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翁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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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召見?

  方才李邦彥才來送完婚期聖旨,安排了一大堆事兒,官家這會兒又急召自己做什麼?

  趙鈞看著那大押班閃爍的眼神,沒再多問,只點了點頭,迅速換上那身紫羅公服,系上金魚袋,大步出了院門,上了馬車。

  一路蜿蜒。下車後大押班在前面引路,腳步輕得沒有一絲聲響。趙鈞跟在後頭,不一時,便踏入了一個與外間截然不同的所在。

  穿過幽深復道,眼前豁然開朗,卻又透著一種精巧的幽邃。

  「這便是艮岳。」大押班輕聲道。

  艮岳。道君皇帝傾舉國之力,在這汴梁平地之上生生拔起的一座神仙都會。沿途入眼,皆是自太湖不遠萬里運來的絕品奇石,或如孤雲出岫,或如猛虎踞坡,「瘦、皺、漏、透」到了極致。

  奇石之間,奇花異木錯落掩映,珍禽異獸在淡淡的晨霧中穿行,連那供人行走的甬道,都鋪著打磨得光可鑑人的各色卵石,空氣中縈繞著若有若無的瑞腦香氣,與初夏的暖意交織在一處,端的是不似人間的皇家氣象。

  趙鈞低著頭跟在後頭,寬大的脊背微微佝僂,腳步放得沉重且略顯凌亂,將一個「初入仙境、手足無措的邊地軍漢」的拘謹與震撼,妥帖地掛在臉上。

  前世將史料翻得爛熟,他自不會像個憤世嫉俗的庸人那般,在心底去咒罵這每一塊石頭上沾染的民脂民膏。

  他只是知道結局罷了。

  五年後,女真的鐵騎圍困汴梁,這座代表著大宋審美最高巔峰的艮岳,會迎來怎樣的結局?

  那些價值連城、被趙佶視若珍寶的太湖奇石,會被絕望的守城軍民生生砸碎,填進拋石機里當作擂石,去砸身披重甲的金國大兵。那些仙鶴、珍禽、麋鹿,會被飢餓到極點的士卒剝皮剔骨,扔進煮著草根的鐵鍋里果腹。那些參天的名貴古木,則會被統統砍伐,用來修補千瘡百孔的城牆,或是劈成柴火,在寒冬里為即將亡國的百姓提供最後一絲溫暖。

  這艮岳再美輪美奐,此刻也真沒有心情去看。

  行至一處名為「絳霄」的飛檐涼亭前,領路的大押班退到一旁,趙鈞深吸一口氣,撩起紫羅袍的下擺,拾階而上,大禮參拜。

  「臣趙鈞,叩見官家。」

  「起來罷。今日在這艮岳,不論朝儀,只敘家常。」

  宋徽宗趙佶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輕快。

  趙鈞依言起身,目光垂在金磚上,只用餘光飛速掃過亭內的眾人。

  趙佶正站在一方桌案前,端詳著一塊新得的靈璧石,這位道君皇帝此刻的心情極佳。

  太宰王黼下獄,他沒有半分痛心,反而是因為皇城司從王黼府邸抄出了堆積如山的免夫錢,讓這艮岳的後續營造有了著落而龍顏大悅。

  所以此刻,趙佶看待趙鈞的眼神,不像是看一個將領,也不像是看一個女婿,倒像是在看一件新得的、好用的「祥瑞」。

  這祥瑞不僅替他打下了燕京,還替他找回了錢袋子來給自己的愛好添磚加瓦。

  趙佶身側,坐著三個人。

  最外側的,是趙鈞幾日未見的「老朋友」童貫,這位權宦此刻站得略顯侷促,看向趙鈞的神色間夾雜著一絲猶豫。

  半個時辰前,童貫帶著樞密院和兵部連日擬定的大軍賞罰條陳來覲見。

  他本意是想先探探官家的口風,免得直接上摺子被打回來,落了他這個新晉郡王的臉面,誰知官家看都沒看就准了,反而直截了當地問起樞密院準備如何安置趙鈞。

  童貫本想找個官家心情大好的時機再提趙鈞想回西軍的事,被這麼一逼,只能硬著頭皮說,駙馬清貴,本不該再履軍陣,然趙鈞年僅十九,留在東京怕是會埋沒,且其父便是在西軍陣前陣亡,他一心想回西北殺賊報仇,心裡是有家國的。

