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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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表白

  十二月的第一天,BJ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光禿禿的樹枝上,還沒站穩就化了,在地上留下一攤一攤的水漬。風倒是挺大,從脖子往裡灌,涼颼颼的,路邊等公交的人縮著脖子,手揣在口袋裡,腳在地上跺著。

  舒唱的生日聚會定在工體附近的一家餐廳。餐廳不大,但很安靜,燈光昏黃,牆上掛著幾幅油畫,看不太懂畫的是什麼,就是一團一團的顏色。背景音樂是爵士樂,薩克斯吹得懶洋洋的,像是在打瞌睡。門口站著個穿黑西裝的服務員,見人就彎腰,笑得挺標準。

  舒唱穿著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頭髮披著,化了淡妝,眉毛畫得細細的,嘴唇塗了點唇彩,看著比平時精緻了不少。她站在門口迎客,手裡還端著一杯熱茶,茶杯冒著熱氣,笑得很開心,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李導,你可算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你不來我這生日都過得不完整。」舒唱接過李軍手裡的禮物盒子,掂了掂,挺沉的,不知道裡面裝了什麼,「這麼沉?你不會送我一套百科全書吧?」她歪著頭,眼睛眨巴眨巴。

  「你自己拆開看就知道了。說了就不驚喜了。」李軍把圍巾解下來,搭在手臂上,圍巾上掛著幾片沒化的雪。

  「裡面坐。茜茜已經到了,在包間裡,等你半天了。」舒唱指了指走廊盡頭,手上沾了點蛋糕的奶油,在圍裙上蹭了蹭。

  李軍推開包間的門,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劉藝菲坐在角落裡,穿著一件白色的高領毛衣,頭髮披著,臉上沒怎麼化妝,但皮膚好得發光,嘴唇粉粉的,什麼都沒塗。她正跟旁邊的王佳說什麼,兩個人湊得很近,腦袋挨著腦袋,像兩個小學生在說悄悄話。羅晉和李超在另一邊,羅晉在倒茶,水壺舉得老高,茶水拉出一條細細的線;李超在剝花生,花生殼丟了一桌子,有的掉在地上,他也不撿。

  「軍哥!」劉藝菲抬起頭,眼睛亮了,像通了電的燈泡,朝他揮揮手,手指在空中劃了半圓,「這邊坐。我給你留了位置。」

  李軍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椅子是木頭的,有點硬,他挪了挪屁股,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劉藝菲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說不清是什麼牌子,但很好聞,像是冬天裡的一杯熱牛奶,又像剛洗過的床單。

  「你什麼時候到的?路上堵不堵?」劉藝菲側過身子看著他。

  「比你早半小時。二環有點堵,過了東直門就好了。你從順義過來的?那更遠。」

  「我開了快一個小時。我媽說讓我早點出門,怕堵車,結果我一早出來,路上又沒堵,等了半天。」劉藝菲撇撇嘴。

  王佳在旁邊插嘴,手裡端著一杯茶,吹了吹熱氣,茶湯在杯子裡晃了晃:「老三,你最近忙什麼呢?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叫你都叫不出來。上次說請我們吃飯,到現在都沒兌現。」

  「忙著弄《颶風營救》的劇本。改來改去,沒完沒了。昨天改到凌晨三點,今天早上起來眼睛都是紅的,李超說我跟兔子似的。」李軍揉揉眼睛,做了個鬼臉。

  劉藝菲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了皺,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你注意身體,別累垮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垮了誰拍電影給我們看?」

  「垮不了。我結實著呢。」李軍拍了拍胸口,拍得邦邦響。

  人差不多到齊了。舒唱點了菜,滿滿一大桌,盤子摞盤子,碗疊碗,桌上都快擺不下了。

  有辣有不辣,照顧了所有人的口味。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辣子雞、干煸豆角、酸菜魚、西紅柿炒蛋、糖醋裡脊、麻婆豆腐,還有一大碗酸辣湯,冒著熱氣,酸味飄過來,讓人嘴裡泛口水。

