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間章 陌生的 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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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死吧,第三律者!」

  那一抹火紅色如是說著,漫天的焰火與雷電交織在一起,分不清這世界本來的顏色。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誰,我也不知道律者是什麼,但是……你把芽衣,還給我!!!」

  大抵是雷電將少女的白髮染成了根根分明的紫色,唯獨那湛藍色的瞳孔避過了雷光,從中隱隱可以窺得「自我」的模樣。

  而後,後背處傳來火辣辣的痛覺,像是身體的某一部分血肉被人硬生生撕扯開,她感覺到自己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可眼前的少女只是不管不顧地揚起手中平平無奇的棒球棍,向著她狠狠砸下。

  視線再度陷入黑暗,然而她卻並不覺得奇怪,仿佛理應如此。

  仿佛自己,本就應該身處如此黑暗之中。

  但下一刻,黑暗破滅了。

  眼前亮起紫色的雷環,一道浮現的,還有那熟悉的身體輪廓。

  少女第一次看到了她的雙眼,不出意料的,與自己一模一樣。只是那眼中蘊著意味難明的色彩,直到最後,也只剩下了幽幽的嘆息聲:

  「你運氣真好……呵呵,但是沒有關係,這僅僅只是個開始,一具身體容不下兩個意識的存在,總有一天,我會把你的一切都奪走。」

  少女聽著這聲音,心中卻並沒有多少波瀾。

  如先前那些破碎的畫面與聲音一樣,這應當也只是早已發生過的事吧。

  於是這紫色的光芒也逐漸黯淡下來,她的世界重新回到了混沌之中。

  少女努力地集中精神,想要再從這一片漆黑的海洋中撈取一些意義不明的碎片,可腦海中忽地感覺有什麼東西被剪斷了而後一束光撕開了她沉浸已久的黑暗。

  「呃……呃……」

  喉部收緊的肌肉微微抽搐,於是她聽到了自己的呻吟。

  努力睜開眼睛,那一抹光逐漸擴散占據整個視線,最後呈現在少女面前的,是一個陌生的天花板。

  她眨了眨眼,又用力將眼睛眯起,原本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直到可以將那天花板上的每一道縫隙都看得一清二楚。但好不容易清晰了些的視線,又為天花板正中那方形的日光燈刺痛了。

  日光從左手邊的落地窗戶斜斜打進,到了這室內,就好像泡進了水中,先染上了一層瑩色……也或許這光從來都是純白無瑕的,只是她自己的雙眼帶上了濾鏡而已。

  瑩白色的光線似一把刀斜著切下,將整個房間分割成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芽衣的眼睛上抬,視線頂住身後牆上那道分割了黑與白的分界線,順著那線向右邊移動,只看到了輸液的管子與一堆儀器。

  儀器上划過一條條她看不懂的曲線,五顏六色的數字則在一旁閃耀。

  吊瓶里的鹽水一點一滴地落進膠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微小的顫動卻讓芽衣在心中主動將「嘀嗒」的墜落聲補齊。

  「醒了?」

  她這才發現床頭坐著的那個人影。

  「米凱爾……」

  她掙扎著想要坐起身,身體本就疲憊,又因為沉睡了許久,與大腦的連接長時間脫節,一時間連這麼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

  米凱爾並未出手幫助她,只是放下手中的書本,默默地看著病床上的芽衣,直到她使出渾身解數,手腳並用地讓自己斜靠在了床頭。

  「這裡……是哪裡?」

  米凱爾沉默的間隙,她好像聽見了窗外鳥雀嘰嘰喳喳的啼叫聲。

  「聖芙蕾雅學園,當然,它還有另一個名字——天命極東支部。」

  聽到這名字,芽衣的內心稍稍緊張。在不久前,天命這個組織在她眼裡與那些國家的名稱並無多少區別,敬畏自然是敬畏,可她並不覺得自己能跟這個組織扯上什麼關係。

  更有甚者,她曾經也沒少和父親吐槽,無非是覺得天命這種跨國家、地區的巨型組織,又不插手具體的國際事務,似乎也沒有什麼存在的必要。

  但她現在明白了。

  許多事情壓根就不需要標準的解答,而是事實自然就會給出答案。如果不是為了應對長空市那樣的災難,她再想不出什麼天命必須存在的理由了。

  可她,不就是那場災難的元兇嗎?

