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破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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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時二刻。

  大遼南京留守府,正堂。

  更漏里的水滴答作響,混在外面連綿不絕的暴雨聲中,讓人心煩意亂。

  大遼南京總管蕭干還沒有就寢,畢竟多事之秋,他正大馬金刀地坐在交椅上閉目養神。

  他伸手揉了揉酸脹的眉心,這半個月來,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整覺,童貫的二十萬大軍雖然在白溝河被耶律大石打散了,但南朝西軍的主力建制還在,隨時可能重新集結北上,更讓他心神不寧的,是駐紮在涿州外圍的那兩萬常勝軍。

  蕭乾冷笑了一聲,郭藥師那個遼東漢人,最近越來越不安分了,私通南朝的傳言之前他不是沒聽過,但沒有證據,加上前線吃緊,他只能按下不動,現在不一樣,抓住了傳信的證據,那就是真的,那些殺人越貨的流民、馬賊,果然是誰給的肉多就咬誰的狗。

  「大王,喝口熱茶熱熱身子。」親衛統領蕭乙薛端著一碗油茶走進來,放在書案上。

  蕭干端起茶碗,還沒湊到嘴邊。

  「報!」

  一聲慘嚎,驟然撕裂了留守府夜空中的雨幕。

  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撞開正堂的大門,他甚至沒來得及站穩,直接撲倒在金磚上,身下迅速蔓延開一灘雨水。

  「大王!迎春門……迎春門丟了!」傳令兵大口大口地吐著氣,聲音中透著絕望,「怨軍反了!郭藥師聯合南朝的兵詐開了瓮城,殺了耶律塔林!千斤閘被他們絞上去了,上萬怨軍已經殺進內城了!」

  「啪!」

  蕭干手中的粗瓷茶碗被他硬生生捏碎,滾燙的茶水和著瓷片扎進掌心,血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案上。

  「大王!」蕭乙薛驚呼一聲,就要上前。

  蕭干抬手制止了他。

  他慢慢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燭火下投射出一道極其壓抑的黑影,掌心的血還在滴,但他似乎沒有感覺。

  沒有任何慌亂的咆哮,也沒有不可置信的質問,作為在遼東打了二十年惡仗的名將,他在聽到「郭藥師造反」和「千斤閘被絞起」這兩個信息的瞬間,大腦就已經做出了判斷。

  燕京城,守不住了。

  郭藥師對燕京城的防務、街道、甚至各個武庫糧倉的位置了如指掌,他們在沒有月光的暴雨黑夜中突然發難,大遼的守軍根本分不清敵我,原本嚴密的城防體系,會在半個時辰內徹底癱瘓。

  現在去巷戰,就是把大遼最後一點精銳底子填進無底洞。

  「蕭乙薛!」

  蕭干拔出腰間的彎刀,刀鋒在燭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寒芒,映著他那張鐵青的臉。

  「末將在!」蕭乙薛握緊了刀柄。

  「傳令留守府親軍,即刻集合!不要去迎春門添油送死!」蕭干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頭盔上的紅纓在夜風中劇烈抖動,「帶上北門的三千皮室軍,直奔內宮!所有財貨不帶,立刻護送太后和宗室往北門撤!」

  一腳踹開正堂大門,外面的燕京城已經變了天。

  東南方向的夜空,已經被沖天的大火燒成了詭異的暗紅色,沉悶的喊殺聲、女人的慘叫聲、房屋倒塌的轟鳴聲,隔著重重雨幕清晰地傳到留守府。

  蕭干翻身上馬,帶著親兵衝出留守府。

  街道上全亂了。失去統一指揮的遼國士兵在大雨中四處亂撞,像沒頭蒼蠅一樣,幾支打著常勝軍旗號的叛軍已經殺到了內城的邊緣,他們踹開街道兩旁的高門大戶,揮舞著長刀見人就砍。

