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兩難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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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天子停駕淨覺寺,為樂安公焚香祈福,夙夜未歸。

  翌日辰時,龍輦抵臨聚寶山闕,後返程,過長干橋,自南門入。

  途徑鎮淮橋時,車士勒停,李璟拂開帷幔,自淮水正中向東眺望。

  中書舍人高遠見狀,有心說道:「臣聽聞,六郎徹夜未眠,晚間痛哭流涕,絕食不進。」

  李璟聞言,先是怪異,後竟露苦笑,左右侍從見之,大都不明所以。

  藉此時機,中書舍人馮延魯進言道:「如此來看,六郎卻比二郎類父。」

  李璟不大在意,撫橋欄一笑。

  「兄友弟恭乃是綱常本分,卿等不見馬楚之亂,手足相殘,致使國將亡矣。」

  無論真假,抱病在身,還能如此用心,儼然是有些意料之外了。

  李璟昨日彌留的恨鐵之意淡去不少,不乏欣慰。

  為甚?

  蓋因長子弘冀鋒芒展露,平日沉厚,治軍以來,少有收斂。

  用心治軍自然是好事,可大唐國朝以文為貴,境況不同,李璟又康健,很難不惹朝野妄議。

  且說當年戶部員外郎范沖敏,大將王建封上書,不滿樞密副使魏岑,更用賢良。

  彼時李璟大怒,稱建封為武人,手握重兵,敢幹國政,甚至上書參與權臣任免,其苗不可長,流池州,未至,殺之,沖敏則棄市。

  而魏岑則無憂矣。

  這在五代十國聽起來挺魔幻,雖只是一個『由頭』,但貴文輕武的風氣現象,與南宋相比,可稱兄道弟了。

  反觀燕王,弘冀好兵戎,嚴治軍伍,且與諸將建交,往來匪淺,無怪乎眾臣有心寄望樂安公。

  武人當國的苗頭不可取,這是宋、孫兩黨的共識,也是烈祖立國之本。

  自然,凡事有利弊,兩次討伐得而復失,乃至於坐擁江淮為周軍打的頭都抬不起來,便是制度上的缺陷,不知兵者監軍統兵。

  再者,李璟以兄友而『聞名』。

  光是退讓大位就有三次。

  其一,烈祖封齊王(璟)為太子,王辭讓不受,欲讓位諸弟。

  其二,烈祖病榻,時日無多,將詔傳位,又辭讓與弟。

  當是時,宋齊丘一等肱骨認為李璟太過怯懦,讓也不是這個法子,甚至令太后宋氏攝政,有意架空,宋氏不許,方作罷。

  其三,則是在鬱郁之時,欲封宋齊丘為攝政大臣,自己退居宮內,又為群臣勸止。

  當初封三弟李景遂為皇太弟的時候,孫黨多有勸止,還是攔不住,直到景遂下線離世,李璟亦是哀慟不已,退朝數日,不似偽作。

  兄長仁愛,景遂、景達作為弟弟,還是分外恭敬的,不似南邊的錢吳,也不似西邊的馬楚,意外的平和。

  現今,潤州尚無音訊,從善、從謙幾個且還小,不知事,也就是在鍾氏『教導』下做樣子哭一哭,與李從嘉完全比不得。

  那可真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幾番聲稱是自己未顧好兄長,致其墜馬,惹得郡公府上下鬧騰一整夜。

