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首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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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沙城南,湘江東側。

  唐師水陸並進,聲勢浩大,步步逼臨城下。

  此時,武安節度留後馬希崇率領著楚室宗親早早等候在南郊。

  還未親眼看見那邊鎬邊康樂,僅是煙塵散散,馬希崇便已跪地行叩拜之禮。

  這一舉動,讓徐威等武安將官們面色難堪,無話可說。

  降是降了,但又何須如此卑躬屈膝?

  連那唐主都不在,跪拜邊大佛,可還有男兒骨氣?!

  莫要看徐威怒其不爭,實是因為人的悲喜互不相同,馬氏是王室,恰如楊氏,若不卑躬屈膝,也囚禁在行宮中,暗無天日,誰能受得了?

  反觀徐威一等,性情跋扈歸跋扈,但地位上屬於人臣,在李璟眼中,那可便大為不同了。

  本就是為保全性命,卑躬就卑躬罷,沉默成本在前,路已至此,別無他選了。

  隨著唐軍大部行進,占據城門、牆頭、馬面,確認無有伏擊,中軍方才行進。

  當邊鎬望見馬希崇等叩拜相迎,也未特意怠慢輕視,免得羞辱太過,催逼而反。

  「馬公迷途知返,避免干戈相向,挽救萬萬生靈!乃楚人之幸也!!」

  下馬之後,邊鎬首當其衝扶起了馬希崇,不吝讚賞的恭維了幾句。

  不知不覺中,竟然將後者架到了『大義』的層次,徐威等見狀,不禁皺眉。

  入爾母的大義!為保命!連他阿爺的江山都可拱出去!

  屁股不同,所見也不同。

  大軍犯境已成事實,馬希崇頑抗,屆時馬希萼合兵唐軍攻克長沙,內憂外患,不說兄弟侄兒們,他一家妻妾兒女數十人,哪能安保?

  再退一步來說,唐軍兵不血刃奪下長沙,乃至潭州,對於百姓士庶,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兵痞子們無名義擄掠。

  五代十國,不是每一支軍隊都是盜匪般的存在,但人性如此,周師攻克淮南,便是因久持不下,縱火屠殺,以致於淮民憤死抵抗,得而復失。

  但也委實沒辦法,打了數月乃至一年之久,將士們的怒氣需要釋放,不向外放,便要向內放,縱使是往昔唐太宗攻洛陽、宋高祖克廣固、郭威克開封,皆在所難免。

  自然,二者多是將矛頭轉向貴胄、王室,而非一味屠戮無辜百姓。

  再者,百姓也無多少錢貨,財帛積蓄在天家倉廩,捨得分潤好處,也鬧不了多大。

  「邊帥,此乃楚王印璽、武安軍虎符,望邊帥笑納。」

  馬希崇遞上檀盒,安知邊鎬毫不在意,擺擺手,笑道:「這不急,公與諸將在外久候,且先入城再說吧。」

  馬希崇看了看徐威四人,見其無異色,頓時如釋重負。

  「好,也好,邊帥請。」

  入長沙府後,邊鎬以瀏陽門樓,即長沙老九門的東門城樓,將其設為『根據地』,排布行軍大帳。

  接連兩日,潭州以西的諸多州縣官吏紛紛入長沙恭賀大唐,邊鎬自做主張,一一賞賜,甚是懂得安撫人心。

  如此還未罷,邊鎬巡遊街市時,瞧見街巷多有饑民,大手一揮,竟是開了屯倉,大肆賑濟。

  此舉可謂石破天驚,長沙百姓如望青天,喜極而泣。

  「莫要急!一人一人來!皆能領三斗糧米!!」

  縱使有軍吏維護秩序,依有不少枯黃不成模樣的饑民同行屍走肉般往人牆中推擠。

  直至發生踐踏事件,死傷數人,邊鎬無奈之下,只得加大人手投入,且分倉賑濟。

  這一開倉,長沙本就無多少的積蓄頓然掃蕩一空,等徐威回味過來,卻是為時已晚。

  「長沙無糧了,士民早便搶了三番,徐大哥,今後只得靠那唐軍施捨糧草,邊鎬放糧,豈不是將我等命脈舍了出去?」

  「事已至此,莫要再說,吃飯吧。」

  徐威嘆了聲,撕過一羊腿便大口啃食起來。

  武安三千軍士,早便有意攀附唐軍,如今失勢,不過是加快進程而已,軍職且保得住,看那邊鎬,也無落井下石、過河拆橋的意思,忍忍就過去了。

  ………………

  瀏陽門樓,楊守忠一步步踏進,走到案前,將一信箋遞過。


  「洪州來的?」

  「不是。」

  邊鎬手一頓,詫異道:「這印封,難道不是出於中書?」

  須知道,國老今兼中書令,此雖是虛職,但該配的印章總歸是有的,不出於洪州,便是出於廟堂了。

  「衡州來的信。」

  「衡州?馬希萼?」

  「是……安定公。」

  至此,邊鎬眸光微凝,不再追問,連忙拆開封條,目不轉睛的閱覽的起來。

  這一看不要緊,看後便是佛像盡顯,一雙眼睛瞪大如風鈴。

  「馬希能半渡伏擊……這……這是什麼事?!」

  「這是好事吶!大帥!」

  一指揮許文稹神采奕奕道。

  「馬希萼舉棋不定,多半懷有貳心,馬希能反叛,無論是否出於馬希萼之意,於我等,正是大好藉口,出師之名!」

  「出什麼師!你這呆瓜!」

  邊鎬氣極反笑。

  「衡山是那麼好打的嗎?將那群蠻夷逼入山水!剿都剿不乾淨!」

  「那大帥……」

  「自是從國老所謀,請君入甕。」

  楊守忠、許文稹二人面面相覷,片刻後,皆是恍然大悟。

  「去,傳衡山,尤其是廖氏叔侄,便說我等依然擁戴希萼為楚王,領武安軍,他若肯來,一切好說,不肯來……便再等等看。」

  現今潭州饑民得以賑濟,如逢甘霖,將唐軍視為天平,人心正旺,馬希萼若要反,且不提內中有人,作為失道者,邊鎬至多再耗費些精力平叛而已。

  當然,不動兵兼併其眾,自是最好。

  正念想著,邊鎬思緒一滯,又拾其那信箋。

  「半渡而擊……背水列陣……箭斬主將……」

  霎時間,他自以為近來辛勤太過,以致於耳目失聰,頭腦昏厥。

  這些詞是如何並列的?

  且還列在不世出的安定公頭上?

  「等等,除此信箋,可還有其他?」

  聽此,楊守忠咽了咽口舌,道:「留守醴陵的官吏午時回報,押運了一車車首級……還有那希能、希貫兄弟的頭顱。」

  「是真?!」

  「馬希能脖頸處箭孔查驗過了,是不假……多半是流矢所中。」楊守忠喃喃說道。

  這些都是他的揣測,等到南軍凱旋而歸,數千悠悠眾口下,是真是假,遮掩不得。

  「我且記得,林虎子不善使弓,七指揮素來無勇將,該……該是無錯。」

  念此,邊鎬哈哈大笑,徑直起身,在樓間來回踱步。

  「自古戰功,皆不過先登、破陣、斬將、奪旗,郡公初從戎馬,竟是一箭斬將!幸哉!幸哉也!」

  感慨之下,他又回到案前,令楊研磨、許備書筆,翩若驚鴻的在那奏報之上,大書特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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