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下山路上
弗拉瑪晚上做了一個夢。
夢裡，他站在被鮮血與戰火染成黑褐色的焦土上，眼前是一片森林。
一片沒有生機、唯有死亡的森林。
通體漆黑的長槍從戰場焦土中長出，抽芽拔高，自下而上地刺入人體，貫穿腹腔胸腔，從死者的嘴裡或天靈蓋上穿出，再繼續生長，把整具屍體高高舉起。
這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森林」，卻沒有散發出太過濃郁的血腥氣，似乎這些長槍已將屍骸滴下的鮮血吮吸殆盡。
這些死者，是羅馬的敵人。
他們都在看著他，眼神空洞。
弗拉瑪有點想吐，可是忽然他又覺得沒什麼，死人的眼睛看著有點像死魚的，僅此而已。
他坦然地站在原地，等待森林裡的那個身影從長槍與屍骸間走過，來到他的面前。
「徒弟，你還記不記得，我教你的第一天，跟你說的修行木相之道最重要的是什麼？」安德森問道。
對方身上的白衣在穿過森林時沾上了幾抹污黑。
「記得，是遵守規則，但是這些人讓我別無選擇，這同樣是規則，是我們羅馬的規則。」
弗拉瑪的聲音很是嘶啞，他不確定是自己在說話，還是夢裡的自己在說話。
「……」
「老師，你對我所做的選擇感到失望嗎？」
安德森搖搖頭。
「我是在為自己感到失望，或許我當初教得更好一些，你就會明白，你還有別的選擇。罷了，你已做出了選擇，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我也一樣。去。」
弗拉瑪見到了一道光，斬開了他，斬開了他的夢。
原來如此。
「啊！！！」
「大清早的，你鬼叫什麼呢！？」乾草草蓆上被吵醒的羅米抄起手邊的水壺砸到他頭上。
靠著岩壁盤膝而坐的安德森睜開眼，問道：「你做噩夢了嗎？」
「我好像夢到……咦，我怎麼不記得自己夢到什麼了？」弗拉瑪撓撓頭。
「正常，每天晚上睡覺時你一般會做七八個夢，但是絕大部分都會被立刻忘掉。忘了就忘了吧，夢而已。既然大家都起來了，我去給你們做早餐。」
鑑於羅米的廚藝只能用悲劇來形容，做飯這種事情安德森還是決定自己親自來。
今天的早餐，吃煎蛋、肉乾煮稀粥配涼拌野菜。
高山展區裡的老鷹可謂是倒了血霉，好不容易才生了幾顆蛋，昨天被弗拉瑪偷了兩顆，今天早上安德森又來找它要了一顆。
這一頓早餐吃下來，弗拉瑪也算是見識到了羅米學姐的手段了，雖說她不會做飯，但是安德森需要用到什麼，她立刻就會交到對方手上。
給菜品擺盤和準備餐具什麼的更是不在話下，簡簡單單一頓早餐整得跟什麼「高端輕食餐」似的。
早餐吃完，羅米提前煮的茶剛好放涼，遞到安德森手裡，安德森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他們在這片展區待了不少時間，是時候離開了，三人決定吃完早餐就走。
試煉進行到現在，大家也都算是大概摸清楚了其中的規則。
一旦在某個區域裡待的時間接近一天，就可能引發以下兩種情況，可能會是區域內的自然環境忽然惡化，或是招來來自別的區域的入侵者。
入侵者可能是惡魔，也可能是其他參加試煉的人。
在高山的山頂，他們找到了神恩樹裸露在外的樹根，其中黑氣並不濃郁，向三人上山的另一個方向的山下流淌。
「看來這回是要我們下山了，這條路看著不好走啊，正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你們都小心一點。」
「切，不就下個山，咱們可都是超凡者，這有什麼……啊！！！」
弗拉瑪話都還沒說完，忽然腳下一滑，一腳踩空，開始了自由落地運動。
安德森看了看地上多出來的一灘水，再看看一旁神色如常的羅米學姐，猶豫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
自從昨晚他不小心說了那句話之後，羅米學姐的心情似乎就不太好。
小岩羚猶豫了一下，順著弗拉瑪掉下去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往山崖下爬。
半山腰的亂石堆里，他們重新撿回了弗拉瑪，對方剛歸隊的第一句話就是「沒事，不疼！」
嘴夠硬，鑑定為正宗的羅馬人。
當然，雖說身上的衣服越發破爛，但弗拉瑪也確實是沒什麼大礙。
三人一羊繼續下山。
隨著高度下降，氣溫開始有所回升，安德森剛開始猶豫要不要脫一件衣服，羅米已經過來幫他把衣服拿走，折好了裝進背包了。
