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登門求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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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六點半,林記小館的捲簾門拉到頂。

  兩口生鐵鍋同時開火,熱油激出蔥姜的香氣,順著排煙管衝到街面上。

  「哥哥!三號桌要兩碗小米魚湯粥,還要一份賽螃蟹!」

  林小雨穿著昨天剛買的白色回力球鞋,在四張方桌間跑得飛快。鞋底踩在地磚上,發出嘰咕嘰咕的橡膠摩擦聲。

  她兩手捧著一小碟鹹菜,穩穩噹噹放在桌上,沖食客喊:「叔叔慢用。」

  食客是個夜班剛下的工人,被逗得直樂,從兜里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塞進她手裡。

  李秀芝站在收銀台後頭,腰上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手裡拿著一沓毛票,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

  「一共兩塊五,收您三塊,找您五毛。慢走啊。」

  林建國穿乾淨的中山裝,拄著拐杖站在出餐口。他不用動手,眼睛死死盯著林江手裡的勺子和鍋里的火候。

  「火大了半寸,蛋液邊緣要焦。」林建國開口。

  林江手腕一抖,鐵鍋瞬間離火三寸,利用餘溫將蛋液徹底烘熟,翻勺裝盤。黃澄澄的賽螃蟹滑進盤子,一絲糊味都沒有。

  「爸,這眼力絕了。」林江端出盤子。

  林建國沒接茬,嘴角往上挑了挑。

  一家四口守著這間不足三十平米的鋪子,鍋碗瓢盆的撞擊聲、食客的嗦面聲混在一起。

  李秀芝看著案板上不斷堆高的零錢,臉上的笑壓不住。

  上午十點半,早市的客流剛散,捲簾門外傳來自行車鈴聲。

  李衛東推著一輛嶄新的鳳凰牌二八大槓跨進門檻。車架子擦得鋥亮,黑漆反光,電鍍車把沒有鏽跡。

  后座上綁著一個大鋁合金箱子。

  長六十、寬四十、高五十公分,接縫處焊得嚴絲合縫。這是孫大志昨天連夜敲出來的保溫箱。

  李衛東滿頭大汗,拍著箱子蓋:

  「江子,這玩意兒真結實。裡面三層卡槽我試過了,飯盒放進去一點不晃。夾層里塞了厚棉絮,我騎了二十分鐘,裡面還是燙手的。」

  李秀芝走過來,摸著自行車把手,吸了口涼氣:「三百六十八塊,就為了送個飯?人家腿長在自己身上,想吃不會自己走兩步過來買?」

  林建國皺起眉。他在國營飯店幹了三十年,規矩就是客上門、菜上桌。

  端著鍋往外跑,那是舊社會挑擔子賣大碗茶乾的活。

  林江把擦手的毛巾搭在肩上,拉開保溫箱的蓋子。

  「媽,這叫外賣。」

  他指著對面的市職工醫院大樓。

  「外科大夫上一台手術三四個小時,護士一上午要給幾十個床位換藥打針。到了飯點,食堂的飯難吃,外面好吃的鋪子要排隊。他們根本走不開。」

  林江在桌上拿過紙筆,畫了兩個圈。

  「我們把飯裝好,直接送到護士站。一份盲盒工作餐兩塊五,他們不用挑,每天換花樣。省了時間還能吃熱乎的。」

  筆尖重重戳在紙上。

  「對我們來說,二十份是提前預定的。不用多備一根菜,沒有損耗,錢提前落袋。李哥跑一趟只要十分鐘,這十分鐘就是五十塊錢的進帳。一天跑兩趟,這輛自行車的錢一個星期就賺回來。」

  李秀芝愣住了。五十塊錢,她以前在棉紡廠要踩一個月的縫紉機。

  林建國盯著鋁合金箱子,手心裡的拐杖攥緊。他腦子裡固有的餐飲規矩,被幾句話砸碎。

  送上門賣,提前收錢,零損耗。

  他看著林江:「你小子,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餓出來的。」林江轉身把打包好的二十份盲盒飯菜碼進保溫箱。

