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工藝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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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 工藝之困

  離開咸陽宮的扶蘇沒有半點耽擱,直接又領著候在宮外的陳威徑直趕赴位於城西的將作少府工室。

  此地乃大秦官營手工業核心,集中了天下最優秀的工匠,負責為皇室及朝廷打造各類器物,從禮器、兵器到農具、車馬器,皆出此處。

  如今大規模製造曲轅型的重任,也落在此處,正是扶蘇近日裡來出入最多的地方。

  踏入工室區域,空氣灼熱,耳邊充斥著風箱鼓風的「呼哧」聲、金屬鍛打的「叮噹」聲,以及木炭燃燒的「噼啪」聲,一派忙碌景象。

  然而當扶蘇來到專門負責打造新式農具的作坊時,卻感受到一股沉重的氣壓。

  作坊一角,堆積著數十片斷裂、卷刃乃至完全崩碎的犁鏵鐵片。

  幾個身上沾滿炭灰的鐵匠圍在一起,對地上幾片剛送來的新斷型鏵愁眉不展。

  程野也在其中,他眉頭緊鎖,正拿著一片斷鏵,用手指摸索著斷口,臉色凝重。

  負責此處的工師見扶蘇到來,連忙帶著眾人上前行禮:「下官拜見長公子。」

  「免禮。」扶蘇掃了一眼那堆斷鏵,「台囿新送來的?」

  「回公子,正是。」工師苦笑,「台囿那邊新犁試用、開荒最為積極,每日墾地甚廣,遇到的堅硬土塊、草根碎石也最多,這型鏵————斷得也最快。如今已是統一規格,壞了只需更換鐵鏵和型壁,倒是方便,可這更換頻率實在高得驚人。照此下去,工室大半匠人都得日夜不停地重鑄型鏵,其他活計都要耽擱。」

  程野也上前,聲音有些無奈:「公子,新型效率是高了,可開荒的土地多是未經開墾的野地,土質不均,硬物多。咱們現在用的鐵料————淬火後偏硬脆,韌性不足,遇到硬茬就容易斷。我也試過調整鍛打和淬火方式,但要麼不夠硬,磨損太快;要麼硬了又脆,還是斷。」

  他利用自己記憶中那少的可憐的相關常識已經帶著人做過嘗試,但很顯然沒什麼效果————這東西不是一點點常識就能解決的。

  扶蘇聽罷,心中微沉。

  這正是他近日來遇到有關於鐵料之困的更深層麻煩—

  不僅是鐵料總量不足,更是鐵器質量難以滿足高強度、高效率農事的需求。

  若連作為試點的咸陽工室都無法解決型鏵易斷的問題,未來大規模推廣,豈非全國的鐵匠鋪都得變成「斷鏵修理鋪」?

  這絕非長久之計。

  不知道自己帶回來的這位兵卒是否有辦法?

  心念及此,他讓開半步,示意陳威上前,而後對工師與工匠們道:「諸位,此乃陳威。他於鍛造一道頗有心得。」

  看見是一個長相年輕地過分且穿著兵卒常服的年輕人,在場工匠臉上都下意識浮現狐疑之色。

  這麼年輕,能弄明白鍛造?這可是全看經驗的老師傅活計啊。

  見眾人眼中多有疑慮不信,扶蘇看向陳威:「陳威,將你的劍給諸位師傅看看。」

  陳威正握著劍雙手抱胸,聞言單手遞出。

  一名老工匠上前接過,拔劍出鞘。

  只見劍身寒光凜冽,質地細密,隱有紋路,輕彈之下清越悠長,絕非凡品。

  圍觀的工匠們頓時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嘆聲,相互傳看,皆贊此劍鍛造手藝精湛。

  扶蘇這才正色道:「此劍便是他所鍛。我今日特地從涇陽請他來,正是希望他能助我革新鑄鐵工藝,以解犁鏵易斷之困。陳威,你看看此間情形,可有辦法?」

  眾人聞言,再看陳威時,自光中少了些輕視,卻依舊抱有幾分懷疑。

  畢竟,能夠鍛造出一兩把好用的兵刃,不代表就能夠鍛造得出好用的農具。

  這時代又不是沒有那些天下聞名的「神兵」,可這些神兵無一不是用了鑄造者畢生的心血————這種來自於老一代藝術家的純粹手搓,根本不可能用在支撐天下的大規模農具製作之中。

  個體精工和批量生產,完全就是兩個不同維度的領域。

  面對扶蘇詢問,陳威沒有立刻回答,而只是開始審視這間代表秦朝最高官方工藝水平的鍛造作坊—

  作坊空間頗大,靠牆壘著數個用粘土和磚石砌成的豎爐,爐口不大,正冒著熾熱的火焰。

  燃料是木炭,幾個役夫正用皮革縫製的大風囊通過竹管向爐內鼓風,以提升爐溫。


  爐旁堆放著開採來的鐵礦石以及已經初步冶煉成的海綿狀鐵塊和一些生鐵錠。

  鍛造區,數個鐵砧立在地上,匠人們正揮舞鐵錘,對燒紅的鐵料進行鍛打。

  他們使用的多是單人錘或需要兩人配合的大錘,鍛打方式以延展、成型為主。

  淬火用的是大陶缸或石槽,裡面盛著的————陳威走過去摸了一把,是水。

  而且他們對溫度的控制顯然也極為粗放,全憑師傅的經驗看火色。

  「讓讓!讓讓!」

  陳威被一陣火熱逼退,而後看到匠人將鍛打好的鐵件直接扔進水缸,發出「刺啦」一聲巨響和白煙。

  除了這些以外,還有一些用於鑄造的陶范、砂范,以及打磨、修整工具的工作檯。

  整體而言,這些設備說明秦朝目前的冶鐵業水平已經算是不錯:

  能進行塊煉鐵和生鐵生產,有鼓風設備,有系統的鍛造和鑄造工藝。

  但以陳威從各種野路子中了解到知識來看,他們的生產方式對鐵料內部雜質的控制、

  對鐵碳比例的把握、對熱處理過程中溫度和時間的精細控制都還處於非常原始和依賴經驗的階段。

  這正是秦朝的鐵器要麼軟、要麼脆,難以兼得剛柔的根本原因。

  「摺疊鍛打,你們試過沒?」陳威看完,忽的轉向工師和程野問。

  「摺疊鍛打?」

  工師們眼露不屑之色,果然是個人精工的那套路子。

  只有程野回道:「這個我們知道,但那是打造百鍊鋼製作寶刀寶劍的法子,工序繁瑣耗時費力。用來打造農具————成本太高了,不可能用來大規模生產。」

  陳威點頭,又指向淬火的水缸:「淬火呢?除了水,試過用油沒?淬火以後有沒有試過回火」?就是把淬硬後的鐵件再稍微加熱到一個合適的溫度,再讓它慢慢冷卻。」

  這回更是讓那些老工師都深深皺起了眉:「油淬?偶爾試過,效果不一,而且耗費頗巨。至於你說的「回火」————淬硬之後再加熱?那不就白淬了?」

  陳威皺眉。

  他大概知道問題所在了。

  在大量的實踐嘗試中,秦朝的工匠或許憑藉經驗知曉一些手段。

  但缺乏深入底層的理論支撐,也缺乏精確的控溫手段,許多工藝他們或許偶有觸及,但難以穩定產出。

  沒有成經驗的重複,自然難以創新。

  陳威思考片刻,轉向扶蘇開口:「公子。若要徹底解決鐵料硬脆問題,得從整個流程上改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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