弗拉瑪把這一切默默看在眼裡。
走了兩個多小時，暫時還沒有看到什麼能通往下一個區域的通道，三人決定暫且休息一會。
趁著羅米去取水的時候，弗拉瑪湊到安德森身邊，開口道：
「師父，我怎麼感覺，羅米姐有點不太對勁啊？」
「有嗎？哪裡不對勁了？」
「我總感覺，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可是她對你卻還是那麼體貼，你不覺得這有點恐怖嗎？」
安德森啞然失笑，心說原來連弗拉瑪都看出來羅米小姐的心情不太好嗎，這說明羅米小姐還得練啊。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她只是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工作了，弗拉瑪你也不至於心情一不好就連劍都用不好吧。」
「工作？難道她那些關心你的話還有臉上的微笑也是嗎？」
「算是吧。」
弗拉瑪的表情頓時認真了起來：「那這不就是虛偽嗎？師父，你可要小心，小心別被她的花言巧語騙了啊！」
安德森看看弗拉瑪，再看看跟在弗拉瑪身邊的小岩羚，心說你小子還好意思說我，今天早上你不是還沒吃飽就把早餐分給這隻小羊了嗎。
人家都還沒「花言巧語」，只是朝你咩了兩聲。
他反問道：「如果你覺得羅米她這是虛偽，那我就是已經看穿了她的虛偽，又還在繼續欺騙她為我付出，你覺得我這種行為又算是什麼？」
「……」
「弗拉瑪，你覺得一個人平時戴著面具工作生活，是一種虛偽嗎？」
「當然了！不虛偽為什麼不敢用真面目示人？」
「你去過動物園，看過自然紀錄片吧。在你看來，那些身上長著偽裝圖案的蝴蝶、會變色的變色龍、能偽裝成石頭的比目魚，難道它們也是在虛偽地活著嗎？」
「人和動物又不一樣。」
「人和動物最不一樣的一點在於，我們遠比它們更會使用工具。弗拉瑪，就跟你很會用羅馬劍和羅馬盾一樣，羅米她只是很擅長偽裝，擅長戴著面具生活而已。」
弗拉瑪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一直戴著面具生活什麼的，難道不會活得很累，最後變成另外一個自己嗎？」
「會，可是難道你練劍就不會變得更壯，並在比武搏殺中改變自己的性格，最後變成另一個自己嗎？」
弗拉瑪無言以對。
不遠處的水潭裡，羅米用水洗了把臉，久違地輕撫著自己未被假面覆蓋的臉。
夢裡，他站在被鮮血與戰火染成黑褐色的焦土上，眼前是一片森林。
一片沒有生機、唯有死亡的森林。
通體漆黑的長槍從戰場焦土中長出，抽芽拔高，自下而上地刺入人體，貫穿腹腔胸腔，從死者的嘴裡或天靈蓋上穿出，再繼續生長，把整具屍體高高舉起。
這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頭的「森林」，卻沒有散發出太過濃郁的血腥氣，似乎這些長槍已將屍骸滴下的鮮血吮吸殆盡。
這些死者，是羅馬的敵人。
他們都在看著他，眼神空洞。
弗拉瑪有點想吐，可是忽然他又覺得沒什麼，死人的眼睛看著有點像死魚的，僅此而已。
他坦然地站在原地，等待森林裡的那個身影從長槍與屍骸間走過，來到他的面前。
「徒弟，你還記不記得，我教你的第一天，跟你說的修行木相之道最重要的是什麼？」安德森問道。
對方身上的白衣在穿過森林時沾上了幾抹污黑。
「記得，是遵守規則，但是這些人讓我別無選擇，這同樣是規則，是我們羅馬的規則。」
弗拉瑪的聲音很是嘶啞，他不確定是自己在說話，還是夢裡的自己在說話。
「……」
「老師，你對我所做的選擇感到失望嗎？」
安德森搖搖頭。
「我是在為自己感到失望，或許我當初教得更好一些，你就會明白，你還有別的選擇。罷了，你已做出了選擇，每個人都需要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代價，我也一樣。去。」
弗拉瑪見到了一道光，斬開了他，斬開了他的夢。
原來如此。
「啊！！！」
「大清早的，你鬼叫什麼呢！？」乾草草蓆上被吵醒的羅米抄起手邊的水壺砸到他頭上。
靠著岩壁盤膝而坐的安德森睜開眼，問道：「你做噩夢了嗎？」
「我好像夢到……咦，我怎麼不記得自己夢到什麼了？」弗拉瑪撓撓頭。
「正常，每天晚上睡覺時你一般會做七八個夢，但是絕大部分都會被立刻忘掉。忘了就忘了吧，夢而已。既然大家都起來了，我去給你們做早餐。」
鑑於羅米的廚藝只能用悲劇來形容，做飯這種事情安德森還是決定自己親自來。
