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氣(已簽約,請放心收藏,求推薦和月票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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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和四年五月初四,宋遼邊界,白溝河。

  時令雖已入夏,寒氣卻浸透了衣裳,連日的陰雨將白溝河兩岸化作一片血色泥沼,空氣里浮著一股奇怪的味道,是被雨水泡得發脹的內臟和幾十萬大軍潰敗後踩踏出的爛泥混在一處的腥臭。

  韓五活了半輩子,從未聞過這種味兒。

  他趴在泥坑裡,一動不敢動。

  因為半邊身子還壓著一具無頭屍,那頭顱滾在幾步開外,怒睜著眼,直直地盯著他,韓五不敢轉頭,但餘光能感覺到那顆腦袋還在那兒,瞪著他,他心裡罵了一句娘,想挪開,身子卻不聽使,腿被什麼壓住了,也或許是腿軟了。

  屍身上那套步人甲,是西軍精銳才能配的好東西,一千八百多枚冷鐵甲葉,編綴起來得幾個月工夫,不知花了多少銀錢,此刻已被遼人的骨朵砸得面目全非,甲片碎裂,雨水順著裂縫流進韓五脖頸里,冰得他牙關打顫,他想起這具屍體是誰了,是陳大榮,他同棚的弟兄,上個月還一起喝酒,聽說家裡給他說了個媳婦兒,現在媳婦不用娶了,腦袋滾在一邊,眼睛還瞪著他。

  韓五是西軍里的老兵,打過西夏,剿過方臘,刀口上舔血活了三十多年,他見過的死人應該是比活人多,見過的敗仗也比勝仗多,但他發誓,這輩子沒見過昨日那樣荒唐的潰敗。

  大宋樞密使童貫童大帥,領著二十萬禁軍北伐,那是二十萬人,不是二十萬頭豬,且不說河北禁軍和東京來的京畿禁軍,就說西軍除了從陝西六路抽調,還有剛剿完方臘從南方調過來的,都是打老了仗的邊軍。

  臨行前,遠遠看著种師道老帥帶著人在營里轉了一圈,臉色鐵青,一句話沒說,韓五當時不懂,現在有點懂了。

  對面是些什麼人?是被金國女真人打得連國都都丟了,如喪家之犬一般的遼國殘兵,從上到下,從童貫到最小的伙頭兵,都當這是一趟「武裝遊行」,是去燕京城裡撿軍功、搶娘們的,河北禁軍里聽說有人連刀都沒磨,有人帶了不少空口袋準備裝戰利品。

  結果呢?白溝河畔,遼人那個叫耶律大石和蕭乾的,只帶著幾千殘兵沖了一回,大宋威武雄壯,綿延十餘里的大陣,竟像烈日下的雪,頃刻間便化了,崩了。

  沒有抵抗,沒有陣型,連他娘的偏將都找不著,前鋒一退,中軍跟著跑,後軍直接炸了營,二十萬人,像二十萬頭被狼攆的肥豬,在白溝河裡自相踐踏,擠死的比砍死的還多。

  有人跪在泥地里求饒,被後方自己人的馬蹄踩成肉泥。

  有人扔掉兵器跑,跑不動的就被踩倒,再也沒起來。

  韓五親眼看見,所有人都跟著童大帥的帥旗,頭也不回地往雄州方向奔逃,帥旗越跑越遠,最後消失在雨幕里。

  他追不上,當時只有一個念頭,完了,這大宋,真的完了。

  「得得得……」

  韓五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把臉埋進泥水裡,只露出一隻眼睛往外看。

  十幾步外,三個騎矮腳馬、披皮甲的遼人游騎,正遊蕩在屍山血海里,像在自家菜園子裡溜達,見著還在喘氣的宋軍傷兵,便隨手一矛刺下,然後搜刮一番,割了耳朵串在繩子上。

  韓五看見那繩子上已經串了不少耳朵,約莫著得有一百多個,血淋淋的,隨著馬步晃蕩。

  「噗嗤!」

  長矛刺穿血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跟著是一聲短促的慘叫。

  韓五聽那聲音,很像是營中火頭軍里的小柱,才十七歲,還是個娃娃,平時見了誰都笑嘻嘻的。

  韓五閉上眼,雨水和泥漿糊在臉上,分不清哪是水哪是汗,絕望慢慢纏緊了心臟,他現在只盼那些遼狗下手利索點,別讓他受罪。

  十幾步外還趴著他同袍,西軍破陣營的都頭,趙鈞,下一個就是他了。

  昨天開戰時,他們營負責破陣沖在最前頭,可潰敗的時候就成了最後頭了,人仰馬翻的戰場,他們這一支就落了單,趙都頭為掩護他們這隊落單的幾十個弟兄,後背挨了遼狗一記冷箭,從馬上栽下來,一頭撞在石頭上,韓五當時就在不遠處,親眼看見他從馬上摔下來,腦袋磕在一塊石頭上,發出悶響,然後就不動了,一整夜都沒動靜,想來是死透了。