  趙佶聽完沒表態,反而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那童卿,可還想回西軍吶?」

  這一問,險些把童貫的魂給嚇飛了。一個異姓王,還想領兵?他當即跪地連稱年邁,再無壯志。

  趙佶大笑,說「看把卿嚇得,且在東京好好養著,日後說不得還得用你」,隨後便命人去召趙鈞,說是紫宸殿上沒來得及好好說話,今日要見見這個「祥瑞」。

  此刻的童貫,既怕趙鈞去不了西軍轉投他人,又怕身旁那倆人重新崛起,奪走樞密院的權柄。

  童貫身旁,是「浪子宰相」李邦彥。


  這位氣氛擔當依舊保持著風流不羈的笑意。

  王黼倒台,他本以為自己的機會來了,卻沒想到官家為了平息朝堂震盪,竟然去請回了那位老尊神。

  李邦彥心底門兒清。打下燕京後,大宋的變法還得繼續推行,而放眼朝野,沒有人比那個人更有資歷和手段去鎮住場子,但他李邦彥自認比那人更圓滑,更能平衡各方勢力,既然今日自己能來,說明也是有機會的,今日在這艮岳,他打定主意要好好表現。

  而且他覺得自己是有優勢的,賜婚期的聖旨是他親自去送給趙鈞的,算是有了一面之緣,他自認這一面之緣,能在接下來的奏對中帶來不小的收穫,即使沒有收穫,也比身邊那位沒見過「祥瑞」的蔡京強上不少。

  然而李邦彥並不知道,亭內資歷最老的那位,早就見過趙鈞了。

  趙鈞的餘光,最終落在坐在繡墩上的那位老者身上。

  心頭一震。

  其人雖然紫袍玉帶,老態龍鍾。但這老者……不就是那日大軍入城時,在宣德門外讓自己作詞的那位老丈嗎?

  能坐在此處,年歲頗大,除了他還能有誰?

  太師,蔡京。

  大宋朝堂真正的執棋者,六度拜相的權臣。

  原來歷史的軌跡早已在無形中被撥動,歷史上接替王黼的是李邦彥,而如今因為燕京大捷和太宰倒台的劇烈連鎖反應,趙佶為了求穩,竟然打算啟用蔡京?

  此刻,坐在繡墩上的蔡京,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正靜靜地打量著眼前的年輕人。

  那日在城門外,他只看出這年輕人有銳氣、有才情。今日再看,經過了紫宸殿那場翻雲覆雨的生死局,這年輕人身上的分量,卻也徹底不同了。

  蔡京的算盤打得好。

  他此次如若復起,首要任務是繼續推行新法,而要在朝堂上壓住那些反對變法的酸儒,就必須在軍事上不斷擴大燕雲的戰果,以軍功來反哺朝政。

  現在既已收復了燕京,就沒必要再阻止用兵了,要鞏固好燕京防線,還要和金人談判山後幾州的歸屬,這大宋,離了我蔡京才多少時日,就又是一大堆爛攤子。

  而這些,都需要一個強力的武臣在外,與他在內閣形成掎角之勢。

  不需要在外征戰,只需要每月或是數月給朝堂來上一封捷報,須知陣斬十人在大宋就已是不小的捷報了。

  童貫?那是個廢子了。

  先不說已經封了異姓王不可能再放出去領兵,單說前次兩人在「聯金北伐」上的政見分歧,便註定了他們再無合作的可能。

  更何況,童貫打仗的本事,蔡京向來是看不上的。

  而眼前這個趙鈞,恰逢其時。

  十九歲的年紀,毫無根基,卻有著不錯的軍事天賦和朝堂手腕。

  如果他只是個西軍小都頭,或者是五品的武功大夫,蔡京根本不屑一顧。

  但他現在是官家賜婚的准駙馬,有了這層身份,他便有了掌軍而不被輕易彈劾的資格,聽說童貫這幾日正在替他謀求保安軍的實缺,這倒是個不錯的契機。

  若是這年輕人識趣,自己這個當朝太師,自然不介意在官家面前順水推舟地推他一把,甚至可以再幫他爭取爭取更大的地方。

  前提是,這頭幼虎得記他蔡京的情,得套上他蔡京的套。

  四方心思,在這小小的涼亭內暗流交匯。

  「趙鈞。」

  趙佶終於放下了靈璧石,轉過身,帶著幾分笑意看向這個女婿。

  「這幾日,在這東京城裡住得可還習慣?」

  「謝官家掛念,這幾日在太傅府中甚好。」趙鈞微微躬著身子,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恭謹模樣。