  馮延魯為延巳弟,又為一黨,李從嘉如此作態,合兩黨心意,皆有台階,值得他在聖人跟前言說一句好話。

  高遠與馮延巳乃是『冤家』,過節匪淺,此時安撫聖心,將心思放在湖南才是正事,為持穩。

  何況附和順帝心,不過是動動嘴皮子,無本萬利的買賣。

  「虎父無犬子,六郎文采雖不及陛下,臣觀其字,好仿王右軍,筆法雖稚嫩,卻是與陛下弱冠時極為相類……」

  這番話不偏不倚,李璟微笑頷首,不置可否。

  「且不論他了,詔諸卿去光政殿,議定……子松之諡。」

  「唯。」

  ………………

  安定郡公府。

  廡舍外,二名僕役因徹夜相守,黑眼圈極重,班味濃厚不已,其中一人昏昏欲睡,不由嘟囔問道:「為甚阿郎與樂安公墜馬,要在公府內救治……」

  「蠢,宮外就屬阿郎最為偏郊,還是從南郊回,那時樂安公流血不止,送到宮內如何來得及?」

  說罷,年長僕役還撿著枯枝,在地上灰塵中比划起來。


  他先是畫了一四方,又劃南北兩線。

  「出事時,先是快馬傳詔太醫署,公府在太醫、南門正中,由此最近。」

  「原來如此。」

  「放肆!」

  還不待二人回頭看,後腦勺皆是被叩敲了一下。

  「馬管事。」

  「馮公名諱,豈是爾等可妄議的?」

  二人困惑不已,轉念一想,竟是傻愣相互一覷,不知所措。

  正中,馮延巳字也。

  「我等知皇帝的名字有忌諱,但馮公……」

  馬管事年過不惑,身量有些發福,眯著眼怒視二人道。

  「爾等也就此眼力見了,馮公三年未入朝,入朝則逢伐楚、樂安……不提此事了,你二人若不畏懼,大可直呼國老(宋)名諱,哪日無了氣,柴房缺木,且正好充入作灶火。」

  不悅哼了聲,他便不顧,撫著臃腫肚腩,慢步而去。

  正在小院中偷忙做著廣播操的李從嘉悉數聽聞,不禁苦笑。

  說真的,馮延巳在外的『風評』極好,多賴於這些攀炎附勢之人。

  兩黨主政,捂嘴捂的厲害吶。

  「娘的,何時自己能有此權柄。」

  暗自腹誹了聲,聽得舍外動靜,李從嘉旋即停止晨練,坐在一旁案几上,一手支著下頜,斜望天穹,乍看下來,很是哀思憂鬱。

  「阿郎,是奴婢……」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流珠頓了下,趕忙回身合掩住了門。

  又附耳傾聽了一二,方才小心翼翼從袖中取出一布裹,將兩塊冒著熱騰氣的胡餅塞了過來。

  「阿郎吃餅,奴婢在外望著。」

  李從嘉不與紛說,挽住纖細臂腕,令其先坐。

  「坊市間可有傳聞?」

  「昨日還沸沸揚揚,奴婢卯時去聚寶大街時,走販小廝不怎敢說了,奴婢輕問,都是搖頭,唯有幾處酒肆紅樓除外,有說書生敢言。」

  李從嘉一邊吞咽著大餅,一邊蹙眉沉思。

  「那二看門仆你可認得?」

  「阿郎不認得了?」

  流珠見李從嘉不言,斜睨看著他,竟也知了『避諱』。

  「門仆乃是親兄弟,老大名刁長(zhang),二名刁雍。」

  粗略聽了聽,李從嘉又問道:「那馬氏是馮公何許人?」

  流珠抿了抿唇。

  「你直言,我知分寸。」

  「奴婢聽聞,馬管事原是馮公府間書童,阿郎初封郡公時便入府了。」

  「當真是書童?」李從嘉詫異。

  馮延巳好文,合帝心意,文采方面,後世也是出過詩集的,書童一眾文吏,堪稱其家中的『中書門下省』,怎會是此姿態?

  但轉念想想,卻又不奇怪了。

  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長樂馮氏好歹也是河北大世家,未有將家犬拉到他這郡公府看門就不錯了。