  李超一看到辣子雞就眼睛發光,筷子伸得最快,夾了一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從期待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痛苦,從痛苦變成扭曲,五官都擠在一起了。

  「辣!辣!辣死了!」他一邊吸溜一邊喝水,抓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眼淚都快出來了,眼角掛著一滴淚。

  「你不能吃辣還搶第一口。那盤是特辣的,我專門讓廚房多加的辣椒。」王佳笑著遞給他一張紙巾,捂著嘴。

  「我看著香嘛。紅彤彤的,多誘人。」李超接過紙巾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淚。

  舒唱舉起酒杯站起來,紅酒在杯子裡晃了晃,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她看著大家,臉微微泛紅,眼眶也有點紅,嘴角在笑,但鼻子有點酸,忍住了。

  「謝謝大家來給我過生日。我其實不太愛過生日,每次過生日就覺得自己又老了一歲。」她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但每年你們都記得,我就覺得日子也沒那麼難熬。來,乾杯。祝我生日快樂。也祝大家都好好的。」


  「生日快樂!」所有人都舉起杯子,有的喝酒,有的喝茶,有的喝飲料。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在包間裡迴蕩,有的碰得重,酒灑出來幾滴,落在桌布上,洇開一小攤。

  舒唱喝了一大口紅酒,「咕咚」一聲,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紅了又忍著,忍了又紅,最後眼淚還是掉了一顆,滑下來掛在腮幫子上。

  王佳在旁邊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話,掌心在她肩頭按了按。

  劉藝菲湊過來,小聲對李軍說,嘴巴湊到他耳朵旁邊,熱氣噴在他耳垂上:「暢暢每年生日都這樣。她說她總覺得不真實,怕有一天醒來,這一切都沒了。你沒來之前她跟我說,要不是拍戲認識了你們,她現在可能還在家裡閒著看劇本呢。」

  李軍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點燙,他吹了吹。

  朱亞文和馬文龍在聊劇本,聲音不大,聽不太清,偶爾冒出一句「那段台詞能不能改改」,馬文龍說「你問問老三」。

  劉競和周揚在自拍,舉著手機,找了半天角度,拍了刪,刪了拍,拍了好幾張都不滿意,最後選了一張濾鏡最重的。江一燕坐在角落,不怎麼說話,但一直在笑,聽著大家說話,偶爾插一句「然後呢」,又縮回角落裡。

  李超吃得差不多了,抹了抹嘴,站起來舉著手,像個要發言的領導,清了清嗓子。

  「咱們玩遊戲吧!真心話大冒險!好久沒玩了,上次玩還是在學校的時候,大二那次聚會,王佳輸了好幾次,被問得跑了。」

  羅晉笑了笑,沒接話。王佳撇撇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翻了個白眼:「小孩才玩那個。都多大的人了,還玩這個。」

  李超不服氣,脖子梗得老粗,青筋都出來了,拍了拍桌子:「玩不玩嘛?難得聚這麼齊,開心一下。」

  第一輪,李超轉瓶子。

  他雙手握住瓶子,像轉陀螺一樣使勁一轉,瓶子在桌上飛快地轉了幾圈,越轉越慢,最後停下時瓶口指向了王佳。

  李超興奮了,搓了搓手,手心裡都搓紅了。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他的聲音都高了八度。

  王佳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真心話吧。大冒險太折騰。」

  李超眼珠一轉,轉了又轉,嘴角帶著壞笑:「你初吻給了誰?幾歲?在什麼地方?說詳細點。不能含糊。」

  王佳瞪了他一眼,瞪得他縮了一下,雙手抱在胸前,身子往後一靠,椅子嘎吱一聲:「不告訴你。下一題。」

  「那不行!你選了真心話就得說真話!遊戲規則!不能賴皮!」

  「我說了不告訴你,這就是真心話。我的真心話就是不想告訴你。」王佳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杯子往桌上一頓,「換一個問,別問這麼隱私的。」