  「搶錢搶娘們啊!」

  一隊搶紅了眼的常勝軍從斜刺里的巷子衝出來,迎頭撞上了蕭乾的親衛馬隊。

  蕭干看著那些人,有些人他認,是常勝軍里的老面孔,曾經在他面前低眉順眼地喊「大王」,此刻那些人滿臉是血,眼珠子通紅,像一群瘋狗。

  「擋路者,死!」

  蕭乾沒有任何廢話,雙腿猛夾馬腹,戰馬狂飆突進,他手中的彎刀借著馬速橫削而出,直接切開了沖在最前面那名叛軍的脖頸。

  滾燙的鮮血噴灑在蕭乾的鐵甲上,瞬間又被冰冷的雨水沖刷乾淨。

  他沒有停,一刀,兩刀,三刀。每一刀都砍斷一條命,那些剛才還在狂笑的叛軍,一個接一個倒在泥水裡。

  親衛馬隊在蕭乾的率領下,沒有點火把,就這麼在黑暗的街道上沉默而極其暴烈地推進,沿途所有試圖阻攔的亂兵,全被這支騎兵踩成了肉泥。


  他們硬生生從內宮接出了驚魂未定的蕭後,一路殺透了半座正在燃燒的燕京城,終於抵達了北城的通天門。

  門內,蕭乙薛帶著三千守軍已經全部上馬,在大雨中肅立無聲。

  蕭干勒住戰馬,回頭看了一眼。

  子時末,燕京北門外。

  蕭干勒住戰馬,回望雨夜中火光沖天的城池。

  迎春門方向的殺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常勝軍劫掠得手後的狂吼。那種聲音他太熟悉了,每次破城之後,他手下的兵也是這麼喊的,只是今夜,輪到他自己站在城外聽。

  那些聲音穿透雨幕傳來,一刀一刀剜在他心口。

  「大王,走吧!再不走追兵就該到了!」蕭乙薛急聲催促,戰馬焦躁地在泥水裡刨著蹄子。

  蕭乾沒有動。

  雨水順著頭盔滴進嘴角,咸澀中帶著鐵鏽味,方才巷戰被流矢劃破了面頰,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傷的,他抬起手摸了摸那道傷口,指尖沾了血,在雨水裡很快被沖淡。

  他在想一個人。

  耶律余睹。

  年初他要走的時候,在留守府後堂喝了一夜酒,那個漢子平時話不多,那天晚上卻說了很多,他說蕭大王,怨軍那幫人你養不熟的,他說你看他們的眼睛,那裡面沒有忠誠,只有活路,他說今日不除,明日必成禍害。

  蕭幹當時只當他是醉話,或者說,他故意當成醉話,因為他需要常勝軍,需要那兩萬人替他擋住南邊的宋朝,他以為他能駕馭得住,他以為郭藥師那狗東西不敢反。

  蕭干忽然笑了一聲。

  「郭藥師。」他咬著這三個字,腮幫子的橫肉猛地抽搐,雨水順著下巴滴落,砸在馬鞍上,啪嗒啪嗒地響。

  「本王當初就該聽耶律余睹的話,把那兩營怨軍全宰了。」

  「大王!」蕭乙薛又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蕭乾沒有理他,他就那麼坐在馬上,望著那座他駐守了十年的城池,城裡的火光映在他眼睛裡,一閃一閃的。

  「大王!」蕭乙薛第三次催他。

  蕭干猛勒馬韁,戰馬人立而起,長嘶一聲,轉身向北狂奔。

  ……

  燕京破了,在蕭干決定走的那一刻就決定了。

  隨著常勝軍主力湧入,城頭遼軍徹底崩潰,耶律塔林在亂軍中被砍成肉泥。城內的皮室軍,在漆黑暴雨中陷入各自為戰的混亂巷戰。

  失去統一指揮的遼國軍隊,在漆黑的街道上各自為戰,很快便被常勝軍分割包圍,亂刀砍死,當抵抗逐漸平息,隨之而來的,便是冷兵器時代戰爭中最醜陋、最令人作嘔的一幕,劫掠。

  對於常勝軍這群由流民、盜匪與破產農民組成的僱傭兵來說,燕京城就是一座巨大的金庫與肉林,他們踹開緊閉的朱漆大門,將驚恐萬狀的遼國貴族與富商從屋裡拖出來,刀架在脖子上逼他們交出金銀財寶,狂笑著搶奪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的契丹貴婦。

  慘叫聲、狂笑聲、屋倒梁塌的轟鳴,匯成一曲地獄般的輓歌。

  雨還在下,但已經小了一些,城下的街道上,到處是狂奔的人影,到處是火光,到處是慘叫,一個常勝軍士兵從他面前跑過,懷裡抱著幾匹絲綢,滿臉是血,眼睛裡全是瘋狂,那人看了他一眼,沒有理他,繼續往前跑。

  趙鈞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人在城裡燒殺搶掠。

  「都頭……咱們……不去搶點什麼?」

  韓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那個老兵拄著一把帶血的戰刀,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邊,他咽著唾沫,看著不遠處幾名常勝軍士兵正抱著一捆絲綢和金器歡呼雀躍。

  趙鈞轉過頭,看著韓五。

  韓五的臉上全是血污和泥水,肩胛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用破布胡亂包著。他的眼睛裡有渴望,有猶豫,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趙鈞又看了看身後。

