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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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2年元旦剛過,長沙下了一場小雪。

  李軍去參加北電的招生考試,考點設在湖南師範美術學院,一棟老式的教學樓里。

  考場外擠滿了人,男男女女,一個個打扮得光鮮亮麗。

  男生西裝革履,頭髮抹得鋥亮;女生化妝打扮,穿著裙子,凍得直哆嗦但誰也不肯多穿一件。

  李軍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棉襖,牛仔褲,運動鞋,站在人群里像個來打醬油的。

  旁邊一個男生湊過來,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幾秒。

  「同學,你也是考北電的?」

  李軍微笑著點頭,那男生又打量他幾眼,眼睛亮了亮:「你這長相,有戲。」

  李軍笑了笑:「謝謝。」

  「你準備朗誦什麼?」

  「《逍遙遊》。」

  男生愣了愣:「那不是古文嗎?」

  「嗯。」

  「朗誦不是應該現代詩或者散文嗎?」男生一臉困惑,「我準備的是一首舒婷的詩,好多人都是現代詩。」

  「我喜歡這個。」

  男生不說話了,看他的眼神有點奇怪,像看一個不按套路出牌的傻子。

  輪到李軍的時候,他走進考場。

  教室里坐著五個考官,四男一女,表情嚴肅。

  桌上放著名單和打分表,旁邊還有一台錄像機,紅色的指示燈亮著。

  「李軍?」主考官看著報名表,推了推眼鏡,「湖南長沙人?」

  「是。」

  「開始吧。」

  李軍深吸一口氣,站定,目光看向前方。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

  他念得不快不慢,聲音不高不低,有一種奇怪的韻律在流動。

  念到一半,那個女考官忽然開口:「你為什麼選這個?」

  「因為喜歡。」

  「喜歡什麼?」

  「喜歡那種……自由的感覺。」

  女考官點點頭,在紙上寫了幾個字。

  接下來是表演,題目是「等一個人」。

  李軍站在場中央,沉默了幾秒。

  他演得很簡單,就是站在那兒,往遠處看,看一眼,低頭,再看一眼。手揣在兜里,腳輕輕踢著地上並不存在的石子。偶爾抬頭看天,天上有燈,他當成雲。雲飄得很慢,他就那麼看著。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沒有一句台詞。

  演完主考官問:「你在等誰?」

  李軍想了想:「一個朋友。」

  「很重要的朋友?」

  「嗯。」

  「為什麼重要?」

  李軍沒回答,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有點溫暖,又有點惆悵。

  考官們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有些什麼在流動。

  那個女考官又低頭看報名表,看著看著,忽然頓住了。

  「李軍,」她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你這個『肥宅雙開』……是《誅仙》的作者?」

  考場裡安靜了一秒,幾個考官同時看向他,目光齊刷刷地掃過來。

  李軍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考官會問這個。

  「呃……是。」

  女考官笑了,笑得很親切,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我女兒天天追你的書,」她聲音柔和下來,「為了買簽名版,跑了好幾個書店都沒買到。在家跟我念叨了兩個月。」

  李軍不知道說什麼,只好又笑了一下。

  主考官咳嗽一聲,把話題拉回來。

  「行了,回去等通知吧。」

  李軍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門口那個男生還等著,看見他出來,趕緊湊上來。

  「怎麼樣怎麼樣?」


  李軍淡淡的笑著,「還行。」

  「考官問什麼了?」

  「問為什麼選這個,問等誰。」

  「就這些?」

  「嗯。」

  男生狐疑地看著他,總覺得哪裡不對,但又說不上來。

  ..........

  3月初,北電的通知書到了。

  那天李軍正在上課,語文課,張建國在講台上講古文。

  講的是《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講得唾沫橫飛。

  傳達室大爺舉著個大信封跑進教室,激動得滿臉通紅,氣喘吁吁的。

  「李軍!李軍!錄取通知書,BJ的!BJ來的!」

  全班譁然,張建國愣住了,粉筆頭從手裡滑落掉在地上。

  他接過信封,看了一眼,表情複雜得很。眉毛擰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眼神里說不出是高興還是失落。

  「李軍,」他的聲音有點干,「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專業考試通過。」

  教室里炸了鍋。

  「李軍考上北電了!」

  「表演系!就是那個出明星的!」

  「我靠,以後要當明星了!到時候記得簽個名啊!」

  張建國擺擺手,讓大家安靜。他站在講台上,看著李軍,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行了,回去準備文化課吧。還差最後一關呢。」

  放學後,張建國把他叫到辦公室。

  辦公室里沒別人,只有張建國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窗外是操場,有學生在踢球,喊聲隱隱約約傳進來。

  張建國看著李軍,眼神複雜得很,像是在看一個讓他頭疼又讓他驕傲的學生。

  「李軍,」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現在的文化課成績,穩定在五百五左右吧?」

  「差不多。」

  「努努力,沖一衝,六百也有希望。」

  李軍沒說話,張建國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這個成績,考個211,一點問題沒有。」他的聲音從背影傳來有點悶,「以後出來,當個公務員,或者進個好單位,安安穩穩一輩子。不好嗎?」

  李軍看著他的背影想了想說:「張老師,我知道您是為我好。」

  張建國轉過身,目光直直地看著他。

  「那你還去學表演?那個圈子裡多亂你知道嗎?」他的聲音高了起來,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沒背景沒資源,熬多少年才能出頭?」