  李超被噎住了,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旁邊羅晉笑出了聲,馬文龍也笑了,連劉藝菲都笑了,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頭髮從肩膀上滑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第二輪,瓶口指向了李軍。李超眼睛亮了,跟兩盞探照燈似的,搓了搓手,手心都被搓紅了,身子往前探,下巴都快碰到桌面了。

  「軍哥,真心話還是大冒險?選吧選吧。」

  李軍想了想,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真心話。」

  李超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一隻手彎在嘴邊,像個特務接頭:「軍哥,你上次談戀愛是什麼時候?跟誰?發展到什麼程度了?說出來給大家參考參考。」

  李軍愣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有點澀,他皺了皺眉。想了想,放下杯子,用手指在桌上畫了個圈:「忘了。太久遠了。高中的事,不值得一提。」

  李超急了,手掌拍著桌面,拍得啪啪響:「這叫什麼回答?你得說具體時間!哪一年?哪個學校的?人家叫什麼名字?」

  「不記得了。下一題。」李軍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了嚼,咕咚咽下去。

  李超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王佳在旁邊笑了,伸手推了李超一下,用了點力,差點把李超從椅子上推下去,他趕緊扶住桌沿。

  「行了行了你問不出來。他那張嘴,打死都不說。我來我來。」

  酒過三巡,氣氛越來越熱鬧。

  李超喝多了,臉紅得像關公,從額頭一直紅到脖子根,連耳朵尖都是紅的。


  說話舌頭都大了,字咬不清楚,像含著個熱土豆。從椅子上站起來時晃了兩晃,扶著桌沿才穩住。

  他舉著酒杯要去敬舒唱,走到一半腿一軟,差點被椅子腿絆倒,整個人往前一栽,羅晉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後領子,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拽回來,往椅子裡一按。

  「你坐下喝吧,別站著了。等下摔了磕了牙,明天拍戲都沒法拍。」羅晉按著他的肩膀。

  「我沒醉!我清醒著呢!」李超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嘎吱一聲,差點散架,他雙手撐著椅面,眼睛迷離,努力想睜大,但眼皮不聽話,老是往下耷拉。

  劉藝菲也喝了幾杯,臉紅了,從臉蛋紅到耳朵尖,眼神有點迷離,像隔著一層薄霧。

  話也多了,平時她不太說話的,今天是真開心。她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著李軍,嘴角帶著一絲笑,那笑容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

  「軍哥,你怎麼不說話?光聽我們說,你也不吱聲。」

  「說啊。聽著你們說,挺好。」李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蓋在杯口颳了一下。

  「你就知道喝茶。你也不喝酒。你看大家都喝了,就你不喝。」劉藝菲把他手裡的茶杯拿過來放在桌上,手背蹭過他的手背,涼涼的。

  她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推過去,酒液在杯子裡晃了晃,「今天暢暢生日,你喝一杯嘛。

  給個面子。」

  李軍看著酒杯,紅葡萄酒,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掛杯很重;又看了看劉藝菲。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兩顆黑葡萄,眼神裡帶著點期待,又帶著點撒嬌,嘴唇微微嘟著,像是如果他拒絕,她就要生氣了。他猶豫了一下,端起酒杯,仰頭,咕咚,喝了一大□。紅酒有點澀,在舌尖上滾了一圈,但回味很甜。

  「這就對了嘛。」劉藝菲笑了,露出小虎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伸手在他胳膊上輕輕拍了一下,「你看,也沒那麼難喝吧?」

  包間裡的暖氣開得很足,熱烘烘的,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霧,手指頭在上面劃一下,劃出一道清亮的痕。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麼時候下大了,紛紛揚揚的,不是剛才那種稀稀拉拉的,是鵝毛大雪,一團一團的,在路燈下反射著光,像滿天的螢火蟲。