今天的早餐，吃煎蛋、肉乾煮稀粥配涼拌野菜。
高山展區裡的老鷹可謂是倒了血霉，好不容易才生了幾顆蛋，昨天被弗拉瑪偷了兩顆，今天早上安德森又來找它要了一顆。
這一頓早餐吃下來，弗拉瑪也算是見識到了羅米學姐的手段了，雖說她不會做飯，但是安德森需要用到什麼，她立刻就會交到對方手上。
給菜品擺盤和準備餐具什麼的更是不在話下，簡簡單單一頓早餐整得跟什麼「高端輕食餐」似的。
早餐吃完，羅米提前煮的茶剛好放涼，遞到安德森手裡，安德森拿起杯子一飲而盡。
他們在這片展區待了不少時間，是時候離開了，三人決定吃完早餐就走。
試煉進行到現在，大家也都算是大概摸清楚了其中的規則。
一旦在某個區域裡待的時間接近一天，就可能引發以下兩種情況，可能會是區域內的自然環境忽然惡化，或是招來來自別的區域的入侵者。
入侵者可能是惡魔，也可能是其他參加試煉的人。
在高山的山頂，他們找到了神恩樹裸露在外的樹根，其中黑氣並不濃郁，向三人上山的另一個方向的山下流淌。
「看來這回是要我們下山了，這條路看著不好走啊，正所謂上山容易下山難，你們都小心一點。」
「切，不就下個山，咱們可都是超凡者，這有什麼……啊！！！」
弗拉瑪話都還沒說完，忽然腳下一滑，一腳踩空，開始了自由落地運動。
安德森看了看地上多出來的一灘水，再看看一旁神色如常的羅米學姐，猶豫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
自從昨晚他不小心說了那句話之後，羅米學姐的心情似乎就不太好。
小岩羚猶豫了一下，順著弗拉瑪掉下去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往山崖下爬。
半山腰的亂石堆里，他們重新撿回了弗拉瑪，對方剛歸隊的第一句話就是「沒事，不疼！」
嘴夠硬，鑑定為正宗的羅馬人。
當然，雖說身上的衣服越發破爛，但弗拉瑪也確實是沒什麼大礙。
三人一羊繼續下山。
隨著高度下降，氣溫開始有所回升，安德森剛開始猶豫要不要脫一件衣服，羅米已經過來幫他把衣服拿走，折好了裝進背包了。
弗拉瑪把這一切默默看在眼裡。
走了兩個多小時，暫時還沒有看到什麼能通往下一個區域的通道，三人決定暫且休息一會。
趁著羅米去取水的時候，弗拉瑪湊到安德森身邊，開口道：
「師父，我怎麼感覺，羅米姐有點不太對勁啊？」
「有嗎？哪裡不對勁了？」
「我總感覺，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可是她對你卻還是那麼體貼，你不覺得這有點恐怖嗎？」
安德森啞然失笑，心說原來連弗拉瑪都看出來羅米小姐的心情不太好嗎，這說明羅米小姐還得練啊。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她只是把這件事當成自己的工作了，弗拉瑪你也不至於心情一不好就連劍都用不好吧。」
「工作？難道她那些關心你的話還有臉上的微笑也是嗎？」
「算是吧。」
弗拉瑪的表情頓時認真了起來：「那這不就是虛偽嗎？師父，你可要小心，小心別被她的花言巧語騙了啊！」
安德森看看弗拉瑪，再看看跟在弗拉瑪身邊的小岩羚，心說你小子還好意思說我，今天早上你不是還沒吃飽就把早餐分給這隻小羊了嗎。
人家都還沒「花言巧語」，只是朝你咩了兩聲。
他反問道：「如果你覺得羅米她這是虛偽，那我就是已經看穿了她的虛偽，又還在繼續欺騙她為我付出，你覺得我這種行為又算是什麼？」
「……」
「弗拉瑪，你覺得一個人平時戴著面具工作生活，是一種虛偽嗎？」
「當然了！不虛偽為什麼不敢用真面目示人？」
「你去過動物園，看過自然紀錄片吧。在你看來，那些身上長著偽裝圖案的蝴蝶、會變色的變色龍、能偽裝成石頭的比目魚，難道它們也是在虛偽地活著嗎？」
「人和動物又不一樣。」
「人和動物最不一樣的一點在於，我們遠比它們更會使用工具。弗拉瑪，就跟你很會用羅馬劍和羅馬盾一樣，羅米她只是很擅長偽裝，擅長戴著面具生活而已。」
弗拉瑪愣了一下，若有所思。
「一直戴著面具生活什麼的，難道不會活得很累，最後變成另外一個自己嗎？」
「會，可是難道你練劍就不會變得更壯，並在比武搏殺中改變自己的性格，最後變成另一個自己嗎？」
弗拉瑪無言以對。
不遠處的水潭裡，羅米用水洗了把臉，久違地輕撫著自己未被假面覆蓋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