龍井，朋友送的。他說你不喝茶，特意給你挑的。」
劉小麗接過盒子，看了一眼包裝，上面印著西湖龍井的字樣，還貼著防偽標籤。
她看了李軍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謝謝李軍。你太客氣了，每次來都帶東西。上次帶的那個桂花糕也好吃。」
李軍說「應該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了一下。
「外婆呢？」劉藝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褲子上沾了幾根狗毛。
「在裡屋，你進去看看吧。她念叨你好幾天了，說茜茜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把我忘了。」舅媽朝裡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劉藝菲走進裡屋，客廳里只剩下李軍和劉小麗、舅媽。
舅媽在對面坐下，從果盤裡拿了一個橘子，剝開。
她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他，橘子瓣上還帶著白色的橘絡。
「吃橘子，甜的。本地的，比BJ的好吃，不催熟。」
「謝謝舅媽。」李軍接過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是挺甜的，汁水很多，在嘴裡炸開，帶著一點點酸，恰到好處。
劉小麗在旁邊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她看了李軍一眼，又看了看舅媽，嘴角帶著一絲笑。
「李軍，你明天回長沙？機票訂好了？」
「明天的飛機。上午十點的。一年沒回去了，該回去看看了。
2
「送茜茜回來，折騰。下次讓她自己回來。」劉小麗語氣自然。
裡屋傳來劉藝菲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笑，還有外婆的聲音，蒼老的，慢悠悠的。
過了一會兒她挽著一個老人走出來，老人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用黑色髮夾別著，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很亮，走路不用拐杖，步子穩穩噹噹的，精神頭很好。
她走到客廳，目光從劉藝菲身上移到李軍身上，停了一下，從頭頂看到腳底，又從腳底看到頭頂。
「外婆，過年好。」李軍站起來，微微欠身，腰彎了一下，又直起來。
「這就是小李小李？茜茜她媽跟我說過你。」外婆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一遍，「坐，別站著。來者是客，別拘束。就跟自己家一樣。」
李軍坐下，這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腰杆挺直，手放在膝蓋上，像是等著老師提問的小學生。
「小李，聽茜茜她媽說，你老家是湖南的？」外婆聲音不大，很清楚。
「是的，外婆。湖南長沙人。在瀏陽河邊邊上。」
「湖南好，離武漢近。家裡做什麼的？你爸媽身體還好吧？」
「爸媽都在。我爸在村里做會計，幹了二十多年了。我媽是小學老師，教了幾十年書，快退休了。身體都挺好的，謝謝外婆關心。」
外婆點了點頭，又看了劉藝菲一眼。劉藝菲正在剝花生，花生殼捏開了，花生仁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沒吃，放在桌上，碼了一小堆。
廚房裡傳來劉小麗和舅媽說話的聲音，不大，聽不清，偶爾飄出幾個詞客廳里，外婆已經在午睡了。
裡屋的門虛掩著，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劉藝菲拉著李軍走到陽台上，陽台不大，堆著幾個花盆，種著蔥和蒜，葉子綠油油的，還有一盆仙人掌，長歪了，朝著陽光的方向歪過去，像一個人在伸懶腰。
冬日午後的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
「軍哥，你今天表現不錯。我媽沒說你什麼，舅媽也沒問太多。」劉藝菲把手搭在欄杆上，欄杆是鐵的，有點涼，她把袖子拉下來墊著。
「你外婆問了我好多。我差點沒接住。她問我多大，又問我家幾口人，又問以後有什麼打算。跟面試似的，就差讓我做自我介紹了。