  街上的行人縮著脖子匆匆走過,有人舉著傘,有人在雪地里跑,有人站在原地拍雪景,手凍得通紅。

  飯快吃完了,舒唱開始切蛋糕。蛋糕是劉藝菲訂的,白色奶油,上下兩層,中間夾著水果,草莓和藍莓。

  上面鋪滿了各種各樣的水果,黃的、紅的、紫的,整整齊齊碼了一圈。

  插著十八根蠟燭,舒唱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臉被燭光照得亮亮的。

  她嘴唇動著,念念有詞,不知道許的什麼願。許完了,深吸一口氣,一口氣吹滅了蠟燭。燭光滅了,包間裡暗了一瞬,只有壁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把每個人的臉照得朦朦朧朧的。

  大家鼓掌,噼里啪啦的。有人喊「切蛋糕」,有人喊「生日快樂」。舒唱拿起刀,切了第一刀,刀下去的時候奶油擠出來,沾在刀背上。然後她把刀遞給服務員,服務員接過刀,熟練地切成一塊一塊的,放在紙盤子裡,每塊上面都放了一顆草莓。

  吃完了飯,有人提議去唱歌。

  舒唱說樓下就有KTV,包間已經訂好了,大包,能坐二十個人。

  一群人收拾東西下樓,穿外套,拿包,互相提醒別落下東西。

  李超走在最前面,腿還在打晃,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腳淺一腳的。

  羅晉扶著他,胳膊架在他腋下,兩個人走在走廊里東倒西歪的,像兩個喝醉的螃蟹。

  差點撞到一個端盤子的服務員,服務員側身讓了一下,盤子在手裡晃了晃,湯灑出來幾滴,濺在托盤上。

  KTV的包間不大,但很精緻。燈光暖昧,紫色和藍色的光束交替變換,在天花板上轉圈,照在每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像進了水族館。

  沙發是黑色的皮沙發,坐上去很軟,整個人陷進去。茶几上擺著啤酒、果盤、薯片,還有幾碟花生米和瓜子。

  舒唱第一個去點歌,站在點歌台前翻了好一會兒,選了一首《勇氣》。

  拿著話筒站在屏幕前,背挺得直直的,唱得很認真,聲音有點抖,但感情到位,唱到「愛真的需要勇氣」時,聲音拔高了,破了半個音,自己先笑了。王佳在旁邊跟著哼,劉競和周揚拿著沙錘伴奏,搖得嘩啦嘩啦響,像在下一場塑料雨。


  唱完之後,大家都鼓掌。李超吹了聲口哨,手指在嘴裡吹不響,就拍手代替。

  李超拿起話筒,搶著點了一首《朋友》,周華健那首。前奏一響他就開始喊,扯著嗓子,跑調跑到姥姥家去了,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來,中間還卡了一下殼,忘了詞。

  羅晉笑得倒在沙發上,整個人歪在靠墊上,嘴巴咧得老大。馬文龍捂著耳朵,手指頭塞在耳朵眼裡,但嘴角也在笑。劉藝菲靠在沙發上,笑著看他們鬧,腿盤在沙發上,一隻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拍著靠墊。

  王佳走過來,拉著劉藝菲的手,手指扣著手指:「茜茜,咱倆合唱一首。好久沒跟你合唱了。」

  劉藝菲被拉起來,兩個人走到點歌台前選了半天,選了《明天會更好》。

  站在屏幕前,你一句我一句,聲音柔和。

  王佳的聲音偏亮,像早晨的太陽;劉藝菲的聲音偏柔,像傍晚的風。合在一起還挺好聽,像是排練過的。唱完之後大家都鼓掌,李超又吹了聲口哨,這回吹響了,尖銳的哨音在包間裡迴蕩。

  羅晉跟朱亞文合唱了一首《真心英雄》,成龍那首。兩個人站在一起,羅晉穿著深色毛衣,朱亞文穿著淺色衛衣,一深一淺,聲音都很洪亮,把包間的音響都快震破了。唱到「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鐘」時,兩個人同時指向天花板,手指對著燈,氣勢磅礴。

  馬文龍和劉競合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鄧麗君那首。馬文龍的聲音低沉,像大提琴,劉競的聲音甜美,像小提琴。低音配高音,大提琴配小提琴,居然意外的和諧,把包間裡的人都聽安靜了。

