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明天的粥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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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其年站在紅磚牆的陰影里,灰色夾克的領口翻得很高。

  林江把三輪車停穩,從車斗里捧出那隻鋁飯盒。

  干毛巾裹了兩層,揭開時還有熱氣往外鑽。飯盒把手上纏著的那圈紅線已經褪得發粉,鋁殼卻擦得能照見人影。

  林江沒直接遞過去。

  他把飯盒擱在案板上,用指腹貼了貼盒壁的溫度,才抬頭看著陳其年。

  「陳主任,這碗粥沒放一粒鹽。」

  陳其年的視線從飯盒移到他臉上。

  林江擰開盒蓋。

  淺金色的粥面浮著一層米油,細密,均勻,帶著鴨骨特有的醇厚和陳皮若有似無的回甘。

  「鮮味靠三顆乾貝吊底,乾貝里的穀氨酸是天然的,不走腎,不刺激黏膜。醇厚靠老鴨湯濃縮到一半體積,蛋白質和膠原蛋白翻倍。」

  他用勺子舀了一下,粥體掛壁,緩緩滑落。

  「這層米油是小米熬出來的,本地大棚小米,澱粉含量高,糊化之後能把鮮味和醇厚裹在一起。嫂子的胃只剩三分之二,吞咽壓力不能大,半流質最合適,熱量、蛋白質、碳水一碗全有。」

  陳其年的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接話,目光落在粥面那層金色米油上,停了三秒。

  「你學過營養學?」

  「沒有。灶台上蹲久了,食材的脾氣摸得清楚。哪些養人,哪些傷人,鍋里見真章。」

  陳其年伸手接過飯盒。

  盒壁的熱度透過鋁皮滲進他掌心,指節收緊了一截。

  「你費心了。」

  三個字。

  他扣好蓋子,轉身快步走進住院部後門。

  皮鞋底磕著水泥地,節奏比來時急了一倍。

  林江盯著那道灰色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把案板上的水漬擦乾,開始擺攤。

  雞湯小餛飩,小米魚湯粥,奶白魚湯。

  保溫桶的閥門擰開,香味往外涌。十一點四十,第一個家屬出現,中午散客多,隊伍排到了通道外面。

  林江一邊下餛飩一邊舀湯,手上的活沒停,腦子裡卻在算時間。

  粥送出去四十分鐘了。

  陳其年的妻子胃切了三分之一,傾倒綜合徵,進食後十五到三十分鐘是反應高峰期。如果這碗粥過不了關,嘔吐會在半小時內發生。

  四十分鐘。沒有動靜。

  五十分鐘。

  通道盡頭沒有腳步聲傳來。

  林江把最後一碗餛飩遞給一個抱著保溫桶的年輕男人,收了錢,塞進鐵盒。

  手指觸到鐵盒裡那沓零錢的邊角,紙幣的毛邊刮著指腹。

  他拿起抹布擦案板。

  一個小時了。

  擦到第三遍的時候,通道入口的光線暗了一瞬。

  陳其年。

  林江的手停在案板上。

  男人走得不快,步子間距跟往常一樣均勻。但他的肩膀不一樣了。昨天來的時候,肩胛骨往上提著,頸椎前探,整個人的重心壓在腳掌前半段。

  現在肩線落下來了。

  脖子是直的。

  「她喝了半碗。」

  陳其年走到攤前,鋁飯盒提在手裡,盒蓋沒扣嚴,露出颳得乾乾淨淨的內壁。

  「三個月了。」

  他的嗓音壓得很低,音調卻穩。

  「吃什麼吐什麼,輸液打針,嘴唇乾裂,皮包骨頭。今天喝了第一口,沒吐。又喝了一口,還是沒吐。」

  林江攥著抹布的手鬆開了。

  「喝完半碗,她自己蓋上被子,翻了個身就睡著了。」

  陳其年把飯盒擱在案板上。鋁皮碰木頭,聲音很輕。

  「三個小時。我坐在床邊看著她睡了三個小時。中間沒翻身,沒皺眉,呼吸平穩。」

  他抬起頭。

  「醒了以後,她問我——」

  男人的聲音頓了一拍。


  他垂下眼。

  「她說,明天的粥還有嗎。」

  通道里沒別的聲音。鍋爐房的煤塊發出一聲悶響,爐壁的熱氣從門縫滲出來。

  林江把抹布搭在車斗邊沿,把案板擦掉的水漬又擦了一遍。

  手上做著活,嘴角的弧度很淺,自己沒察覺。

  陳其年直起腰板,兩隻手交握在飯盒上方,指節攥得發白,又慢慢鬆開。

  「林江。」

  他叫了全名。

  「我想請你,每天給她定做一份這個粥。費用按月結算,你開價。」

  林江擦完案板,把抹布疊成方塊。

  「三塊。」

  陳其年皺眉。

  「老鴨湯賣五塊,這粥——」

  「這粥的鴨湯是頭天剩的湯底濃縮,小米一毛錢一斤我買的,乾貝用量小。成本比老鴨湯低一半,定三塊已經有賺頭。」

  林江把疊好的抹布放進車斗。

  「手藝人的規矩,賺該賺的錢。成本撐不起五塊的東西,我標五塊,那叫宰人。」

  陳其年盯著他看了五六秒。

  然後從褲兜里掏出錢。兩張五塊,一共十塊。拍在案板上。

  「三天的。」

  林江數出一張一塊的零錢,推回去。

  「三天九塊。」

  陳其年的手指碰到那張紙幣,沒有收。

  「多的一塊——」

  「多的就是多的。」

  林江把那張皺巴巴的一塊錢壓在陳其年的指關節下面,手指按了兩秒,鬆開。

  「陳主任是看病救命的人,我是做飯養胃的人。各憑本事吃飯,帳要算得清清楚楚。」

  陳其年低頭看著那一塊錢,嘴角的線條動了動。

  他把錢收進褲兜,提起空飯盒。

  走了三步,停住。

  他沒回頭。

  目光斜斜掃過三輪車側面那塊孫大志焊的白鐵皮擋風板,焊縫粗糙,鐵皮上還貼著「林記·營養餐」的手寫硬紙板。

  「你這個擋風板,焊得不錯。」

  他的聲音很淡。

  「就是太顯眼了。」

  腳步聲敲著水泥地,一下一下,間距均勻,漸漸遠了。

  林江站在原地,右手搭在擋風板的焊縫上。指腹摸過鐵皮毛刺,扎了一下。

  太顯眼了。

  不是在夸手藝。

  三輪車,改裝爐灶,違章經營,沒有執照。

  這些東西擺在這兒,明晃晃的,誰都看得見。

  陳其年今天遞了善意,可善意不是護身符。

  明天換一個人走過這條通道,結果就是另一個故事。

  他收好保溫桶,摘下牌子,蹬上三輪車。

  秋風灌進領口,後背的汗涼透了。

  三輪車拐出醫院後勤通道,騎過兩條街,轉進紅磚巷。

  筒子樓下面,李秀芝站在單元門口。

  她沒在走廊里搓衣服,沒在灶房忙活。就站在那兒,手攥著一張紙條,指節攥得骨頭凸出來。

  臉上的表情不對。

  林江跳下車,大步走過去。

  「媽。」

  李秀芝把那張揉得發皺的紙條遞過來,手指在抖。

  「兒子,街道辦的人下午來過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眼圈發紅。

  「說要統一整頓無證經營,讓所有人都去所里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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