  韓五心裡念叨,都頭,你先走一步,我老韓隨後就來,下輩子,咱們別投胎來當丘八了。

  那名遼人游騎已經策馬走到趙鈞的屍體旁,舉起手中滴血的長矛,對準這年輕宋將的脖頸,準備補最後一下。


  就在這時,那具本該死透了的屍體,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裡沒有潰兵的驚恐,也沒有將死之人的渙散,只是眼睛直直地盯著頭頂的雨幕,瞳孔急劇收縮,像是剛從一場噩夢裡醒來,又像是掉進了另一場噩夢。

  痛。

  像整個人被塞進絞肉機里,生生絞了一遍。

  這是趙鈞醒來時的第一個感覺,不是某處傷口在疼,是全身都在疼,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疼,他想動,動不了,想喊,喊不出聲,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炸,一段又一段的記憶像飛刀似的瘋狂地往裡涌。

  他看見一個圖書館,只有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面前堆著厚厚的《三朝北盟會編》,他揉了揉眼睛,繼續在筆記本上敲字,題目是《宋代北伐考辨》,心臟忽然疼了一下,他按住胸口,心想:不能死,還沒寫完……

  畫面碎了。

  他又看見一片黃沙,他騎在馬上,手裡提著斬馬刀,身後是幾十個和他一樣滿臉灰土的兄弟。有人喊:「都頭!西賊來了!」他勒住馬,往前看去,遠處塵土飛揚,鐵鷂子的旗幟若隱若現,他握緊刀,心想,來就來,誰怕誰……

  畫面又碎了。

  兩個世界,兩段人生,兩套完全不同的記憶,在這具十九歲的身體裡瘋狂地碰撞、撕扯、融合。

  他想起來了,他叫趙鈞,二十六歲,西北大學歷史系研究生,他也叫趙鈞,十九歲,大宋西軍破陣營都頭。

  他是誰?

  還沒想明白,就看見了一桿長矛,正朝自己刺來。

  一瞬間,十九歲都頭的本能接管了身體,他甚至沒來得及想,身體就已經動了。

  向右翻滾,長矛擦著鐵甲刺進泥地,發出悶響,左手一把攥住矛杆,借著遼兵前傾的勢頭,右腿猛蹬,身體炮彈般彈起,右手從地上抓起一塊帶尖角的盾牌碎片,對準遼兵沒被皮甲護住的咽喉,狠狠插了進去。

  「噗呲!」

  血噴了他一臉。

  溫熱的、腥甜的、帶著鐵鏽味的血,噴在臉上,糊進眼睛裡,順著下巴往下滴。

  趙鈞愣在那裡。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裡還攥著那塊盾牌碎片,碎片上沾著血,血是熱的,正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流,他再抬頭看那個遼兵。

  那人已經倒在泥水裡,喉嚨里還在往外冒血,「咯咯」地響,眼珠子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我殺人了。

  趙鈞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不是「我又殺人了」,是「我殺人了」。

  他活了二十六年,沒殺過雞,沒殺過魚,連殺螞蟻都下不去手。可現在,他殺了一個人,一個剛才還活著、還在笑、還在舉著長矛準備刺他的人,現在躺在泥水裡,喉嚨上一個大窟窿,血往外涌,不動了。

  他應該害怕,應該噁心,應該想吐,但奇怪的是,這些感覺都沒有。他只是覺得累,覺得冷,覺得右肩疼得厲害。

  然後他聽見馬蹄聲,還有兩個。

  那兩名遼騎已經驚叫著衝過來了,一左一右,馬刀已經出鞘。

  趙鈞的大腦瘋狂的在思考。

  正面硬抗是找死,六十斤的步人甲扛不住馬刀劈砍,他猛吸一口氣,握緊手中那杆搶來的長矛,壓低重心,看準時機,將矛尖斜刺向左邊戰馬的馬腿關節。

  「咔嚓!」

  馬腿斷了。戰馬悽厲嘶鳴,轟然倒地,遼兵被甩飛出去,在泥地里滾了十幾丈遠,頭撞在一塊殘破的盾牌上,不動了。

  右邊那騎已衝到面前。馬刀劈下。

  趙鈞扔了半截斷矛,不退反進,合身撞入戰馬懷中,戰馬被這股衝力撞得往旁邊一歪,馬背上的遼兵重心不穩,一刀劈空,趙鈞死死抓住他持刀的手腕,借著身子下墜的勢頭,猛力一拉。