「她就這樣。對誰都這樣。上次我表姐帶男朋友回來，她問得比這還多。問人家工資多少，房子買在哪兒，打算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要小孩。那個男的出了一頭汗，襯衫後背都濕了。」劉藝菲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陽光落在她臉上，皮膚白得發亮，連耳朵上的絨毛都能看見。
李軍也笑了，他靠在欄杆上，陽光曬在後背上很暖和，隔著羽絨服都能感覺到溫度。
劉藝菲站到他旁邊，肩膀挨著他的胳膊，頭髮被風吹起來，飄到他臉上，痒痒的，他伸手撥了一下。
「軍哥，你下次還來嗎？外婆說了，讓你常來。」
「來。怕不怕被問？這回是實習，下回就有經驗了。下次我提前把答案背好。」
「你背什麼答案？又不是考試！你正常聊天就行！」劉藝菲笑著捶了他一下，不重，像貓爪子拍人。
兩個人站在陽台上，陽光從頭頂慢慢移到西邊。
樓下有個老人在遛狗，狗是只白色的京巴，走得很慢，東聞聞西嗅嗅，在電線桿底下抬了腿。
遠處有人放鞭炮，里啪啦一陣，煙霧升起來，被風吹散了。
下午三點多，李軍準備走了。
劉小麗從裡屋拿出一袋東西，遞給李軍，袋子是紅色的。
「這是給你爸媽帶的。武漢的麻糖和麻烘糕，你拿回去給他們嘗嘗。不值什麼錢，一點心意。」
李軍接過來，袋子裡沉甸甸的，隔著紙袋能聞到芝麻的香味，還帶著一點桂花的甜味。
「謝謝阿姨，讓您破費了。」
「不破費」，擺擺手，又說了一句：「下次帶你爸媽一起來。武漢離長沙近，開車幾個小時就到了。」
「好。一定。」李軍點點頭。
劉藝菲送他到樓下。
李軍把行李箱放進計程車的後備箱，後備箱蓋彈了一下，他按下去。
拉開車門，準備上車。冷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角飄了一下，劉藝菲的圍巾也被吹歪了。
「軍哥。」劉藝菲叫住他。
李軍回頭看著她。
她站在單元門口，紅色圍巾在風裡飄了一下，馬尾辮也被吹歪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
「路上慢點。到了給我發消息。別發晚了，我會擔心。你今天胃有沒有不舒服？吃了那麼多肉。」
「沒有，挺好的。放心吧。」
她沒動，兩個人隔著幾步路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那我走了。」李軍說。
「嗯。一路順風。
「6
臘月二十八，BJ下了一場大雪。
李軍一大早起來，拉開窗簾，外面白茫茫一片，樓下的車頂上都蓋了厚厚一層，樹枝被雪壓彎了腰。
他站在窗前看了幾秒，伸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指尖留下一個清晰的指紋。
轉身去洗漱，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箱從門口拎進來檢查了一遍。
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幾條煙和幾盒茶葉塞在側面，那是給李建輝和陳慧帶的。
手機震了一下，劉藝菲發來一條信息：「軍哥，你幾點到機場？我這邊快好了，小唐送我去。」
他擦乾手，回了一條文字：「九點。你吃早飯了沒？」
「吃了。你吃了沒？」
「沒。」
「你怎麼又不吃！趕緊吃點，別胃疼。你胃藥帶了嗎？」
「帶了。」
「騙人。你肯定沒帶。我包里有，到了給你。」
李軍笑了一下，從冰箱裡翻出一盒牛奶，站在廚房喝完，把盒子扔進垃圾桶，拖著行李箱下了樓。
電梯裡碰到樓下的鄰居大爺，大爺牽著一隻泰迪，看了他一眼，說小伙子回家過年啊，李軍說對，大爺說好，過年好，狗沖他汪汪叫了兩聲，被大爺拽走了。
路上沒什麼車，雪天出行的人少，機場高速清掃過，路面是濕的，車輪碾過雪水發出沙沙的響聲。
一個多小時後到了首都機場，他把車停好，拖著行李箱走進出發大廳。
劉藝菲已經在了，穿著一件白色的長款羽絨服，帽子邊上一圈毛茸茸的白毛，圍著一條淺灰色圍巾，帽子扣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旁邊放著一個粉色的行李箱，像是要把整個BJ搬回武漢。
「你怎麼帶這麼多東西？」李軍走過去，把行李箱靠在她旁邊。
「給外婆和舅媽她們帶的。還有你上次送我媽的茶葉，我媽說好喝，讓我再買兩盒帶給舅媽。」
劉藝菲從包里掏出兩張登機牌，遞給他一張，「靠窗，特意選的。你也靠窗，咱們隔一個過道。」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身上都是煙味，你是不是又抽菸了？不是說戒了嗎？」
「沒抽。可能是旁邊人抽的，沾上了。電梯裡有人抽菸，躲不開。」