  李超喝多了又開始鬧,從沙發上蹦起來,拖鞋都甩飛了一隻,光著一隻腳站在地毯上。

  「軍哥!你也唱一首!你從來不唱歌!今天必須唱!你要是不唱,我就—我就不走了!」

  其他人跟著起鬨,掌聲噼里啪啦的,王佳喊「唱一個」,羅晉喊「金棕櫚導演唱一個」,舒唱喊「李導來一個」。聲音一個比一個大。

  「唱一個!唱一個!金棕櫚導演唱一個!金棕櫚導演也要唱歌!」

  李軍擺擺手,嘴角帶著無奈的笑,坐在沙發上不動:「我不會唱歌。別為難我。我這嗓子,唱歌能把人送走。」

  「不行!必須唱!今晚你是主角之一!你要是不唱,我就抱著你腿不讓你走!」李超把話筒塞到他手裡,力氣大得差點戳到李軍下巴。

  旁邊劉藝菲也笑著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彎著,帶著點期待,又帶著點挑釁:「軍哥,唱一首吧。我給你點。」

  李軍拿著話筒,手指頭在話筒上敲了敲,看了看劉藝菲。

  她朝他點了點頭,下巴微微抬了抬,意思是「你可以的」。

  他站起來走到點歌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好一會兒,選了一首老歌,張學友的《你最珍貴》。

  前奏響起來,鋼琴和吉他,慢慢的,緩緩的,像小溪流淌。包間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連呼吸都放輕了。

  李軍唱第一句,聲音不大,有點低沉,像在自言自語。但很穩,不抖不飄。

  跑調不跑調也聽不大出來,反正不算好聽,但也不難聽,中規中矩,比他平時說話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他唱了幾句,「明年這個時間,約在這個地點」,聲音漸漸放開了一些。

  劉藝菲忽然站起來走到他旁邊,從茶几上拿起另一個話筒。她站在他左邊,距離很近,肩挨著肩,毛衣袖子蹭著他的西裝袖子。

  「這首歌我會。我跟你唱。」她笑著看李軍,聲音輕輕的,像是只說給他一個人聽,然後對著話筒開口了,「記得那天,你坐在我面前,你的眼神,很甜。」

  兩個人站在屏幕前,一左一右,合唱著這首老歌。李軍唱男聲,劉藝菲唱女聲。

  李軍的聲音低沉,劉藝菲的聲音清亮,配合得意外的好,像是練過一樣。唱到「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時,李軍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劉藝菲的聲音柔和了一些,完美地和在了一起。

  唱到間奏的時候,劉藝菲轉過頭看了李軍一眼,嘴角帶著笑,眼尾有點紅,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動了情。

  李軍也看了她一眼,兩個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兩根線纏在一起,擰成了一股。在昏暗的紫色燈光下,在沙發背景的喧鬧聲中,在那首歌的旋律里,兩個人同時笑了。

  唱完之後掌聲雷動,李超站起來喊「再來一首」,被羅晉拉住胳膊拽回沙發上,李超不依不饒,掙扎著還要站起來,羅晉把他按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KTV屏幕右上角的時間跳到十一點四十五。

  陸續有人走了,舒唱跟王佳一起走,兩個人挽著胳膊,舒唱圍巾在風裡飄了一下。

  劉競和周揚拼車,站在門口等計程車,凍得直哆嗦。朱亞文接了電話先走了,說是朋友找他有事,走得急,外套拉鏈都沒拉上。

  馬文龍打了個招呼就走了,步子慢悠悠的,不著急。江一燕也走了,走之前跟大家擁抱了一下,說「下次再聚」。

  包間裡剩下李軍、劉藝菲、羅晉和李超。李超歪在沙發上,眼睛半閉著,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聽不清。羅晉扶著他站起來,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李超的頭靠在羅晉肩膀上,像個大號的玩偶。

  「我們先走了。老三,你送茜茜回去。」羅晉看了李軍一眼,目光裡帶著點深意,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破。

