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人間如獄,我既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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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西山。

  劉策跟著阿吉回了他的家,位於城南的烏欖街。

  阿吉一家住在一棟大雜院的東廂房,兩間屋子,不到四十平。

  阿吉姓梁,名阿吉,家裡有五口人。

  父親叫梁大勇,是個老實本分的碼頭苦力,前幾年扛貨扭傷了腰,如今已經干不重活了。

  母親梁程氏,一個滿臉滄桑笑容樸實的婦人,在南郊養雞場幹活,每天走路兩個小時上下班,能賺兩角錢,還要給家裡洗衣做飯。

  弟弟梁阿水很爭氣,是廣信公學的特招生,如今讀高三,瘦瘦高高的,沉默寡言。

  還有梁阿吉的乾爹梁實。

  那是一條相貌敦厚、黃毛白臉,表情顯得憂國憂民的田園犬。

  據阿吉說,小時候梁實救過他的命,然後梁大勇就拍板讓阿吉拜了這條狗當乾爹。

  一家人見到劉策這樣一位客人上門,拿出家裡最好的東西招待劉策。

  一盤黃鯉魚魚生,半隻滷鵝,一盤蔬菜,一盆糙米飯。

  然後一家人站在一旁望著劉策,顯得很緊張。

  窮苦人家,破天荒第一回有一位少爺來家裡做客。

  「叔叔阿姨,來得突然,驚擾了……都坐下吃啊。」

  劉策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不對,讓阿吉一家都有些畏懼的看著自己。

  除了梁實,還有它的狗崽子——一條五黑田園犬。

  「可不敢跟少爺坐一桌,家裡飯菜粗陋,少爺你不要嫌棄就好。」梁大勇陪著笑。

  劉策笑道:「還是一起吃吧,我是客人,哪能讓主人站在一旁看著的道理。」

  見劉策堅持,阿吉只好出聲說道:「爹、娘、阿水,還是坐下一起吃吧。咱們不落座,少爺是不會動筷子的。」

  阿吉一家人這才侷促地落座。

  梁實後退一蹬,也跳上了凳子。小五黑蹲在它爹椅子前,嚶嚶嚶。

  一家人面面相覷。

  「乾爹,下來,快下來!」梁阿水終於反應過來,一下子急了。

  「沒事,我喜歡咱們海棠的田園犬。」

  劉策擺了擺手,他是真稀罕這條黃毛白臉金不換。

  梁大勇哆哆嗦嗦的要去給劉策拿碗盛飯,卻哆嗦得拿不住碗。

  阿吉便伸手接過,給大家分了飯。

  「吃吧。」

  劉策端起碗,大吃了一口,忍不住贊道:「香啊!」

  這米,不像侯府的米,用機器剝了兩層殼雪白精細,這米吃起來粗糙,但米香要比侯府的精米還要好。

  劉策大口吃著糙米飯,夾了蔬菜下飯,兩三口就將碗裡的飯吃了一多半。

  阿吉示意了一下魚生,說道:「少爺,您吃這個,我娘切的魚生在這一片都有名。」

  劉策夾了一片品嘗。

  「刀工好,配菜新鮮,魚生也清甜爽口……」

  「少爺喜歡就好。」

  吃完一碗糙米飯,劉策剛放下筷子,阿吉一家人立馬跟著放下了筷子。

  「我已經很久沒吃過這麼香的飯菜了,多謝款待,我該回去了。」

  劉策看向阿吉,站起身來。

  阿吉急忙跟著站起來:「我送少爺回去。」

  出了屋子,劉策掏出十塊大洋,遞給阿吉:「明天還在老地方等我。」

  「好勒,少爺您稍等,我這就去拉車。」

  阿吉說著,向著黃包車快步走去。

  他要將劉策拉回北城。

  「不用了,我有車。你歇著吧,走了。」

  劉策笑了笑,然後一拍阿吉的肩膀,轉身離開。

  一名頭髮花白孔武有力的國字臉老者,正好與他擦肩而過,後者用銳利的眼神打量了他好幾眼。

  俄頃,身後傳來了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

  「阿吉,聽說你家來客人了,還切了魚生滷鵝,等會記得給後院老祖宗送一份過去。」

  劉策走在烏欖街乾淨的青石板路上,面帶回憶之色。


  他吃完了碗中的飯,也明白了自己身上出現的問題。

  他與底層百姓格格不入了。

  他清晰地記得。

  上輩子小時候家裡很窮,住的是泥牆瓦屋,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地,吃得最多的就是糙米飯,偶爾有幾片臘肉,或者一個雞蛋就非常滿足了,那時候吃東西香,睡得也香……這一切是從什麼時候就變了?

  劉策懷戀著,品味著,思索著,越走越遠。

  ……

  整整七天。

  劉策包下了阿吉的車,走遍了奉先城的東西南北,還去郊外看了幾座縣城。

  曾經在歷史書上讀到的文字,在影視作品中看到的畫面,如今全都鮮活而真切地一一展現在他的面前。

  他看到了這片土地上已經發生的,正在發生的,即將發生的苦難。

  歷史文字再觸目驚心,影視畫面再逼真殘酷,都沒有他親眼所見親身感受來得震撼。

  那是一種直擊心靈、痛徹骨髓、感同身受的震撼。

  這一切,不再是歷史長河中的故事,而是現實。

  那些備受欺壓、痛苦掙扎的人,一個個全都是活生生的,是跟他流著相同血脈、說著相同語言的同胞,是他靈魂深處認定的本源根基。

  為什麼會這樣?