  趙佶一笑,反手指了指不遠處案几上的一幅尚未完成的字畫,笑道:「聽聞你在燕京留守府牆上題壁,字跡雖有些狂放,卻也透著股別具一格的骨相。朕這幾日閒來無事,也琢磨了些筆法,你且來看看。」

  趙鈞依言上前兩步,目光落在那幅字上。

  極具辨識度的瘦金體。

  若是尋常武將,此刻多半只能幹巴巴地憋出幾句「龍飛鳳舞」「天下無雙」的套話。

  但趙鈞前世為了研究徽宗時代的文化與政治,他把這瘦金體從頭到尾剖析了個透徹。眼下見到了宋徽宗親手寫的字,心下還是有些激動的。


  他神色一肅,沒有諂媚,開口道:「回官家,臣是個粗人,不懂太深的筆法源流。但看官家這字,卻覺得與臣見過的字都不一樣。這字瘦挺爽利,側鋒如蘭竹,撇捺間鋒芒畢露,猶如長槍大戟,屈鐵斷金。乍一看清瘦,其骨力卻森嚴挺拔,無半點媚態。若以兵法論,這字便如陷陣之銳士,所向披靡,又如中軍大將,穩立中央。」

  誒?你玩真的啊?

  趙佶原本只是隨口一問,根本沒指望一個軍漢能說出什麼門道。但趙鈞這番「長槍大戟、屈鐵斷金」的後世美學定論,卻精準地敲在了這位道君皇帝的心坎上。

  趙佶眼睛一亮,連連撫掌,「好!好一個『長槍大戟,屈鐵斷金』!那些個詞臣日日說朕的字清麗,全沒說到點子上!你一個武將,竟能一眼看透這字中藏著的風骨!」

  坐在繡墩上的蔡京,渾濁的眼睛也倏地睜開了。

  作為當世書法四大家之首,他清楚趙鈞剛才那番評價的含金量。這是個懂字的。他看了一眼趙鈞,撫須笑道:「駙馬雖是武臣,這眼界卻極其老辣,老臣亦是刮目相看啊。」

  童貫和李邦彥皆是深諳此道的人精,見官家興致大漲,立刻湊趣逢迎。一時間,涼亭內的五個人,竟圍繞著書法的變遷與骨相,津津有味地討論了一番,氣氛變得出奇的融洽。

  待到茶歇時,趙佶的心情已是極好,便順口問道:「卿不僅字看得透,那詞更是寫得絕,隱隱有東坡韻味。朕聽聞東京城這幾日全在唱你的曲子,卿現在究竟寫了幾首詞了?」

  趙鈞心頭一緊。

  剛在偏院裡給那個太監「粉絲」抄了一首《賀新郎》呢!但這話不能說,否則害得小黃門沒命,自己這個偶像還混不混了?

  他微微低頭,語氣誠懇:「回官家,現下臣只作了那首《破陣子》、《滿江紅》,還有那日大軍入城時所作的《鷓鴣天》。臣本就才疏學淺,這幾首拙作,實不敢污了官家聖聽。」

  李邦彥摺扇一敲,在一旁笑道,「駙馬太過謙了,你這若還是拙作,那我朝上下,怕是便沒有幾人敢稱有佳作了!」

  眾人皆是一陣輕笑。

  趙佶端起茶盞,又饒有興致地問:「卿生在邊地,常年征戰,是在哪裡學的詞?可還讀過哪些書?」

  「回官家,臣家中貧寒,幼時是先父教著認了些字。後來在軍中,閒暇時看了些雜書。臣覺得詞這種東西,最能平復心緒,便想試著寫。但越想寫越覺得,詞乃胸中意,非是想要咬文嚼字便能寫出來的。」

  趙鈞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一絲追憶與蒼涼:「臣這三首詞,皆是到了絕境,或是大勝之時,或是鬱悶之時,亦或是情急之時,皆是胸中有塊壘不吐不快,方才胡亂抒發出來的。至於四書五經,臣實在沒讀過多少,以前只盼著日後太平了,有口安生飯吃,當做到手不釋卷,筆耕不輟。」

  「好一個詞乃胸中意!」蔡京撫須讚嘆,「未受雕琢,便能寫出這等驚才絕艷之詞,這等天縱之才,真乃我大宋之祥瑞啊。」

  趙佶亦是大笑,覺得這個女婿回答得質樸實在,心底的好感又平添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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