  「砰!」

  遼兵從馬背上被拽下來,重重摔在泥水裡。

  沒等他起身,趙鈞已經撲了上去,膝蓋壓住胸口,從靴筒里拔出那把原主的匕首,順著皮甲縫隙刺入心臟,用力一攪。

  遼兵四肢抽搐兩下,沒了聲息。

  靜,除了雨聲。

  趙鈞跪在泥水裡,大口喘息著,他渾身發顫,握刀的手抖得厲害,右肋傳來陣陣劇痛,他低頭一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滲,和雨水混在一起,順著手臂往下滴。


  他抬起頭,看四周。

  三個遼兵躺在地上,兩死一傷。那個被甩飛的不動,應是死了,不遠處,韓五和十幾個裝死的西軍潰兵正從泥水裡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匕首,刀刃上還滴著血。

  「都……都頭……」

  韓五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哭腔,那個三十多歲的老兵正掙扎著從屍堆里爬出來,滿臉泥水。

  趙鈞跪在那兒,大口喘氣,渾身發顫,握刀的手不住地抖,他想站起來,腿不聽使喚,他想起自己剛才殺人的動作,那不是他想出來的,是這具身體的記憶,是那個十九歲少年練了十幾年的東西,他只是讓身體自己動,身體就動了。

  韓五爬到他身邊,一把扶住他:「都頭!你受傷了!」

  趙鈞低頭看了一眼右肋,血還在流,他想說「沒事」,但張嘴只吐出一口氣。

  除了韓五,陸陸續續又有幾十個身著殘破宋軍鎧甲的士兵站起來,個個帶血,面色渙散,像一群失了魂的野鬼,他們圍過來,看著趙鈞,沒人說話。

  就在這時,一聲刺耳的公鴨嗓打破了沉寂。

  「趙鈞!你他娘的還沒死!好!好!」

  從一處被撞毀的輜重車底下,連滾帶爬鑽出個穿文官服飾、外頭卻套了層步人甲的中年胖子。

  趙鈞腦子裡閃過這具身體的記憶。王德,樞密院派到西軍的監軍之一,剋扣軍餉,作威作福,打起仗來跑得比誰都快,昨天跑的時候馬受驚摔進泥坑,反倒撿了條命。

  王德四下一望,見沒有大股遼軍,只有趙鈞這幾十個潰兵,平日裡那副官威立馬又回來了。

  「趙鈞!你還愣著!」

  王德尖叫著,指著趙鈞鼻子破口大罵,「童大帥和大軍都已經退往雄州了!你趕緊集結這群丘八,護送本官向南突圍!本官若少了半根汗毛,回了汴梁,我扒了你們這幫賊配軍的皮!」

  趙鈞沒動,他只是看著王德,看著這個在死人堆里還擺官威的胖子。

  他腦子裡閃過一些東西,論文裡寫過的那些東西,宣和北伐,白溝河慘敗。

  童貫退入雄州後大肆尋找替罪羊,而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潰兵,是最好的替罪羊,因為死人不會說話。

  所以,如果現在跟著王德往南跑,就算到了雄州,等著他們的也不是活路。

  他又想起另一些東西,五年後,汴梁城破,二帝北狩,后妃公主淪為軍妓,中原大地被胡騎踏成白地,他讀過那些記載,冷冰冰的文字,一行一行,沒有溫度,可他現在站在這片屍山血海里,聞著那股沖天的腥臭,忽然明白了那背後是什麼。

  王德還在罵,罵他「賊配軍」,罵他「不知好歹」,罵他「擔待得起嗎」。

  趙鈞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累得不想說話,累得不想解釋,累得只想找個地方躺下睡一覺。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王監軍,你說,讓咱們護送你上哪兒?」

  「廢話!自然是往南!去雄州!」

  王德看著滿身是血的趙鈞,心裡突然湧起一股寒意,但還是硬撐著吼道:「你想做甚?我可是內廷的人!你膽敢抗命?」

  「往南是死路。」

  趙鈞走到王德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雨水順著他下巴滴落。

  「放屁!童大帥在雄州,怎會是死路!你這丘八懂什麼軍國大事!」王德跳著腳罵。

  「大軍潰敗,喪師辱國,童大帥要人頭來平息朝堂怒火,要找替罪羊來掩飾自己的無能。」

  趙鈞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到周圍每一個西軍老兵耳朵里。

  「監軍你有活路,可咱們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潰兵,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韓五猛地抬起頭,他當了半輩子兵,軍中的齷齪事比誰都懂,趙都頭說得對,打了這麼大的敗仗,上頭那幫人怎會放過他們?