  李從嘉本欲追問,但脾胃之窘迫使他無心顧及,一口一口啃著餅,沉默不言。

  流珠臨去時,他正聲囑咐道:「晚間在那胡餅間撒些肉沫,若有禽蛋,再蒸些個。」

  「喏。」流珠一笑,款步離去。

  肉餅,算是閩北特產了。

  這胡餅雖好,卻是太干,他又正處草木生長之際,若無葷腥,凡事有心無力。

  當然,他說得不是榻間事,而乃武事。

  都立國為唐了,雖然血不正,名好歹是正了。

  唐太宗之騎射,歷代帝王之最,他這郡公為其子孫,遊獵竟還乘走馬……

  想到那走馬姿態,李從嘉臉色難繃。

  惜他前世出遊山水,好不容易翻次身,所乘走馬竟還是順拐。

  這並不是說走馬不可取,所謂走馬觀花,就是以『商務車』出行,勝在平穩、舒適。

  若是大馬、胡馬,勝在耐力、馬速。


  如此想來,二哥摔死,他摔的頭角崢嶸,也合乎情理了。

  卸去雜念,將僅存一張胡餅裹好,塞入左衽內,李從嘉便在院中踱步。

  「刁長?」

  門開後,年少的僕役登進。

  李從嘉困惑道:「我喚你兄長,你怎進來了?」

  「大哥一夜乏累,打了會盹……阿郎勿怪。」

  「看門不嚴乃失職,依律,是何罪也?」

  刁雍愣了片刻,苦著臉道:「阿郎,仆等宿守一夜,無功也有過罷。」

  李從嘉見其面相神態,暫定是個厚實人,笑了笑,道:「你先關了門,隨我入屋。」

  「啊?」

  刁雍撓了撓頭,卻是因『帽子』照做,屈身入內。

  兩重門一閉,李從嘉又合了窗,坐在妝檯前,兀自整飭著什麼。

  「我知曉這兩日忙碌,午後你兄弟二人便可替班休憩,你代我去走動走動。」

  「啊?」

  刁雍又是一愣。

  「阿郎若欲遊歷山水,無人敢束縛……」

  聽此,李從嘉佯裝怒色,橫眉偏看去,顫聲道。

  「兄長尚未殯葬,你讓我遊歷山水?這是什麼話?」

  「是……是仆失言。」

  「不是甚大事。」

  說罷,他起過身,將一鎏金髮簪遞去。

  「這……這……仆絕不能受。」

  刁雍語無倫次,誤以為身處夢中。

  頃刻後,一張信箋遞了過來。

  「流珠貌過常人,入市太過招搖,阿爺與諸公朝議定諡,你替班以後,便候在御街,瞧見蕭公車駕,遞於其侍,如此而已。」

  「仆……仆……」

  「昨日蕭公及府,你自是見過,莫要說忘了。」

  「仆奉郎主事,該是應當的……」刁雍眉目躲閃,愣是不敢接過。

  一月的工俸不過數百文,如今淮南大飢,又是用兵之時,斗米便要二十錢往上。

  而此金簪少說值得五緡,即五千錢,可置糧二十五石,年余的口糧了。

  想到五緡錢相串癱在手心中,便愈發覺得沉甸。

  刁雍非計吏,不會盤算,但他只要想到贖買來的糧米一屋放不下,不禁血脈涌漲。

  須知道,邊塞軍卒,月給米三石,錢一緡(min)。

  不過,正規軍還是有隱性福利的。

  譬如秋冬嚴寒時,朝堂賞賜絹布,似如低溫補貼。

  逢戰前、破敵、入城還有『年終獎』。

  且若是允以剽掠,逮到大戶人家,更是無能計數。

  如此種種,家奴根本無能比。

  當然,勝在安穩,吃喝不愁,無需賣上性命。

  「賞你的,受之便是,便當是從令。」李從嘉緩聲道:「將入冬了,家中若有老母妻兒,多添置些衣裳,購些存糧,過些日,糧帛價定然還要漲。」

  聽著錐心之言,霎時間,刁雍無所適從。

  無故施恩,是要他做甚呢?

  欲買命耶?

  然李從嘉還不待這他三辭三讓,便牢牢按住其手。

  髮簪尚有溫熱,而鎏金冷滑,刁雍握在手中,如觸冰火。

  「二弟?」

  院外喚聲起,李從嘉溫和一笑道,拍了拍,道。

  「去罷。」

  待其離去,李從嘉數落著匣中珠玉,初時縱有因『窮怕了』而不舍,但未多久,又似無事發生。

  且不論有朝日得以秉權,堂堂郡公,於他來說,錢財無非數字而已。

  而今最為缺乏的,便是耳目。

  看看那馮冠軍,唉。

  ………………

  註:提一下魏岑的生卒年,陸氏中寫道,范沖敏事件過後,魏岑撞見其鬼魂,未幾(不久)而卒。

  先知,范沖敏案發在949,緣由是保大七年間,李璟復用魏岑,范聯合王一併上書,被宋黨冠了交搆(gou)武人干政的帽子。

  而根據馬氏與資治通鑑幾處記載,伐楚以後,魏岑還有侍宴,那時已經是952年。

  『未幾而卒』顯然不成立,只可能是後來因此收斂了,沒有大事,不值得記載。

  侍宴這個事定然是真的,因此兩端時間線對不上,需從佐證。

  當然,以陸游的品行,肯定希望惡人有惡報,奸佞橫死,但史書中誤差是客觀的,故而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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