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惡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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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陸真頭一回踏入劉長之的居所。

  屋內金台玉燭相映,奇香如縷,縈繞鼻尖,可真正攫住他心神的,卻是壁上一幅古樸大氣的字畫。

  字跡落筆沉穩,其上「求實」二字,好似有一股撫人心神的魔力,原本急躁翻騰的心緒,竟如被清泉漫過,歸於平靜。

  他收回目光,床榻上盤膝而坐的劉長之撞入眼帘,身旁還坐著李常。

  可明眼人都能感受到,眼前的「劉師兄」,早已沒了往日半分意氣,雙眼失了神采,只餘一片死寂;面如金紙,不見絲毫血色;身形瘦削得駭人,短短几日暴瘦了數十斤;連氣息都虛浮得厲害,宛若枯枝老木,風中殘燭。

  陸真望著這副模樣,只覺心頭髮堵,怎麼也沒法將其與從前那個朗笑風生、眼底帶光的修士重合。

  劉長之聞聲抬眼,見是陸真,死寂的眸中亮起一絲微光,卻又迅速黯淡,只剩沙啞的嗓音艱難溢出:「小真……你回來了。」

  「劉師兄,你這身體?」陸真快步上前,語氣里滿是急切。

  「丹田氣海有缺,不過性命無礙,只是五年內怕是不能修煉了。」劉長之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破碎般的無力。

  「怎會這樣?」陸真內心沉悶。

  陸真看著他眼底的灰敗,實在不忍再看,問道:「劉師兄,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

  「是霸山的一個核心弟子王亥!」不等劉長之開口,一旁的李常已按捺不住怒火,聲音發顫,「他誘騙劉師兄上斗王台,把劉師兄打成了瀕死!」

  「沒錯!那混帳東西,為了搶走水瑤師姐,竟用這麼下三濫的手段!」牛樸質也攥緊了拳頭,憤懣不已。

  「既然你們都來了我便與你們講一講。」劉長之悶聲,抬手布下隔音法陣,聲音沉了幾分:「你們也該想想,宗門領地之內,外宗弟子怎敢動手重傷我這個上品靈根內門弟子?還能全身而退,不受半分懲罰?」

  陸真心頭一凜,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師兄,你的意思是……此事背後有人指使?」

  「是鍾離天禹。」劉長之閉上眼,聲音里裹著徹骨的寒意。

  「前些日子,他突然警告我,不許再跟水瑤來往。我沒聽,結果……就成了現在這樣。」

  牛樸質和李常霎時僵在原地,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修仙界的強權傾軋,他們早有耳聞,可當這血淋淋的事落在身邊人身上,兩人還是如遭雷擊,半天回不過神。

  陸真倒還鎮定些,前世見慣了人間險惡,比兩人多了幾分定力。

  劉長之看著陸真的反應,心裡暗忖他心性沉穩,可轉念想到自己的境遇,又湧上一陣悔意與怨懟,低聲道:「還是我太貪了……」

  他望著牆上「求實」二字,眼神漸漸飄遠,像是落回了多年前的凡間。

  那時他還沒踏上修行路,家族不幸遭了災,他淪為了在街頭掙扎的乞丐小兒。

  白天跟野狗搶食,跟其他乞丐爭鬥,夜裡縮在破廟裡挨凍,一天到晚就琢磨著怎麼能多吃一口飯。

  直到一個冬夜,他在一個廟裡遇見了個衣不蔽體的邋遢老頭,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連站都站不穩,氣色慘白,明顯活不過今天了。

  不知是同病相憐,還是瞥見了自己的未來,他鬼使神差地將剛搶來的、還帶著點溫度的半塊窩窩頭,掰了一半遞了過去。

  再後來那老頭半夜就病死了,他白天挖了個坑把他埋了。

  之後便記不清了,再次醒來時,已身處一座陌生的城池,眼前便是玄玄門在招收弟子,而他恰好是上品木靈根,被選作內門弟子,一下子跳出了求生泥沼,成為了「仙人」。

  要知道他劉長之此前也測過靈根,顯示的是無靈根,如今怎麼有靈根了?

  他摸不著頭腦,後來一次外出,一卷字畫忽地從天而降,還夾雜著四分之一塊溫熱的窩窩頭,腦海里也突兀浮現一句話:

  「遇情則拋,仙途順暢。」

  那一刻,他知道了當年的老頭,根本不是凡人,他試過尋找破廟,但沒找到。

  「求實!」他心中默念。

  這兩字恰似一道讖語,暗合了他的命數。

  「小真,你們三個要記住。」劉長之眼神鄭重。

  「修行這條路,一定要腳踏實地,勿想著一步登天。若是以後見到鍾離水瑤,替我跟她說一句……我劉長之,對不住她。」劉長之含笑閉目,眼底沒了半分留戀,只帶著一絲釋然。


  你要問他甘心嗎?當然不甘心。他還沒摸到修行的天花板,還沒看過修仙界的萬里風光,還沒來得及報答那位贈他機緣的老人。

  陸真聽著這話,心裡突然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涌了上來。

  「師兄——你不要死啊!嗚嗚嗚!」牛樸質撲通一聲,撲倒劉長之身上,眼淚大滴大滴的掉。

  「咳咳,誰說我要死了?我只是累了想歇會!」劉長之被壓的咳嗽幾聲。

  「嚇死我了,師兄,你沒死呀!」牛樸質慌忙起來,頓時破涕為笑。

  「你死了我都不會死!」劉長之睜大眼睛瞪著他,但心裡還是不由升起一股暖意。

  這幾日裡,陸真一直待在宗門,不斷有劉長之的舊友前來探望。

  當然也來了兩個惡客。

  壯如巨熊的王元霸伸出蒲扇般的巴掌,把門板拍的咚咚作響。

  「開門開門,給你送溫暖了!」

  王亥一襲青衣,明牙皓齒,左手背在後面,右手的水墨畫扇輕輕揮動,顯得十分儒雅,端的是翩翩公子。

  「元霸,這裡不是霸山,莫要無禮節!」王亥臉上掛笑,出言訓斥。

  「知道了!」王元霸收了幾分力氣,改拍為敲。

  「是你!」李常把院門打開,越過王元霸一眼就認出了王亥。

  他皺著眉欲關上門戶,但「哐」的一聲,被王元霸一隻手攔了下來。

  「怎麼的,不歡迎我們?」王元霸凶神惡煞,身上的肌肉鼓動。

  「嗯,這裡不歡迎你們。」李常一開始心裡露出一絲膽怯,但想到這裡是玄玄內門,他是高貴的內門弟子,頓覺豪氣自生,挺起胸膛直面王元霸。

  「好了好了,這位小兄弟,我們是過來賠罪的。」王亥溫文爾雅,大踏步走進院子。

  「你們如此無禮!」

  李常被王元霸暴力擠開,當即有些氣惱。

  屋內幾人聽到了動靜,紛紛出來查看。

  「王亥,你如此不知好歹,敢在我玄玄門撒野!」劉長之的一位舊友厲聲呵斥。

  「我是天禹長老欽定的孫女婿,也算半個玄玄門弟子。」王亥臉上那股笑容不變,似是天生就長在他面龐。

  「哼!」王元霸向前一步,氣血涌動,威勢如噬人猛虎。

  舊友也不認慫,身後一條紫青游龍吞雲吐霧,若隱若現。

  這是「勢」上的龍虎爭鬥。

  片刻後,王元霸額頭滲出汗液,後退一步,他還是修行不到家,落敗了。

  王亥提步上前,攢著王元霸的肩膀將他扶穩。

  「少主!我丟臉了。」王元霸羞愧低頭。

  劉長之這邊則是士氣大振。

  「看來兩宗之間,還是玄玄門內門弟子質量更高。畢竟是千挑萬選出來的精英。」陸真躲在背後,心生感慨。

  王亥沒有回應,氣息淵沉似海,如一棵石松,巋然不動。

  他只是看向他們身後,摺扇一揮,一縷清風拂過,化作一尊巨鍾墜地。

  「鐺~」

  鐘鳴震得舊友心頭一顫,下意識向後退了數步。

  「我也有過錯,這一件上品法器就當給道友賠禮了!」

  王元霸崇拜地看著王亥,此等儒雅風姿,不遜於宗門老祖。

  他突然想起了王亥之前說的話:

  「上品靈根,還是四大宗的內門弟子,雖敗於我手,但總歸還是有些傲氣的,內心定然不服,此次上門,就是折斷其心氣,使之見我如見神。」

  劉長之強撐病體走了過來,蒼白的臉色十分平靜。

  「你既然要,那便給你了!」

  他眼眸深邃,與王亥對視,說出了一句令他想不到的話。

  「心氣被打沒了麼?如此甚好!威勢算是樹起來了。」

  王亥笑容更甚,合上了扇子,彬彬有禮道:

  「劉兄若沒事,那我就走了,祝你…早日康復!」

  隨後,他大袖一揮,便要走。

  「慢,你這禮物我不收!」


  劉長之看了眼他的老友,舊友心領神會,隔空將大鐘推向王亥。

  王元霸快步上前,一隻手黏住大鐘。

  雙方陷入了無聲的僵持。

  「王亥,鍾離天禹長老找你有事,長之,我先帶他走了。」

  門外,一壯漢黑著臉走了進來,二話不說,以極快的速度一個胳膊夾住一個人溜走了。

  這壯漢是鍾離天禹的義子外加大徒弟——鍾離和,玄玄門真傳弟子,一個鍊氣巔峰的體修。

  哪怕王元霸奮力反抗也無濟於事,那雙鐵臂不是他一個區區鍊氣六層的體修能掰動的,反觀王亥卻是安安靜靜的。

  明知不敵,還逞強抵抗,是為愚勇!

  他們走後,陸真等人不由看向劉長之。

  「沒什麼,只是想開了。」劉長之一副大徹大悟的樣子,轉身走進屋內,背影甚是佝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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