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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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林草場之上,一人一馬,恣意奔騰。

  隨著弓弦漸漸緊繃,重瞳橫睨,箭矢飛迸而出。

  「咻!!」

  頃刻間,那尚在奔逃的狍鹿應聲中矢,受著那巨力慣性,愣地被釘在泥草地間,四肢抽搐,很快便無了聲息。

  百步開外,鍾氏本在華蓋躺椅闔目瞻望,見得李從嘉屢屢中矢,分外驚異,頓然起了身。

  自墜馬起,這才幾日?

  堪堪半月,弓馬嫻熟,乃至塞比侍衛馬軍。

  知子莫若母,瞧得肉眼可見的長進,鍾氏說不歡喜,定然是假的。

  左右宮人聽罷,亦是愕然,不知所因,只得多多奉承。

  「興許如街市所言,六郎往前是為避世,故而不敢嶄露。」流珠明眸說道。

  鍾氏對此不以為然。

  大兒的善武天資,她是從小一日日看在眼中,至於二兒,笨拙不善的樣子極難偽作,不會就是不會,她也從不苛求。

  真要以常理論述,方束髮少年郎,哪有這般深沉?

  事實上,對於騎射的突飛猛進,李從嘉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原本只是為日後偽作那日墜馬細節更有說服力,試試而已,卻是染上了癮,一去不返。

  若要說問甚不在宮外騎,郡公府豈無馬廄。

  李從嘉唯『怕死』二字以應。

  「阿郎小心!」

  啪嗒一聲,雙蹬微顫,轡繩驟然緊束,竟是晃了那禁軍士卒一趔趄。

  「吁~~」

  前蹄微聳而落,李從嘉翻身而下,遞去馬鞭時,尚有意猶未盡之色。

  馬首晃來晃去,似有躲著他撫摸,李從嘉不管不顧,擰著那馬嘴片刻,安撫以後,便輕輕捋著鬃毛。

  「好馬!」

  「阿郎,吃些水吧。」

  接過革囊,飲盡後,李從嘉徐徐往華蓋走去,他承過流珠遞來的蒲桃,一連串虎口吞下。

  不等吞咽,又如邀功般的向鍾氏笑到。

  「娘親今日一觀,覺得兒馬術如何?」

  鍾氏伸手替兒理了理散亂鬢角,由是感慨:「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言罷,她又是驚奇,追問是如何突飛猛進,然李從嘉遮遮掩掩,偏是不說。

  「娘,兒往前不習武,埋沒了天資而不知,再者,這天下人善馬者多矣,卻多埋沒稼穡之中,面朝黃土背朝天。」

  「是如此道理。」

  鍾氏未否認,真要比較起別路諸侯,國朝且算是好的了。

  如楚,如北漢、南漢,大唐該有問題有,不該有也有。

  李從嘉日常諫政過後,便又歸於困惑天資中。

  人人或都有一技之長,前生甘為牛馬的他,哪來的機遇縱一次馬?

  馬好比於車,花費更甚。

  說不定還真是埋了沒。

  李從嘉轉念一想,卻更是匪夷。

  那種觸碰即來的嫻熟,好似生來就有,偏偏前身不善,手足笨拙,兩者相衝,體驗奇妙。

  系統?