  走到電梯口,電梯門開了,叮咚一聲,門向兩邊滑開。

  羅晉扶著李超進去,李超的腿還在打晃,羅晉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按了一樓。電梯門快關上的時候,劉藝菲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晉哥,你們先走吧。我們走樓梯,透透氣。裡面太悶了。」

  羅晉看了李軍一眼,嘴角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那個笑容里有「我懂」的意思,也有「祝你好運」的意思。

  他沒說話,點了點頭。電梯門慢慢合上,關到最後一刻時,羅晉的眼睛還在笑,然後叮的一聲,門關嚴了。

  樓梯間裡的燈光更暗,白慘慘的日光燈管有一根壞了,一閃一閃的。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梯里迴蕩,噠噠噠的,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牆壁是白色的,牆皮有些地方剝落了,露出下面的水泥。

  李軍走在前面,劉藝菲跟在後面,兩個人差了兩級台階。樓道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遠處KTV包廂里傳來的音樂聲,模模糊糊的,聽不清唱的是什麼。

  「軍哥。」劉藝菲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來,輕輕的,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又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裡,還沒看清就化了。

  「嗯?」李軍停下腳步,轉過身。

  她站在上面兩級台階上,等於是俯視著他,比他高了半個頭。樓梯間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但眼睛很亮,像是兩顆星星,裡面有什麼在閃爍,像水光,又像燈光。

  「你今天是不是有話要對我說?」

  李軍愣了一下,手插在口袋裡攥了一下拳頭,攥得緊緊的,關節都發白了。

  「你怎麼知道?」

  「我看出來了。」劉藝菲嘴角帶著一絲笑,彎彎的,淺淺的,「你今晚一直在看我。

  吃飯的時候看,唱歌的時候也在看。你以為我不知道?」

  李軍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他往上一級台階走了一步,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得只剩一級台階,半臂的距離。

  樓梯間裡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他的有點重,她的有點急。遠處傳來某個包廂隱隱約約的歌聲,是個女聲,在唱什麼情歌,聽不清歌詞,只有旋律在飄。

  李軍的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心有點汗,在褲子上蹭了一下。

  「茜茜,我有話跟你說。」

  「嗯。你說。」劉藝菲的聲音有點抖,但嘴角還是帶著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我....」李軍頓了頓,舌頭像打了結,嗓子眼裡像塞了什麼東西。

  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我喜歡你。不是同學那種喜歡,是那種喜歡。

  從你十五歲那年開始,到現在。」

  樓梯間裡安靜了好幾秒,安靜得能聽見樓上不知道哪一層的水龍頭在滴水,滴答,滴答,很有節奏。

  劉藝菲沒說話,就那麼看著他。她的眼睛很亮,像兩顆星星倒映在水裡,像有風在吹,水面起了波紋。

  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得高高的。

  「軍哥,你喝多了。今晚你喝了好幾杯。」

  「我沒喝多。我很清醒。那幾杯紅酒對我來說不算什麼。」李軍的聲音很認真,他看著她的眼睛,沒有躲閃。

  劉藝菲低下頭,鞋尖在地上蹭了蹭,蹭了兩下,又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為什麼不早說?從十五歲到現在,三年多了。」

  「我怕你拒絕我,怕連朋友都做不成,怕以後見面尷尬。你有你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路要走。」

  劉藝菲又笑了,往前邁了一步,跨過了那兩級台階的距離,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近得能看見對方眼睛裡的自己。

  她仰著頭看他,他低頭看她,呼吸交織在一起,在冷冷的空氣里化成白霧,飄了一下就散了。

  「你現在不怕了?」

  「現在也怕。我從來沒有這麼怕過。但是不說我會後悔。」

  劉藝菲沉默了一會兒,把圍巾往上拉了拉,圍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上面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軍哥,你還記得《怦然心動》里那句台詞嗎?我們一起拍的那部。」

  「記得。有些人絢爛如彩虹,遇上方知有。」」

  「我十五歲那年遇到你的時候就知道了。」劉藝菲的聲音從圍巾後面傳出來,「那時候你二十一歲,不對,你當時好像也才剛過二十一歲生日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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