  李軍看著他平靜地說:「老師,我想試試。」

  張建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他擺擺手聲音疲憊得很:「行了,你走吧。」

  李軍走到門口,剛要拉開門,聽見張建國在後面說了一句話。

  「好好考。別浪費了你那張臉。」

  李軍笑了,拉開門,走了出去。

  中戲的通知書也來了,兩封通知書擺在桌上,一個紅彤彤的,一個白底紅字。

  李軍看著它們,有點犯難。

  李好在旁邊出主意,眼睛亮晶晶的。

  「抓鬮。」

  李軍看了她一眼,沒理她。

  「那就去北電。」李好掰著手指頭分析,「北電出明星,中戲出演員。你不是想當明星嗎?」

  「我想當演員。」

  李好愣了愣,手指頭停在半空。

  「那你去中戲啊。」

  李軍想了想,忽然想起前世刷抖音的時候,看見有人調侃:北電錶演系只產明星,中戲表演系產演員。

  「北電。」

  「為什麼?」李好一臉困惑,「你不是想當演員嗎?」

  「因為近。」

  「???」

  她愣了好幾秒,然後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就朝李軍扔過去。


  「神經病啊你!北電在BJ,中戲也在BJ!哪兒近了?」

  李軍躲開筆記本,笑了。

  他當然沒說實話,他選北電肯定有自己原因。

  ..........

  高考氛圍漸漸緊張起來,教室里掛上了倒計時牌子,紅底白字:距離高考還有××天。

  每天有人負責翻頁,翻的時候全班都要看一眼,然後繼續低頭刷題。那牌子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劍,看得人心裡發慌。

  李軍的生活沒怎麼變,早上上課,下午刷題,晚上回家不學表演了,改成複習。

  5月初,稿費陸續到帳。

  林建華打電話來,聲音激動得不行,隔著電話線都能感覺到他在那邊手舞足蹈。

  「小李!你猜稿費多少?」

  李軍正在刷數學題,手裡拿著筆,眼睛盯著試卷。三角函數,正弦定理,sinA/a=sinB/b……

  「多少?」

  「稅後,兩百三十萬!」林建華的聲音高得快要衝破話筒,「加上之前的,差不多兩千萬了!兩千一百萬三十五萬!」

  李軍「嗯」了一聲,繼續在草稿紙上演算。sin60°=√3/2,約等於0.866……

  「你就『嗯』?」

  「那我應該說什麼?」

  「兩千萬!兩千萬多萬啊!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可以買幾十套BJ的房子!可以.....」

  「林主編,」李軍放下筆打斷他「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李軍把筆放下,看著窗外發了會兒呆。

  兩千萬,上輩子他跑龍套,演一個土匪,片酬兩百塊,還得自己出油費。兩千萬,夠他演十萬次土匪。

  現在,兩千萬隻是帳上的一個數字。

  5月的下旬,李軍去了證券公司。

  這是他兩輩子第一次進這種地方,大廳里擠滿了人,跟菜市場似的,但比菜市場安靜。

  大屏幕上紅紅綠綠的數字跳個不停,看得人眼暈。

  有人盯著屏幕發呆,有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人拿著單子跑來跑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咔咔響。

  李軍被領進一間辦公室,裡面坐著一個中年男人,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用髮膠固定住,油光發亮。

  鼻樑上架著金絲邊眼鏡,襯衫袖口露出來,袖扣是銀色的,在燈光下閃了閃。

  「李先生?」他笑著站起來伸出手,「我是客戶經理,姓王。」

  王經理請他坐下,倒了杯茶,然後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文件夾皮面是黑色的,燙著金字。

  「您想買什麼股票?」

  「網易。」

  王經理愣了一下,正準備倒茶的手懸在半空。

  「網易?」他推了推眼鏡,眼鏡滑下來一點,他又推上去,「這家公司……現在股價不太好。」

  「我知道。」

  王經理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他把茶壺放下,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李先生,」他斟酌著說,聲音謹慎得很,「我不知道您從哪兒聽說的這隻股票,但我要提醒您,網際網路泡沫剛破,很多科技股跌得很慘。網易現在股價不到一美金,都快跌成仙股了。」

  「我知道。」

  「您……確定要買?」

  「確定。」

  王經理沉默了一會兒,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穿著普通,說話不急不慢,眼神很穩。不是那種愣頭青的穩,是真的穩,像見過世面的。

  不像那些來炒股的大爺大媽,盯著屏幕一驚一乍;也不像那些西裝革履的老闆,端著架子裝模作樣;更不像那些湊熱鬧的大學生,看什麼都新鮮。

  「我能問一下嗎,」他小心翼翼地說,聲音放得很低,「您準備投多少?」

  「兩百萬。」

  王經理手一抖,剛端起的茶杯晃了晃,茶水灑出來一點,在桌面上洇開一小塊濕印子。

  「兩百萬……人民幣?」


  「美金。」

  王經理的手又抖了一下,這回茶杯真的晃了,茶水灑出來更多。他趕緊把茶杯放下,抽了張紙巾擦桌子,動作有點慌亂。

  擦完桌子,他抬起頭,看著李軍,表情複雜得很。

  那表情里寫著「你在開玩笑吧」「你瘋了吧」「你是富二代吧」「你家是開礦的吧」等等等等,混在一起,最後變成一個尷尬的微笑。

  他的聲音有點干,像嗓子眼裡塞了團棉花,「兩百萬美金,不是小數目。您確定要買一隻跌成這樣的股票?」

  「確定。」

  客戶是上帝,上帝要買,他就得賣。

  「行,」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恢復正常,「那我幫您操作。兩百萬美金,按昨天網易股價,大概買二百五十二萬股左右。」

  「可以。」

  王經理拿起電話,開始操作。

  他的聲音恢復了專業的平穩,一串串數字從他嘴裡報出來,對面有人在確認。

  三個小時後手續辦完,李軍站起來。

  王經理送到門口,送到電梯口,一直送到大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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