  象徵性在心中喚了聲,不得回應後,李從嘉又輕聲脫口呼喚。

  數次下來,毫無反應,失落下,只好作罷。

  「娘,馬希萼縱酒荒淫,人心向北,王、周二叛將,便是因大興土木,以其為勞役,自古以來……兒還未聽聞以軍卒為役。」

  「你未聽過的事多了。」鍾氏不以為意,道:「汝大哥近日常往宮中遞書信,常常問你的境況。」

  話之所以未挑明,該是老母親夾在兄弟之中,分外為難。

  既承大唐國祚,亦承大唐憂患。

  誠然都是些噓寒問暖的話,但老大厭惡老二是打從小起。

  眼下老二嶄露頭角,露了鋒芒卻不為宋黨打壓,反而伺機與周宗攀附。

  這一來二去的折騰,李弘冀在潤州難免多想。

  更毋庸說謀得秘書郎闕,善練弓馬,文武雙修。


  不知他這六弟到底在準備些什麼……

  固然,孫黨以前是斥責李璟傳位太弟而不傳嫡長的,有些政權,那是沒辦法。

  但大唐不同,有烈祖開的好頭,太子繼承並無不可。

  「劉漢亡,郭周繼,中原易主,已有四代,郭威年暮多舊疾,膝下無子,唯有義子榮可繼,兒以為……這未必不是當年契丹來去般的良機。」李從嘉正色道。

  「娘方才誇你幾句,頃刻便心比天高。」鍾氏睨了他一眼,視若無睹他的話外之意。「如此年紀,有心氣是應然,卻要知收斂。」

  不是她執意偏愛大兒,單論朝中鞏固的基本盤,試圖動搖,可謂以卵擊石。

  宋齊丘雖也不喜燕王『沉厚』,難以服教、管束。

  但他自己的年紀也擺在那,保不齊哪日就駕鶴西去了,留下一地爛攤子,無人善後。

  退一步來說,嫡長是天家的火種,也姑且算是他大半輩子辛勞謀國,所立功業的繼承者。

  何況大唐一舟,乃是君臣並濟才度過風雨飄搖。

  甚至於恢復先唐禮制,有文貴抑武的異象。

  ………………

  午後,秘書郎終於回歸到他的工位上去。

  中書門下二省建在宮城內,而非御街頭前的兩列百官公署。

  現如今,秘書省占地不大,甚至可以說有些狹隘。

  畢竟有翰林、勤政二殿分擔,此外,又有掌刊輯古今之經籍的集賢殿。

  換句話說,秘書省可有可無。

  連令、監兩位長副官都未設,除去藏書校對收納的典籍外,多是校正之用。

  「阿郎來了。」

  李從嘉頷首,與同僚們招呼一二,甄選了兩本書,便伏案研讀起來。

  時有人旁過,見之其取書一為『貞觀政要』,二為後晉劉昫、張昭編篡之唐書,稍有奇色。

  是的,如今唐書沒有新舊之分,但因亂世編篡,細節地方或有缺漏,但大體上是滿足及格線了,而非晉書那般的魔法天書。

  「前日清野,又有諸多文錄詩集,阿郎可需仆……」

  「不用了。」

  「喏。」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諱世民……』

  默念一聲,翻開李二本紀上,李從嘉嘖聲搖頭。

  李治之過,莫蓋於立武為後,好端端的諡號,偏是改得面目全非,記都難記。

  一個字頂生平多方便。

  是功是過,一目了然。

  且算變相開了先河,古人大多數也與他一般嫌棄繁瑣太長。

  在其改諡前,多以諡號稱,往後則是多以廟號稱。

  自然,這些繁俗小節還干涉不了這位千古一帝的傳奇男主生涯,李從嘉依然看得津津有味。

  縱覽太宗皇帝少年履歷,他方才萌芽的懈怠之心很快便蕩然無存,轉而代之的又是陣陣緊迫。

  沉寂良久,他心思紊亂,折了頁中一角當作簽子,驟然合上了書。

  李從嘉瞟望見署外天色尚未暗,斟酌了半晌,大膽的想法油然而生。

  遂不再猶豫,起身便往東宮奔走而去。

  過雲龍門,入東宮內,諸多宮人、侍從並未有絲毫為難。

  但位於宮道間,卻是恰巧逢見了冠軍大將。

  「六郎?」

  「馮公。」

  此時,馮延巳以安車馳行,李從嘉以步行,竟是倒反天罡,頗有臣望君、下奉上之感。

  「不知叔父現在何處?」

  「六郎可有要事?」

  「無事,只是好些日未見,藉此閒暇入東宮探望。」

  「恰好,六郎便隨我一併罷。」

  不待李從嘉婉言相拒,馮延巳已作躬身態,親身為他掀開車幔。

  「有勞馮公了。」至此,他也不再矯情,入了車,正襟危坐。

  ………………

  「帝歸,慧曾益,善騎射,膂力絕人,時人驚異之。」————《後唐書·卷三·中祖武帝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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