  最重詩書的民族目不識丁,最喜華服的民族衣不蔽體,最愛美食的民族食不果腹,最敬氣節的民族淪為奴隸。

  黃包車已經在港口上停了許久。

  渾濁的江水裡,依舊有許多蛇,只是比上次見到的數量少了許多。

  不遠處,混亂擁擠棚戶區內,依舊飄蕩著金銀紙燃燒後的氣息。

  悽厲的哭嚎聲和嗩吶聲,響徹大江兩岸。

  自從蛇災爆發以來,棚戶區每天都有人辦白事。

  能搬走的早就搬走了,剩下的全是離開了港口就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風中傳來了昊天神教修士充滿韻律的誦經聲:

  「光自昊天,沐照眾生。以道治惡,而行於世。

  肉身腐朽,終歸厚土。靈返昊天,光明永存……」

  劉策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厭惡和抗拒情緒。

  我漢人何時真正崇拜過神明?!

  他目光看向江堤一角。

  那裡有一座香火繚繞的小廟。

  一群人正排隊,虔誠的祭拜媽祖。

  當年帝國為了推行昊天神教,讓全民祭拜昊天上帝大天尊,不得再祭拜其餘諸神,這個政策在沿海地區遭到強烈抵抗……

  不讓祭拜媽祖,呵呵。

  那一年,光是廣東就戰死了幾千人。

  年末,帝國退讓,冊封媽祖為「天國聖后」,允許沿海漁民繼續祭拜這位「航運與戰爭女神」。

  媽祖是沿海人的信仰。

  我的信仰又是什麼呢?

  是那顆太陽!

  答案是毫不猶豫且顯而易見的。

  下一秒,誦經聲在他耳邊遠去,劉策的心靈好像一下騰飛了起來,回到了遙遠的時空。

  他身體一震,自然而然站了一個三體式。

  無形的氣勢從他體內爆發開來……那是心靈和意境正在升華!

  不遠處,阿吉忽然渾身汗毛一炸,瞬間向後跳出老遠,震驚的望著劉策。

  七天的相處,他自然看出這位少爺身懷武功。

  但他沒想到,這位少爺此刻爆發出來的氣勢,比他那位易師傅還要強大。

  劉策腦海中,一邊是上輩子廣袤的疆域,金色的太陽,變革的征程,安定的環境,復興的民族,亂戰的全球……

  另一邊是這一世破碎的山河,肆虐的妖魔,列強的槍炮,權貴的壓迫,哀嚎的百姓……

  一邊是陽光普照戰天鬥地的人間天堂。

  一邊是苦難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人間煉獄。

  劉策的眼神也在劇烈變化。

  那無數的苦難,像是一團星火,點燃了他心底無盡的悲愴和憤怒,燃燒出兩團截然不同的意境。


  「人間如獄,我既朝陽……

  我本來就是他欽定的朝陽,是他的接班人!

  先埋頭發展十年,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然後再去追隨他的腳步。

  既然再也回不去那個世界,那我就將那個世界在這片大地上重現出來。」

  劉策心緒激盪,激情澎湃。

  「至於,那些帶來醜惡的,那些欺壓人民的,那些披著人皮的孽畜……」

  「殺!」

  「殺!」

  「殺!」

  三個殺字,每一個字都帶著硝煙和血的味道。

  以殺止殺,以血還血,殺戮眾生。

  這一刻,他心中同時湧起了金色驕陽照耀四方的暖意,以及瘋狂又純粹到極致的殺意!

  劉策緩緩睜開眼睛,那雙瑞鳳眸中只有平靜和堅定,以及一種令人心悸的寒芒。

  覺醒宿慧後,他心靈上的迷霧徹底散去,變得澄澈明淨,猶如冬日海面升起的朝陽。

  他終於明白,自己為何練武,為何出拳!

  「呼——!」

  劉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下一秒,他脊背瞬成大弓,右手成拳,左腳踏出半步,「啪」一聲,拳如開弓射箭。

  體內氣血內勁瞬間貫穿了筋骨皮膜,連成一片。

  身形舒展間,用木簪插著的長髮散開,好似觸電般炸起。

  全身氣血如激流奔涌,帶著一股磅礴的內勁,朝著拳頭奔騰而去。

  當內勁凝聚在拳頭表面時,劉策將毛孔一張,頓時好像是扣下扳機的槍炮,勁氣從毛孔噴涌而出,拳頭同時落在江堤上。

  「轟!!!」

  出拳無聲,落處雷鳴。

  石塊崩飛,水泥鋼筋澆築的堤壩被劉策一拳打出了一個面碗大小的凹陷。

  凹陷內布滿了密密麻麻仿佛鋼釘穿刺出來的小窟窿,摻雜著一些濕漉漉的水汽。

  劉策抬手看了看拳面,毫髮無損。

  「這就是拳意,終於成了!」

  噴勁如針,是為暗勁。

  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

  這一刻,劉策的拳術真正登堂入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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