「電梯裡有人抽菸你也不能抽。」劉藝菲從包里掏出一個小噴壺，朝他身上噴了兩下，是柑橘味的，李軍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
兩個人託運了行李，過了安檢。
候機廳里人不少，大包小包的，都是趕著回家過年的旅客。
有人舉著手機大聲說話，有人蹲在地上整理行李，小孩在過道里跑來跑去，被大人喊住。
劉藝菲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張臉，從包里拿出一盒牛奶和一袋麵包，遞給李軍。
「吃。飛機上的不好吃，難以下咽，你先把肚子墊一墊。別到時候胃疼，怪我沒提醒你。」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囉嗦了？以前不是這樣的。」李軍接過麵包，撕開包裝，咬了一口。豆沙餡的，甜得發膩，甜味在舌尖上炸開。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劉藝菲看他皺著眉吃了一口就放下了，把麵包搶回去，低頭看了一眼包裝，嘴裡念了一句「豆沙的」，然後從包里又翻出一袋，遞給他，「原味的。豆沙的不愛吃你不早說，浪費糧食。」
「你也沒問啊。你又沒說是什麼餡的。」
「你這個人，什麼事都要等別人問。就不能主動說？」她把豆沙餡的麵包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兩下，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小倉鼠。
廣播響了，通知登機。
兩個人站起來，背上隨身包，排隊登機。劉藝菲走在前面，馬尾辮在腦後一晃一晃的，背包上掛著一個毛絨小熊，也跟著一晃一晃的。
上了飛機，李軍靠窗，劉藝菲在過道另一邊，隔了半個手臂的距離。
飛機起飛後，劉藝菲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隔著過道問：「軍哥，你緊張嗎？去我家。」
李軍正在翻飛機上的雜誌，翻到一頁全是GG，珠寶手錶香水。
聞言合上雜誌，塞進座椅口袋裡，轉頭看她：「不緊張。你媽我又不是沒見過。」
劉藝菲笑了，眼睛彎彎的。
「你每次說不緊張的時候手都在抖。上次片場，你說不緊張，手一直在轉筆，轉掉了幾次？」
李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把手舉起來給她看，五指張開。
「你看，抖了嗎？」
「心裡抖。表面上看不出來。」劉藝菲把自己那盒牛奶遞過來，「喝點，壓壓驚。溫的，我捂了好一會兒了，用體溫捂的，你聞聞還有我的味兒。」
李軍接過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確實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說不上什麼味兒。
兩個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武漢天河機場。
出了航站樓，一股濕冷的風撲面而來，比BJ還冷，冷到骨頭裡，跟BJ的乾冷不一樣，武漢的冷是黏黏的，貼在皮膚上甩不掉，像一塊濕毛巾捂在臉上。
劉藝菲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雙眼睛，睫毛上蒙了一層細小的水霧。
劉小麗的親戚安排了車，一個四十來歲的大叔。大叔操著一口武漢話，幫他們把行李搬上車，一路上跟劉藝菲聊了幾句。
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一片新居民區。
車子停在樓下，大叔幫他們把行李搬下來。
劉藝菲走在前面，到了二樓，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她的臉紅撲撲的，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軍哥，到了。就是這兒。你聽，裡面在剁餃子餡，咚咚咚的。」她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一下。
李軍看了看門上的福字，倒貼著，邊角翹起來，旁邊掛著一串干辣椒和一頭蒜。劉藝菲外婆家以前東北人，還留著東北人過年習俗。
門框上貼著一副對聯，紅紙黑字，字跡工整，寫著「歲歲平安日年年如意春」。
劉藝菲按了門鈴，叮咚叮咚，兩聲。