  紅燒大排、水芹菜、半個滷蛋,底下墊著老鴨湯蒸出來的米飯。

  李衛東跨上自行車,一蹬踏板,鳳凰牌帶著肉香直奔醫院。

  下午兩點,午市收尾。

  李秀芝把捲簾門拉下一半,坐在桌前盤帳。

  林江洗乾淨手,換了身乾淨外套,走到林建國面前。

  「爸,我想去見一趟周師傅。」

  林建國正拿著抹布擦桌子,手一頓,轉過頭:「找他幹什麼?」


  「求老鹵。」

  林建國把抹布扔進水盆里,水花濺在圍裙上。

  「沒戲。」

  他拉開椅子坐下,指節敲著桌面。

  「你不知道周師傅那脾氣。那鍋老湯,是從他師傅手裡傳下來的,傳了六十年。八八年趙國柱當了後廚主管,為了逼他交出配方,斷了他的灶,讓他去洗菜。」

  林建國眼角抽動。

  「周師傅一句話沒說。當著全後廚的面,端起那口三十斤重的大瓦罐,把裡頭熬得發黑髮亮的老湯,一滴不剩全倒進了下水道。趙國柱當時臉都綠了,撲過去撈都沒撈著。」

  林建國看著林江:「他寧可讓那手藝絕了,也不會給外人。你雖然替我出了氣,但他不欠咱們的。」

  「不試怎麼知道。」

  林江拎起放在牆角的網兜。兩瓶西鳳酒,兩包紅塔山。

  林記小館要立足,光靠炒菜和湯不夠。滷味是快餐的靈魂,能提前備菜,出餐快,利潤率最高。得拿到那張底牌。

  林建國看著兒子:「去吧。別頂嘴,他罵什麼你都受著。」

  市軸承廠老家屬院。

  紅磚牆皮大片剝落,樓道里堆滿蜂窩煤和破舊自行車。空氣里有常年不散的煤煙味,夾雜著陳皮香氣。

  林江停在三樓最裡面的一扇綠漆木門前。

  敲了三下。

  門開了。周德貴穿舊中山裝站在門後,手裡盤著兩核桃。

  看到林江,老人眼睛裡沒有任何波瀾。

  「周爺爺。」林江開口。

  「進來吧。」

  屋子極小,光線昏暗。靠牆一張單人床,床頭柜上放著一個上了黃銅鎖的舊樟木匣子。

  林江把網兜放在八仙桌上:「來看看您。」

  周德貴瞥了一眼那兩瓶西鳳酒,冷笑一聲:「西鳳,紅塔山。建國那點死工資買不起這個,你小子這兩天賺到錢了。」

  「托您的福,鋪子開張了。」

  「別跟我套近乎。」周德貴在太師椅上坐下,核桃在手裡轉得咔咔響,「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盯上我什麼了?」

  林江站直身體:「我想求您的老鹵配方。」

  屋子裡安靜下來。

  周德貴手裡的核桃停了。他抬起眼皮,死死盯著林江。

  「你憑什麼覺得我會給你?」

  「我能把那鍋湯的味兒,原封不動地熬出來。」林江直視他的眼睛。

  周德貴站起來,走到牆角的菜筐前。

  他在筐里翻了兩下,抓出一把帶泥的生花生,又從窗台上拿了一根表面起皺發蔫的黃瓜。

  啪。

  花生和黃瓜被扔在八仙桌上。

  「想惦記我的老湯?」周德貴指著桌上的東西,「用這兩樣東西,給我弄兩個下酒菜。弄不好,提著你的酒走人。」

  林江沒說話,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轉身走進廚房。

  廚房很舊,連抽油煙機都沒有,案板被颳得露出木頭白茬,刀具磨得發亮。

  洗淨黃瓜,衝掉花生上的泥。

  發蔫的黃瓜,水分流失,直接切塊吃起來發柴,像嚼棉花。

  林江拿起菜刀。

  他沒有切。刀面平放,找准黃瓜的紋理,手腕發力,用刀背砸下去。

  啪。

  一聲悶響。巧勁透過刀背砸進黃瓜內部。纖維斷裂,表皮沒有碎爛。

  黃瓜從中間自然裂開。

  這種拍法,能最大程度破壞內部結構,讓調料滲進去。

  切寸段,撒一小撮鹽殺出澀水。切蒜末,拍老薑擠出薑汁。陳醋兩勺,白糖半勺提鮮,最後點兩滴香油。攪拌均勻。

  接下來是花生米。

  最簡單的下酒菜,也是最難的考題。

  林江洗淨鐵鍋,擦乾水分。倒油。

  冷鍋,冷油,下花生米。

  點火。

  技能觸發:火候掌控(精通級)。


  林江的右手懸在鐵鍋上方三寸。他沒有看火,沒有用鍋鏟翻動。

  掌心感知著鍋內溫度的攀升。

  六十度,八十度,一百度。

  花生米內部的水分被逼出來,油麵上泛起白泡。

  要炸得酥脆,紅衣絕不脫落,油溫必須死死卡在臨界點。高一度發苦,低一度發皮。

  一百一十度。

  噼啪。

  第一聲爆裂聲響起。花生米的紅衣顏色從淺紅向深紅過渡。

  林江關火。

  鐵鍋的餘溫還在加熱。他在心裡默數十秒。

  拿起漏勺,一把撈出所有花生米,用力甩乾熱油。

  趁著花生米還在滾燙狀態,他拿起灶台邊的一瓶高度白酒,滴了兩滴進去。

  迅速顛盆翻勻。

  白酒遇熱揮發,帶走花生米表面最後的熱量和水分。這一個動作,能保證花生米放上三天嘎嘣脆。

  最後,均勻地撒上一層細鹽。

  兩盤菜端上八仙桌。

  一束斜陽穿透窄窗,打在桌面上。

  一盤拍黃瓜,翠綠挺拔,掛著料汁;一盤炸花生米,紅衣完整無缺,顆顆飽滿,泛著油光。

  周德貴坐在椅子上,沒動筷子。

  他看著那盤花生米,看了一分鐘。

  伸出筷子,夾起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

  上下牙齒一合。

  咔嚓。

  清脆的碎裂聲,在屋子裡炸開。

  沒有焦苦,只有油脂香氣和花生的堅果甜味。

  周德貴瞳孔一縮,眼底爆出一團精光。

  筷子一轉,他又夾起一塊發蔫的黃瓜。

  入口的瞬間,陳醋的酸、白糖的甜、姜蒜的辛辣,順著拍碎的纖維裂口衝進味蕾。

  蔫黃瓜的疲軟被激活,嚼起來帶出了脆爽的動靜。

  周德貴沒有說話。

  他伸手擰開那瓶西鳳酒,倒滿一個粗瓷酒杯。

  一口黃瓜,一顆花生米,一口酒。

  他吃得很慢,目光一直瞥向床頭柜上那個鎖著的舊樟木匣子。

  一杯酒見底。

  周德貴把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發出悶響。

  他抬起頭,盯著林江,一字一句道:「想要我的老湯?你得先跨過一道死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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