  周圍的士兵也開始騷動。有人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有人低聲咒罵。

  「你……你妖言惑眾!動搖軍心!按大宋軍法,當斬!」

  王德慌了,伸手就去摸腰間佩劍。

  趙鈞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論文裡寫過的一句話,「宣和六年,金兵南下,宋軍望風而潰,汴梁城中猶有大臣主張割地求和。」當時寫這句話的時候,他只是覺得這些人蠢,現在他看著王德那張臉,忽然明白了,不是蠢,是壞,是那種哪怕死到臨頭也要先保全自己的壞。


  他又想起五年後的靖康,想起那些死在金兵刀下的百姓,想起那些被擄走的公主后妃,想起那個在史書上一筆帶過的「中原塗炭」。

  如果讓這種人繼續活著,繼續當官,繼續作威作福,五年後的事就不會有任何改變。

  「大宋軍法,應該是寫給你們這些貪生怕死的蠢貨看的。」

  趙鈞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意外。

  然後他動了。

  手掌探出,一把捏住王德油膩的脖頸,硬生生將他提了起來,那胖子在空中亂踢,臉憋成紫紅色,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他想喊,喊不出來,想拔劍,手夠不著。

  「呃……放、放手……你這反賊……」

  「噗呲!」

  血噴出來,濺在趙鈞臉上,他把屍體丟進泥水裡,看著那具屍體,雨水沖刷著他的臉,衝掉了一些血,又糊上來一些。

  他想,我剛才殺了一個人,一個雖然該死但畢竟是個人的人。

  韓五楞住了,周圍那些西軍潰兵全楞住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扼住。

  殺了監軍!這是誅九族的大罪啊!

  趙鈞沒有理會他們的震驚,他走到側邊一輛戰車旁,拔出一桿殘破的大宋軍旗,旗面被雨水泡透了,沾著泥,沾著血,殘破得不成樣子,但那個「宋」字還在。

  他站到車上,高高舉起那面旗,轉過身。

  泥沼里,陸陸續續匯聚過來兩三百名潰兵,他們渾身泥血,面容麻木,眼神渙散,像一群行屍走肉,他們仰面望來,望著那個站在車上舉旗的人。

  趙鈞看著他們。

  一張張臉,有的認識,有的不認識,韓五,滿臉泥水,眼睛通紅,陳老刀,左臉那道箭疤在火光下格外顯眼。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年輕的,年老的,帶傷的,流血的。

  他開口之前,頓了一下。

  他在想,我要說什麼?說大道理?說軍國大事?說封妻蔭子?這些人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他們聽不懂那些。

  他們只想知道怎麼活,那就用西軍能聽懂的話吧。

  「都他娘的把頭抬起來!」

  「瞧瞧你們現在的樣子,是不是像一群等著被相公們宰殺的豬狗?」

  殘兵們渾身一顫,有人下意識握緊了手中兵器,有人低頭看自己,滿身血污,殘破的衣甲,跪在泥水裡,確實像一群豬狗。

  「朝廷的相公們把咱們當爭權奪利的籌碼,童大帥把咱們當升官發財的墊腳石,白天,他們跑了,把咱們留在白溝河餵遼狗!今日,咱們若往南逃回雄州,他們照樣會砍下咱們的腦袋,去向官家交差!」

  趙鈞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們說說,咱們西軍的子弟,從黃沙里走出來,就為了死在自己人的刀下麼?」

  沒人回答。

  但有人紅了眼眶。

  「不甘心……」

  是韓五,他紅著眼眶,咬著牙,聲音發顫,「不甘心!憑什麼讓咱們背黑鍋!」

  越來越多的人開始低吼,眼中的絕望漸漸被怒火取代。

  「好!既然往南是死路,那咱們就不走了!」

  趙鈞猛地轉身,握著那杆殘破軍旗,指向北方。

  那裡陰雲密布,暴雨如注,那裡是遼國南京留守司駐地,是百年來無數王侯將相夢寐以求的幽燕故土。

  「相公們不敢打的仗,咱們打!」

  「童貫拿不了的城,咱們拿!」

  趙鈞的聲音如驚雷般在每個士兵耳畔炸響:

  「向北!」

  「咱們去打下燕京城!用收復燕京的蓋世奇功,換咱們西軍兄弟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命!」

  「神宗皇帝聖旨,復幽燕者,王!咱們要讓汴梁城裡那幫高官顯貴知道,這大宋的天下,靠的不是他們筆桿子裡的文章,而是咱們丘八手裡的刀槍!」

  雨還在下。

  但那些方才還失魂落魄的殘兵,此刻眼睛有些亮了。

  那是一種沒有思考,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狂熱。

  「殺!殺去燕京!」

  「願隨都頭赴死!」

  「拿下燕京,搏一條活路!」

  韓五第一個舉起手中殘破的斬馬刀,聲嘶力竭地怒吼,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第無數個。

  兩三百名殘兵的怒吼聲,穿透雨幕,在白溝河畔的死人堆里迴蕩。

  從這些人開始,先活下去吧。

  「出發。」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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