裡面傳來腳步聲，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踢踢踏踏的，由遠及近。
門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紅色的毛衣，圍著圍裙，圍裙上沾著麵粉，手裡拿著一雙筷子，筷子上還粘著一點肉餡。
她看見劉藝菲，臉上綻開了笑，眼角的細紋擠在一起。
「茜茜回來了！快進來快進來！路上累不累？吃飯了沒？」
「舅媽。」劉藝菲跟她擁抱了一下，在她臉頰上蹭了一下，又鬆開。
然後側身讓開，把李軍讓進門口，手在他背後輕輕推了一下，「舅媽，這是李軍。我跟你說過的。」
李軍微微欠了欠身，手裡還拎著行李箱，姿勢有點彆扭。
「舅媽好，過年好。打擾了。」
舅媽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嘴角帶著一絲瞭然的笑，筷子在手裡轉了一圈，側身讓他們進去。
「進來進來，外面冷。你媽媽昨天就到了，在廚房幫忙。」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茶几上擺著瓜子花生和水果，蘋果香蕉橘子，堆了一盤，中間放著一個果盤。
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放著一部重播的古裝劇，一個女的在哭，一個男的在勸，哭哭啼啼的，配樂淒悽慘慘。
劉小麗從廚房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圍裙系在腰間，頭髮用髮夾別在耳後。
她看見李軍，一點都不驚訝，笑著擦了擦手。
「李軍來了？路上堵不堵？茜茜路上沒鬧你吧？」她的語氣很自然，像是早就知道他今天要來。
「阿姨好。過年好。路上還好，不堵。茜茜很乖，沒鬧。」李軍站在客廳中間，手不知道往哪兒放，插在口袋裡又拿出來。
「坐，別站著。把東西放下。」劉小麗指了指沙發，又看了一眼劉藝菲，「茜茜，你給李軍倒杯水，別讓人家干坐著。」
李軍坐下，沙發很軟，人陷進去一大塊，他趕緊往外挪了挪，坐到了沙發邊上。
劉藝菲挨著他坐下，把旅行袋放在腳邊，拉開拉鏈，從裡面往外掏東西。她動作很快，像在變魔術，一樣一樣地往外拿。
「舅媽，這是給你的，羊毛圍巾，在BJ買的，挑了好久。你試試，暖和得很，這個顏色顯白。」她拿出一條駝色的圍巾，展開，在舅媽脖子上比了比，舅媽摸了一下，說這料子真好，謝謝茜茜。
「這是給外婆的，羊絨衫，輕得很，軟軟的。店員說是內蒙古的羊絨，我摸了一下，確實舒服，比我那件毛衣還軟。」她拿出一件深灰色的羊絨衫，疊得方方正正，遞給舅媽。
劉藝菲又從包里掏出一個盒子，遞給劉小麗。
「媽，這是軍哥給你帶的，茶葉，說是杭州的明前龍井，朋友送的。他說你不喝茶，特意給你挑的。」
劉小麗接過盒子，看了一眼包裝，上面印著西湖龍井的字樣，還貼著防偽標籤。
她看了李軍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謝謝李軍。你太客氣了，每次來都帶東西。上次帶的那個桂花糕也好吃。」
李軍說「應該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了一下。
「外婆呢？」劉藝菲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褶皺，褲子上沾了幾根狗毛。
「在裡屋，你進去看看吧。她念叨你好幾天了，說茜茜怎麼還不回來，是不是把我忘了。」舅媽朝裡屋的方向努了努嘴。
劉藝菲走進裡屋，客廳里只剩下李軍和劉小麗、舅媽。
舅媽在對面坐下，從果盤裡拿了一個橘子，剝開。
她把剝好的橘子遞給他，橘子瓣上還帶著白色的橘絡。
「吃橘子，甜的。本地的，比BJ的好吃，不催熟。」
「謝謝舅媽。」李軍接過橘子，掰了一瓣塞進嘴裡。是挺甜的，汁水很多，在嘴裡炸開，帶著一點點酸，恰到好處。
劉小麗在旁邊坐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她看了李軍一眼，又看了看舅媽，嘴角帶著一絲笑。
「李軍，你明天回長沙？機票訂好了？」
「明天的飛機。上午十點的。一年沒回去了，該回去看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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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茜茜回來，折騰。下次讓她自己回來。」劉小麗語氣自然。