  一百六十五個人,出發時的三百一十二名西軍精銳,在瓮城與登城馬道那場慘烈肉搏中,死了一百四十七給,活下來的人,個個身上帶著深淺不一的刀傷,鐵甲被鮮血染成暗紅色,人人握刀的手都在發抖,但他們的眼睛裡,都跳動著一種死裡逃生後的狂熱。

  那些眼睛都在看他。

  當兵吃糧,破城搶劫,這是這個時代士卒腦子裡根深蒂固的鐵律,他在史書里讀過無數次,那些攻破城池的軍隊,沒有幾個能忍住不搶的。


  他應該也縱容嗎?畢竟這些人跟著他剛剛從鬼門關爬出來,搶點東西,不過分吧?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抬起手,指向不遠處那群正在劫掠的常勝軍。

  韓五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群人正在一家宅院裡往外搬東西,金銀器皿,絲綢布匹,堆了滿滿一地,有幾個人還拖著一個哭喊的女人往外走。

  「你看看他們。」趙鈞說。

  韓五等人看著,不明白他要說什麼。

  「搶了金銀,搶了女人,然後呢?」趙鈞的聲音很平靜,「郭藥師手底下有兩萬人,他能把整個燕京城搬空。然後呢?」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城外。城外是黑漆漆的夜,什麼都看不見。

  「等天亮了,等城外的遼軍反撲,或者等幾十天後金國女真的鐵騎殺到城下,這些搶紅了眼的常勝軍,還能有幾分力氣拿刀?」

  韓五愣住了。

  真實歷史上,郭藥師降宋之後,常勝軍因為劫掠成性,在燕京根本站不住腳。後來金兵一來,那些人跑得比誰都快,搶來的金銀全成了累贅。

  「金銀能吃一輩子?」趙鈞問,「能封妻蔭子?能名留青史?」

  封妻蔭子,名留青史。這八個字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西軍眾人的心坎上,當了許多年的兵,做夢都想有一天能帶著功勞回家,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可每次打完仗,功勞都是上面那些相公的,他們這些丘八能分到幾兩銀子就不錯了。

  「咱們今夜幹了什麼?」趙鈞的聲音大了起來,「三百人,破了燕京!這是大宋開國以來最大的功勞!等童大帥和種大帥來了,官家知道了,這功勞能跑的掉?那些搶金銀的,搶完就完了,明天誰還記得他們?」

  「可咱們不一樣。」趙鈞說,「等大帥到了,等朝廷的公文下來,咱們所有人的名字,是要寫在史冊上的!再者說,他郭藥師還能少的了咱們這份嗎?」

  韓五等人猛地挺起胸膛,扯動了肩胛的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聽都頭的!」他大聲說,「都頭指哪,我們就打哪!不搶了!」

  趙鈞在心裡默默鬆了口氣。

  他轉頭看向韓五,忽然問,「韓五,出來時那三百一十二個兄弟的名冊,還在嗎?」

  這是還在白溝河的時候,趙鈞讓人統計的,說是以後打進了燕京論功行賞,眾人一聽,很認真的報上自己的名字,雖然沒有人相信真的能打下來。

  韓五一愣,他連忙在滿是血污的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卷被油布死死裹著的羊皮卷,油布裹得很嚴實,一滴雨水都沒滲進去。

  他打開羊皮卷,上面是一個個名字,有些用筆圈過,有些沒有,韓五的手指在那個「陳大」的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很快移開。

  「在……都在,一個沒少。」韓五的聲音有些發顫。

  趙鈞接過那捲羊皮,看著上面的名字。有些名字他不認識,有些名字他見過,那個在瓮城裡第一個倒下的,叫王有牛,那個在馬道上被滾木砸中的,叫郝彬,那個臨死前還喊了一聲「都頭」的,叫張初四。

  三百一十二個名字,現在有一百四十七個再也回不了家了。

  趙鈞握著那捲羊皮,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說點安慰的話,想說點激勵的話,想說點「他們死得其所」的話,但他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那些話太假了。

  「收好它。」他最後只是說,他把羊皮卷還給韓五,用帶血的手重重拍了拍韓五的肩膀,「這上面的三百一十二個名字,等安頓下來,我要挨家挨戶去給兄弟們發撫恤,我要讓他們家裡人知道,他們的兒子和丈夫,是光復燕京的大英雄。」