  她也沒有忘記自己成為「律者」之前,那個奇怪的機器人所說的那些話。她不光是這一場災難的罪魁禍首,還是一個價值極高的實驗樣本,她……


  「放心,我在,沒事。」

  米凱爾將掌心輕輕按在芽衣的手背上,輕柔的安慰聲一點一點將芽衣心中的驚慌掃空。

  嗯,如果米凱爾也在的話,芽衣覺得自己也不是那麼害怕了。

  「琪亞娜……她們呢?」

  「她們現在應該在自己的房間裡休息吧。琪亞娜本來想留在這裡等你清醒的,不過我看她快三天沒睡覺了,就把她趕回去了。說起來也是巧,聖芙蕾雅的學園長居然正好是琪亞娜的大姨媽……啊,她離開之前還說,讓你不要擔心那個叫律者的壞蛋,如果她再敢跑出來,她就像之前那樣一棒子把她打回去。」

  聞言,芽衣摸了摸自己還未消腫的額頭,無聲地笑了笑——這還真是那種笨蛋會說的話呢。

  「所以,我睡了兩天多?」

  「嗯。」

  米凱爾輕輕撫摸著芽衣的手背,在短暫的沉默後重新開口道:

  「天命的極東支部相對比較獨立,我和天命的主教也多少有些關係。如果你願意留在這裡的話,沒有人會揭穿你律者的身份,你,包括琪亞娜、布洛妮婭和希兒都可以以預備女武神的身份加入聖芙蕾雅學園學習。當然,沒有人會勉強你,如果你不願意,我也可以帶你去一個不會被人找到的地方。」

  芽衣並沒有在第一時間做出選擇。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纏滿繃帶,但完全感受不到存在的右臂,深吸了一口氣,卻仍舊不敢抬頭目視米凱爾。

  但其實,若是她鼓起勇氣抬頭,只會發現米凱爾的神色與她一模一樣。

  「對不起……」

  忽地,兩人心有靈犀地同時開口。

  「什麼?」

  芽衣有些疑惑,她不明白米凱爾為什麼也要向她道歉,但她敏感的覺得自己似乎忽視了什麼,於是,一股無法言喻、無法忍受的心悸感在極短的時間內席捲全身。

  她的意識仍是亂糟糟的,沒有完全清醒,可她還是很快找到了所謂的被忽視的點。又或者說,以她的身份,倘若真的發現不了才是咄咄怪事——

  她清醒之後,米凱爾還一直未提到過她的父親。

  芽衣清楚,米凱爾並不是那種喜歡把什麼事都交代清楚的人。也有可能是她醒來後只問了琪亞娜,只問了「她們」而沒有詢問父親的下落,所以他也樂得不說。

  但既然如此,又為何要說「對不起」呢?

  理智已經提前米凱爾一步告訴了芽衣答案,只看她自己願不願意相信。

  芽衣不願意相信,不到最後一刻,誰又願意相信悲劇就這麼發生在自己身上?總是抱著僥倖的心理麻痹自己、說服自己,相信一個自己根本不相信的好結果,最後迎來的永遠是空歡喜與受傷。

  芽衣左手緊緊攥住床單,少頃,又緩緩鬆開。她等著米凱爾揭曉答案。

  時間一點點過去,頭頂的空調不緊不慢地噴吐著溫熱的氣息,卻只令人覺得悶熱煩躁。

  這種平靜大概維持了五分鐘,最後被芽衣顫抖的氣音所打破。

  「米凱爾,你沒有必要道歉,你唯一的錯誤,就是沒有提前殺死我。」

  米凱爾平靜地注視著芽衣,那眼神中被刻意抹除了一切的情緒,只是注視。

  他就這麼注視著這個善良的少女,從始至終,她都是無可爭議的受害者。但她只是默默地承受著這一切,並將所有命運強加給她的一切賦予合理化的理由。她寧願把所有的問題都攬在自己身上,也不願意去怪罪他人。

  於是,身為一切始作俑者的米凱爾,他的雙眼輕輕顫了兩下。

  這只是極其細微的一點動作,可芽衣看到了,不光看到,她還成功誤解了這眼神,她只覺得,自那粉色瞳孔中不斷湧出的,是無法抑制的哀傷。

  「真正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我毀了整個長空市,也害死了梅比烏斯。」

  「不要說了,芽衣……」

  「米凱爾,現在的問題不是我想要留在這裡,還是去一個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生活,而是……米凱爾,我還能活下去、還配活下去嗎?」