裡屋傳來劉藝菲的聲音，脆生生的，帶著笑，還有外婆的聲音，蒼老的，慢悠悠的。
過了一會兒她挽著一個老人走出來，老人頭髮全白了，梳得整整齊齊，用黑色髮夾別著，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棉襖，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很亮，走路不用拐杖，步子穩穩噹噹的，精神頭很好。
她走到客廳，目光從劉藝菲身上移到李軍身上，停了一下，從頭頂看到腳底，又從腳底看到頭頂。
「外婆，過年好。」李軍站起來，微微欠身，腰彎了一下，又直起來。
「這就是小李小李？茜茜她媽跟我說過你。」外婆點了點頭，上下打量了一遍，「坐，別站著。來者是客，別拘束。就跟自己家一樣。」
李軍坐下，這回坐得端端正正的，腰杆挺直，手放在膝蓋上，像是等著老師提問的小學生。
「小李，聽茜茜她媽說，你老家是湖南的？」外婆聲音不大，很清楚。
「是的，外婆。湖南長沙人。在瀏陽河邊邊上。」
「湖南好，離武漢近。家裡做什麼的？你爸媽身體還好吧？」
「爸媽都在。我爸在村里做會計，幹了二十多年了。我媽是小學老師，教了幾十年書，快退休了。身體都挺好的，謝謝外婆關心。」
外婆點了點頭，又看了劉藝菲一眼。劉藝菲正在剝花生，花生殼捏開了，花生仁在手指間轉了兩圈，沒吃，放在桌上，碼了一小堆。
廚房裡傳來劉小麗和舅媽說話的聲音，不大，聽不清，偶爾飄出幾個詞客廳里，外婆已經在午睡了。
裡屋的門虛掩著，傳出均勻的呼吸聲。
劉藝菲拉著李軍走到陽台上，陽台不大，堆著幾個花盆，種著蔥和蒜，葉子綠油油的，還有一盆仙人掌，長歪了，朝著陽光的方向歪過去，像一個人在伸懶腰。
冬日午後的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上。
「軍哥，你今天表現不錯。我媽沒說你什麼，舅媽也沒問太多。」劉藝菲把手搭在欄杆上，欄杆是鐵的，有點涼，她把袖子拉下來墊著。
「你外婆問了我好多。我差點沒接住。她問我多大，又問我家幾口人，又問以後有什麼打算。跟面試似的，就差讓我做自我介紹了。
「她就這樣。對誰都這樣。上次我表姐帶男朋友回來，她問得比這還多。問人家工資多少，房子買在哪兒，打算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要小孩。那個男的出了一頭汗，襯衫後背都濕了。」劉藝菲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陽光落在她臉上，皮膚白得發亮，連耳朵上的絨毛都能看見。
李軍也笑了，他靠在欄杆上，陽光曬在後背上很暖和，隔著羽絨服都能感覺到溫度。
劉藝菲站到他旁邊，肩膀挨著他的胳膊，頭髮被風吹起來，飄到他臉上，痒痒的，他伸手撥了一下。
「軍哥，你下次還來嗎？外婆說了，讓你常來。」
「來。怕不怕被問？這回是實習，下回就有經驗了。下次我提前把答案背好。」
「你背什麼答案？又不是考試！你正常聊天就行！」劉藝菲笑著捶了他一下，不重，像貓爪子拍人。
兩個人站在陽台上，陽光從頭頂慢慢移到西邊。
樓下有個老人在遛狗，狗是只白色的京巴，走得很慢，東聞聞西嗅嗅，在電線桿底下抬了腿。
遠處有人放鞭炮，里啪啦一陣，煙霧升起來，被風吹散了。
下午三點多，李軍準備走了。
劉小麗從裡屋拿出一袋東西，遞給李軍，袋子是紅色的。
「這是給你爸媽帶的。武漢的麻糖和麻烘糕，你拿回去給他們嘗嘗。不值什麼錢，一點心意。」
李軍接過來，袋子裡沉甸甸的，隔著紙袋能聞到芝麻的香味，還帶著一點桂花的甜味。
「謝謝阿姨，讓您破費了。」
「不破費」，擺擺手，又說了一句：「下次帶你爸媽一起來。武漢離長沙近，開車幾個小時就到了。」
「好。一定。」李軍點點頭。
劉藝菲送他到樓下。
李軍把行李箱放進計程車的後備箱，後備箱蓋彈了一下，他按下去。
拉開車門，準備上車。冷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角飄了一下，劉藝菲的圍巾也被吹歪了。
「軍哥。」劉藝菲叫住他。
李軍回頭看著她。
她站在單元門口，紅色圍巾在風裡飄了一下，馬尾辮也被吹歪了，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
「路上慢點。到了給我發消息。別發晚了，我會擔心。你今天胃有沒有不舒服？吃了那麼多肉。」
「沒有，挺好的。放心吧。」
她沒動，兩個人隔著幾步路的距離，誰也沒說話。
「那我走了。」李軍說。
「嗯。一路順風。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