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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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哪怕遇到這種冒犯,嬴政的臉上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的臉色。

  他神色依舊淡淡,只道:「有沒有用,不是你說了算。朕今日請先生入宮,是想請先生教一人。」

  孔鮒依舊敷衍,擺明了抗拒:「草民所學迂闊,恐負所託。」

  嬴政不以為意,只道出自己用意,「扶蘇。」

  聽到這裡,孔鮒眼中才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波動,但很快恢復平靜:「長公子自有名師教導,何須老夫?」

  「名師?」嬴政冷笑一聲,也不爭辯,「朕不是在求你,只是給你一個機會。教與不教,你可自行接觸扶蘇再看。若不願,朕不逼你。」

  孔鮒一時沉默。

  他隱約聽懂了嬴政的弦外之音——

  你不輔佐我,可以,但現在給你一個輔佐將來皇帝的機會。

  若是扶蘇……

  他心中確實動了一下。

  他避世不仕,不是真的不願為官,而是不願輔佐秦始皇。

  這位皇帝用法苛峻,行事極端,與他秉承的儒家理念格格不入。

  但扶蘇不同。

  這位長公子素有仁名,待人寬厚,在儒生中口碑甚佳。

  若能為扶蘇之師,將來扶蘇繼位,或可實現儒家「仁政」的理想。

  見他沉默思考,嬴政也不逼他,甚至拿起手邊的竹簡開始查看政務。

  良久,才見孔鮒深吸一口氣,拱手道:「既如此……草民遵命。但能否勝任,尚需見過長公子後方知。」

  「可。」嬴政點頭,「趙高,帶孔先生去客舍安頓,好生招待。什麼時候去見扶蘇,由先生自行決定。」

  「喏。」

  ……

  回到宮外客舍。

  孔鮒站在窗前,望著咸陽宮的巍峨殿宇,心中思緒萬千。

  趙高安排得周到,客舍整潔雅致,書案上還備好了竹簡和筆墨。

  但他此刻毫無讀書的心思。

  「先祖……」他低聲自語,「若您在此,會如何抉擇?」

  輔佐嬴政,他做不到。

  那人的治國之道,與他信奉的仁義禮樂背道而馳。

  但扶蘇不同。

  那位長公子,或許真能成為一個「仁君」……

  「扶蘇現在何處?」孔鮒忽而出聲。

  守候的下人早接到趙高叮囑,聽孔鮒詢問的他們第一時間備好車馬,「這就帶先生去尋。」

  ……

  扶蘇回到府中,聽著窗外熱鬧十足的聲音,心中紛亂如麻。

  朝堂上那場關於分封與郡縣的激烈爭辯,此刻還在耳邊迴響。

  他從小受淳于越等大儒教導,讀的是《詩》《書》,信的是「三代之治」。

  分封制,那是古聖先王定下的規矩,殷周因之享國千載,怎麼到了父王口中就成了「戰亂之根」?

  可林薇先生那日說的「任何制度禮法若成了束縛生機的枷鎖就該被打破」,又像驚雷般在他心中炸響。

  父王今日在朝堂上的堅持,是否也是一種「打破枷鎖」?

  扶蘇站起身,在書房內踱步。

  案几上攤著竹簡,記錄著各地郡縣的設置草案——

  三十六郡,郡下設縣,縣下設鄉、亭、里,一切官吏皆由朝廷任免,不得世襲。

  這套制度整齊劃一,確實有利於政令通達,但……

  「林薇先生呢?」扶蘇忽然問。

  「林薇先生又上街了……」侍從小心回答。

  也不知道怎地,自從那日這林薇在公子面前說了些話後,公子就對她寬待至此。

  這幾天這小姑娘天天睡醒了就出門,餓了就回來吃飯,完全把公子府當成她家後花園。

  大家都是下人,差距咋能這麼大呢?

  聞聽此言,扶蘇一怔,卻瞬間「理解」了林薇先生的用意——

  今日諸多大事公布,咸陽城中一定議論紛紛,先生定是去街上聽取諸多子民的聲音了。


  想到這扶蘇忽然道,「備常服,我也去街上走走。」

  換上一身素色深衣,扶蘇只帶了兩名同樣著便裝的親隨,悄然從府邸側門而出。

  咸陽城的午後很是熱鬧,主幹道兩旁的鋪面幾乎都開著,酒肆里傳出猜拳行令之聲,食鋪飄出烤餅和肉羹的香味。

  街道上行人往來,有挑著擔子趕路的商販,有剛從官署下值的低級官吏,也有三五成群、高談闊論的儒生士子。

  扶蘇緩步走著,留心傾聽街談巷議。

  果然,今日朝會的幾項決定已成滿城熱議的話題。

  「聽說了嗎?大王……哦不,陛下,要改稱『始皇帝』了!」

  「何止!還要收天下兵器,熔鑄農具!我家那把祖傳的青銅劍,怕是留不住了……」

  「最要緊的是郡縣制!以後天下不封諸侯了,各郡的郡守、縣令都由朝廷任命!」

  「這倒是好事!我叔父在邯鄲,說那裡的郡守是朝廷派去的,比從前趙國的貴族老爺清明多了!」

  「好什麼好?山高皇帝遠,郡守若魚肉百姓,誰來管?不如分封諸王,鎮守一方……」

  議論聲中,扶蘇聽到最多的,便是對郡縣與分封的爭論。

  百姓們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憑著最樸素的直覺,各執一詞。

  他走著走著,不覺來到城南一處相對清靜的區域。

  午後的陽光透過書肆前的槐樹,灑下斑駁光影。

  不少儒生打扮的人聚在書肆外的空地上,或站或坐,正激烈辯論著什麼。

  扶蘇一眼就看到了林薇。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青色襦裙,外罩半臂,正抱臂倚在一家書肆的門柱旁,饒有興致地聽著那群儒生爭吵。

  扶蘇走近時,正聽見一個年輕儒生慷慨激昂:

  「……郡縣之制,看似整齊,實則僵化!官吏皆由朝廷任命,他們心中只有上峰,何曾有百姓?三年一任,五日京兆,誰肯用心治民?唯有分封諸侯,世守其土,方能愛民如子,長治久安!」

  另一人立刻反駁:「荒謬!周室分封,結果如何?諸侯並起,戰亂不休!如今六國初平,若再行分封,豈不是重造割據?」

  「此言差矣!周室之衰,非分封之過,乃禮崩樂壞之故!若行仁政,明禮樂,諸侯各安其位,何來戰亂?」

  「仁政?哼,若無強力制約,諸侯坐大,必然生亂!這是人性,與禮樂何干?」

  雙方爭得面紅耳赤,誰也說不過誰。

  林薇在旁靜靜地看,眼裡全是戲謔的笑意。

  不知為何,看到她那慵懶的模樣,扶蘇就覺得找到了主心骨——林薇先生對此好像也很有見解?

  「先生。」

  林薇轉頭,看到是扶蘇也不驚訝,只是活潑地打了聲招呼,「公子也來啦?」

  「這分封與郡縣制之爭,先生也聽到了。」扶蘇開門見山,「不知先生有何見解?」

  「見解?談不上。」林薇笑嘻嘻的,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倒是有些小小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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