  她在長空市的時候就在生與死之間反覆矛盾著。她知道自己無法掌控律者的力量,她甚至不敢問米凱爾長空市還有多少倖存者,所以為了防止同樣的事再次發生,她或許還是死掉的好。


  可她不想死,這既是生物自誕生之初就被賦予的本能,也是她深思熟慮最後得出的結論。

  至於她和律者的那個賭約……如果加入聖芙蕾雅學園,成為一名女武神的話,是否意味著被世界接納了呢?

  芽衣的心中泛起一絲灼熱,但又很快冷了下去。她當然希望如此,但她也知道這件事主動權掌握在律者手裡。就算律者頑固地不兌現承諾,她也拿她沒有任何辦法。

  「你還在擔心這個嗎?」

  米凱爾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你不用死,你也沒有做錯什麼。律者的力量也只是力量,你可以將其想像為一把刀劍,它並不是一定要揮向弱者,製造殺戮,它同樣可以用來保護,用來拯救——就像你最後關頭所做的那樣,在天命和我到來之前,是你打敗了那隻巨型崩壞獸,拯救了琪亞娜她們,你以後一樣可以這麼做。」

  芽衣剛想開口辯駁,想了想,又緊抿上了嘴,什麼也不想說。

  但米凱爾知道她的心思。

  「這就是我和你父親從來沒想過要殺死你的理由。力量只是力量,而你是支配這份力量的人。這份力量曾經害死過多少人,你也可以用它來拯救多少人。當然,你現在還控制不了這種力量。也無法壓制律者的意識,但沒有關係,我們總會找到辦法的。

  「而在此之前,我們也可以用一些小手段來壓制她……你的右手,我給你做了一個特殊的義肢,放心,用起來和原來不會有區別,也看不出區別,最重要的是,我故意在裡面留了些東西,應該能對律者的力量起到壓製作用。不過……假如你打算加入聖芙蕾雅的話,科研部那裡還做了兩個保底方案,第一種是這個!」

  米凱爾從手中掏出一個黑乎乎的項圈,項圈外層泛著明亮的光澤,像是一整面彎曲的屏幕,內側啞光柔順,質地不出意外是金屬。

  「如果你願意,把這個項圈戴在你脖子上,一旦你陷入完全律者化,體內崩壞能反應升高,就會自動解除項圈的保險,然後——Boom!」

  米凱爾刻意做了個誇張的手勢,但芽衣的視線只是在項圈上輕輕一掃,便撇開了。

  「呃……那看起來你可能會更喜歡第二種方案。」

  米凱爾將拇指和食指捏起,舉到眼角的位置。

  「這是一種納米炸彈,如果你願意,將這個植入你的心臟,其實效果和項圈是一樣的,一旦律者化,那麼同樣是……Boom!只不過項圈會把你整個腦袋炸碎,這個小炸彈只會炸碎你的心臟,從外面看起來好看不少。」

  看著芽衣的眼角微微抽搐,米凱爾忽然發現自己好像抓錯了重點……

  「呃……這腦子得好好治一治了……」

  他撐著自己的額頭,有些無語,又有些無奈。

  「其實還可以再升級一下,比如設置一個引信觸發倒計時,倒計時內若是律者化終止,那麼引信也就不會觸發,若是超過倒計時依舊還處於律者化狀態的話,那麼……」

  米凱爾攥成拳的五指猛地張開。

  芽衣明白了,米凱爾都說到這份上了,她當然能明白對方的打算。

  正因如此,她黯淡了許久的雙眼中也有了一絲絲光明。

  對啊,一直以來她都認為在她與律者的關係中,她自己屬於完全被動的一方。

  她奈何不了律者,可律者就存在於她體內,隨時有可能出手占據她的身體,而她雖然能夠短暫抵抗這種「占據」,但這種抵抗不帶有任何威脅。

  造不成威脅,自然也就只能被動接受律者提出的一切。

  可她錯了,她手中是有能威脅到律者的籌碼的,那就是她自己的生命!

  大不了就魚死網破!大家一起死啊!

  仔細想想,之前在長空市律者的幾次妥協,可不都是在芽衣生命垂危之時麼?