  韓五死死攥著那捲羊皮,眼淚混著雨水砸在泥地里,他拼命點頭,說不出話來。

  趙鈞轉過身,指著燕京內城最中央。

  「現在目標,遼國南京留守府,去拿真正能名留青史的東西。」

  ……

  丑時初,燕京以北四十里,白虎坡。

  這裡是燕山東麓的一處密林,地勢險峻,林木遮天,蕭干在此收攏潰兵,至天明時分,陸續匯合了三千餘人,多數是從北門衝出來的皮室軍,還有少數從其他城門逃出的散兵。

  林中嚴禁生火。士兵們裹著濕透的氈衣,干嚼著隨身攜帶的乾糧,誰也不說話,偶爾有人咳嗽一聲,立刻被旁邊的人死死捂住嘴,追兵隨時可能咬上來。


  宗室等人已經派人送往耶律大石處了,蕭干盤腿坐在一棵老松下,用刀尖在泥地上劃拉著什麼,蕭乙薛、蕭特烈、耶律奴哥幾人圍坐在旁,等著他開口。

  遠處傳來戰馬的噴鼻聲,有人低聲呵斥,很快又安靜下去。

  「怨軍那群狗東西,搶夠了就會睡死過去。」老將蕭特烈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他臉上橫著一道刀疤,那是二十年前在沙漠裡被西夏人砍的,此刻他壓著嗓子,恨恨出聲,「大王,咱們今夜殺回去,打他個措手不及!末將願打頭陣!」

  蕭乾沒有抬頭,他繼續用刀尖在地上劃著名。

  契丹將領耶律奴哥搖頭:「城門都丟了,怎麼打?郭藥師有兩萬人,咱們只有三千。」

  「兩萬人又如何?」蕭特烈梗著脖子,「散的散,醉的醉,搶紅了眼的兵還能打仗?咱們剛在白溝河用三千鐵騎破童貫鍾師道二十萬人,怕過誰?」

  「那是野戰。」耶律奴哥慢條斯理的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燕京城牆四丈高,城門全落了千斤閘,雲梯衝車全在城裡頭,你拿什麼攻?用腦袋撞?」

  「那你說怎麼辦?在這兒乾等著,等那些狗喝夠了酒,騰出手來打咱們?」

  兩人爭論不休,蕭干始終沒有說話。

  他低著頭,刀尖在地上緩緩移動,他在劃一座城。南邊是迎春門,東邊是安東門,西邊是顯西門,北邊是通天門,還有城內的街巷,居庸坊、紫蒙坊、肅慎坊、歸仁坊。

  守了十年,閉著眼睛都能走遍。

  他劃著名劃著名,刀尖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蕭特烈和耶律奴哥。

  「蕭特烈說得對。」他說,「今夜要打。」

  耶律奴哥一愣。

  蕭干把刀尖點在城圖北側,「郭藥師什麼德性本王比你們清楚,拿下城池第一件事是什麼?搶,搶完了呢?喝,喝夠了呢?睡,他能想起來查城防?他能想起來北邊還有幾個排水洞?」

  刀尖移向城北某處。

  「北城牆根下,有排水的暗河涵洞,石砌拱券,高五尺,寬可容兩人並行,直通內城積水潭。」

  眾人眼睛一亮。

  「本王在燕京十年,為了城防,那洞子進去過三回。」蕭干聲音低沉,「從積水潭北岸上岸,走小巷往南,可以直插內城的居庸坊。」

  他刀尖點在城圖正中央。

  「那裡有鐘鼓樓,全城最高處,站在樓上,整座燕京盡收眼底。」

  蕭特烈已經站了起來。

  蕭干繼續說,「拿下鐘鼓樓,居高放火,擂鼓吶喊,城裡不知道咱們來了多少人,也不知道咱們在哪兒,他們在明,咱們在暗,火光一起,必然炸營,一條街一條街地殺過去,天亮之前,就能把城奪回來。」

  耶律奴哥倒吸一口涼氣,當夜丟城,當夜反攻,或許真的可行!

  「可是大王……」他咽了口唾沫,「涵洞萬一被封死呢?萬一郭藥師派人守著呢?」

  蕭乾冷笑一聲。

  「郭藥師?你太高看他了。」他把刀插進泥里,雙手撐在膝上,「那狗東西現在八成在王府里抱著女人灌黃湯,他手下的兵,搶紅了眼,睡死了覺,誰能想起來去守幾個黑漆漆的水洞?」

  蕭特烈提刀站起身:「大王,末將願打頭陣!」

  「不急。」蕭干擺手壓下,「立刻派人去北門外盯著,看他們有沒有封洞的動靜,全軍休息一刻鐘,然後隨本王殺回去。」

  他抬頭看向南邊,透過層層疊疊的樹枝,隱約能看見燕京方向的天空還泛著暗紅色的火光。

  「郭藥師,」他咬著這三個字,聲音低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本王饒你一命,你卻把本王賣了,今夜,咱們把這筆帳,好好算一算。」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雨水順著鐵甲不住的往下淌,在腳下匯成一條往南的小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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