  「我明白了,我選擇……納米炸彈。」

  她終究還是個愛美的女孩子,成天戴著一個又粗又硬的黑色項圈,多少有些……

  米凱爾的眉頭挑了挑。

  「所以,你決定留在聖芙蕾雅?」

  「你之前說,聖芙蕾雅的學園長是琪亞娜的大姨媽,那她一定會選擇留在這裡吧。」

  米凱爾抬起手,又放下。

  手掌撐著膝蓋,米凱爾似乎用了好大的力氣,才讓自己站了起來。


  「所以,你選擇留下,只是因為琪亞娜會這麼選擇?你自己呢?」

  芽衣愣了愣,又思考了十來秒,緩緩搖頭。

  「我只是……只是……」

  她只是不想孤單一個人,米凱爾明白的。

  「我懂了,你好好養傷,其它都交給我安排就好。」

  留下這句話,他邁動緩慢步伐,向著病房唯一的門走去。

  「米凱爾。」

  當他走過病床後,芽衣突然開口喊住了他。

  「何事?」

  「你不為梅比烏斯傷心嗎?」

  米凱爾呼吸依舊是那麼平靜,背影也看不出有任何波動,只是思考了足足三秒才開口:

  「你已經躺了兩天了,不是麼?」

  芽衣的嘴唇抿了抿,仔細咀嚼著這看似答非所問的回答。

  她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兩天了,他也早在兩天前就得到了梅比烏斯死亡的消息。

  「米凱爾,你能不能恨我一次?」

  米凱爾走到門口,輕輕轉動把手,似乎並不想理會芽衣的言語。

  可當門把手轉到底,門鎖發出「咔啪」一聲輕響的瞬間,米凱爾再次開口了。

  「對不起,芽衣……我……沒能帶回你的父親。」

  迅速說完這句話,他直接閃身竄出病房,並將身後的病房門用力關緊。

  即便如此,若有若無的啜泣聲依舊無法避免地鑽進米凱爾耳中。

  「我真的做錯了嗎?」

  從五萬年起,這個疑問便一直高掛在米凱爾的腦海中。

  只是無論再來多少次,他的回答都不會有變化——

  「我是錯了,但只要最後的結局是美好的,就讓這些錯誤和罪惡將我溺死又怎樣?」

  他一步一步離開,直到在這條長廊的盡頭,遇到了靠牆養神的華。

  他知道華在等著自己,他的腳步停下,轉身學著華的模樣將背部倚靠在冰冷的牆面上。

  長達半分鐘的時間,誰都沒有先開口,而後,米凱爾背靠著牆壁,一點一點滑坐了下去。

  他如同一個女生一般環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腦袋低垂著埋了進去。

  如果所謂的人性沒有被強行保留,或許他如今就不會這麼難受了吧。

  他不是在怨……他不怨、也根本不可能怨愛莉。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是他自作自受,也是他非做不可。

  只是這些負面的情緒,必須在別人面前隱藏好才行,只有在特定的人身邊,才能露出一點點馬腳。

  「這四個女孩兒都會留在聖芙蕾雅。我也是,我大概會混一個教師身份留下來。」

  米凱爾的聲音平淡如水。

  「你……」

  華似乎想起了什麼,聲音微微揚抑。

  「看起來你的計劃里,第二和第三律者很重要。」

  「嗯。」

  米凱爾並未否認。

  「那我也留下吧。」

  米凱爾沒有拒絕。

  「雷電龍馬是你殺的?」

  「嗯。」

  「立雪呢?」

  「她現在應該和那個五音不全的姑娘在一起。」

  「原來如此。」

  華點了點頭,紮起的高馬尾跟著輕輕搖擺。

  米凱爾閉上雙眼,他以為華會坐到他身邊,靜靜地陪他一會兒,可等待他的只有華逐漸遠離的腳步聲。

  「米凱爾。」

  「嗯。」

  「我總覺得,五百年前的自己有話要對你說。」

  「是什麼?」

  「不記得了。」

  「……」

  「不記得了,也沒必要說了。」

  「不記得了,也沒必要說了。」

  米凱爾跟著重複了一聲。

  「嗯。」

  走廊中迴蕩著華的應答聲,等米凱爾再睜開眼時,自己重又變成了孤單一人。

  抬起頭,他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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