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外科主任的鋁飯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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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陽光落在市職工醫院後勤通道的紅磚牆上,沒帶起半點暖意。

  林江蹲在三輪車旁,正用鐵鉤捅開蜂窩煤爐的底門。

  灰白的煤渣順著風口漏出來,落在他解放鞋的腳尖上。

  鍋爐房的老頭說得沒錯,陳其年確實來了。

  男人沒穿昨天那件顯眼的白大褂,換了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黑色滌卡褲子的褲線壓得筆直。

  他手裡提著一隻老式鋁飯盒。

  飯盒的把手處纏著一圈褪色的紅線,鋁製的殼體被刷得極亮,在陽光下晃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陳其年走到攤位前,步子在離案板半米遠的地方停住。

  他沒看招牌,目光落在林江那隻軍綠色的保溫桶上。

  桶蓋嚴絲合縫,但昨天殘留的那股陳皮鴨香,似乎還在這塊空地的磚縫裡打轉。

  「昨天的湯,陳皮是新會的?」

  陳其年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種常年發號施令的冷靜,卻又壓得很低。

  林江握著鐵鉤的手指緊了緊。

  他沒抬頭,視線盯著爐膛里那抹暗紅的火光。

  「陳主任怎麼聽出來的?」

  陳其年眼角壓出幾道細密的紋路,沒接這話,而是自顧自地把那隻鋁飯盒擱在案板上。

  鋁皮撞擊木頭,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

  「八零年,我在廣東進修。」

  「帶我的老師是個老廣,姓梁。」

  「梁老師每天查完房,雷打不動要喝一碗陳皮水。」

  「他說,那是他家裡存了十五年的老皮,能通氣,能壓邪。」

  陳其年伸手在保溫桶的邊緣虛抹了一下,動作很輕,像在感知某種溫度。

  「那個味道,我記了十五年。」

  「今天早上查房,我路過三樓走廊,聞到了那個味兒。」

  林江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煤灰。

  他看著陳其年。

  男人的兩鬢比昨天看起來更白了一些,眼底布滿了細碎的血絲。

  那是常年高強度手術留下的刻痕,也是一種長期焦慮後的疲態。

  「陳皮是家裡的老物件,沒多少。」

  林江拿起抹布,把案板上原本就乾淨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陳主任今天過來,不是為了跟我敘舊吧?」

  陳其年沉默了。

  他從夾克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化驗單,指尖在紙角上摩挲了兩下,終究沒遞過來。

  「我愛人,三個月前做的胃部大部切除。」

  「術後併發症,傾倒綜合徵,吃什麼吐什麼。」

  「醫院食堂的飯,她看一眼就想吐。」

  「家裡燉的湯,油水太重,她受不了那個腥氣。」

  陳其年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外科醫生面對至親病情時特有的無力感。

  「昨天那碗湯,她喝了。」

  「喝完之後,沒吐,還睡了兩個小時。」

  他抬起頭,目光直視林江,那眼神里透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認真。

  「我想請你,單獨給她做一份營養餐。」

  林江沒說話。

  他腦子裡迅速浮現出「術後營養餐」的要求。

  絕對低鹽,不能刺激胃黏膜。

  高蛋白,必須是易吸收的優質蛋白。

  無任何刺激性調料,連胡椒都要控制在極微量的程度。

  這是在做菜,也是在開藥方。

  「她是陳主任的夫人,醫院裡什麼營養針沒有?」

  林江反問了一句。

  陳其年苦笑一聲,手指在鋁飯盒的蓋子上敲了敲。

  「藥是藥,飯是飯。」

  「人要是連飯都吃不進去了,光靠那幾瓶胺基酸吊著,精氣神就散了。」

  「我只想讓她吃口熱乎的,像人樣地吃頓飯。」


  林江盯著案板上的那隻鋁飯盒。

  他知道,接下這單生意,意味著他要承擔一份額外的風險。

  如果病人吃了不舒服,陳其年這個外科主任的一句話,就能讓他這個攤子徹底消失。

  但看著陳其年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林江想起了躺在302病房裡的林建國。

  想起了林家最難的那段日子。

  「行。」

  林江吐出一個字,右手抓住了保溫桶的提手。

  「每天一份,我單獨留出來。」

  「早上的雞湯小餛飩皮太厚,她消化不了,我給她換成龍鬚麵,面揉透了再下,只留湯尖。」

  「老鴨湯里的油脂我會撇乾淨,陳皮量加倍,壓住那股肉氣。」

  陳其年緊繃的肩膀明顯垮下去了一寸。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張五塊錢的紙幣,平平整整地拍在案板上。

  林江掃了一眼那張錢,從鐵盒裡數出兩塊,推了回去。

  「多了。」

  陳其年皺眉。

  「這是定製的,五塊錢不貴。」

  林江搖頭,手指按在那兩塊零錢上,沒鬆手。

  「試驗階段,味道和效果都沒定型。」

  「我沒把握讓她百分之百滿意,所以不能收全價。」

  「這是手藝人的規矩,陳主任收回去吧。」

  陳其年的動作頓住了。

  他盯著林江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審視這個推著三輪車的年輕人。

  那目光里原本帶著的高位者的審視,在這一刻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等的讚許。

  他收起那兩塊錢,提起了那隻沉甸甸的鋁飯盒。

  「好。」

  「明天中午,我再來。」

  陳其年轉身,步子邁得很穩。

  但他走了不到兩步,身形突然停住。

  他回頭看著林江。

  那道目光瞬間變得銳利,像一柄剛從消毒液里撈出來的手術刀,直插林江的眉心。

  「你這個攤子,有執照嗎?」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鍋爐房裡煤炭爆裂的聲音清晰可聞,遠處住院部傳來的嘈雜聲仿佛被這道聲音隔絕在外。

  林江握著鍋鏟的手猛地收緊。

  指縫間沾著的煤灰被汗水打濕,變得黏膩。

  他看著陳其年。

  男人的表情沒有任何波動,冷峻得像一張醫療報告單。

  「沒有。」

  林江回答得很乾脆。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迴避。

  在這個九三年的深秋,在這一片紅磚牆圍成的陰影里,這兩個字重得驚人。

  陳其年點了點頭。

  他什麼都沒說,也沒有給出任何承諾或威脅。

  他就那樣提著飯盒,轉身走進了住院部後門的陰影里。

  林江站在原地,直到那道灰色的背影徹底消失。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全是汗。

  一種從未有過的危機感順著脊梁骨爬了上來。

  陳其年沒說要舉報他,但那個點頭,比任何警告都要沉重。

  在這個時代,陳其年這種人,想要捏死一個無照經營的路邊攤,比捏死一隻螞蟻難不了多少。

  下午收攤,林江沒像往常一樣跟鍋爐房老頭閒聊。

  他蹬著三輪車,一路上騎得飛快。

  風灌進他的領口,吹得他後背發涼。

  回到紅磚巷筒子樓,李秀芝正在走廊里搓衣服。

  肥皂沫順著水槽流下去,發出刺鼻的清香。

  林江沒打招呼,直接鑽進了屋。

  他從床底拽出那個鐵盒,打開。

  裡面一沓沓的零錢碼得整齊,那是他這段時間一勺一勺剷出來的血汗錢。


  他抽出一張寫滿計劃的草稿紙。

  「中期目標:租門面,開林記小館。」

  這一行字,林江已經看了很多遍。

  他原本打算再攢兩個月,等錢再厚實一點,等名聲再大一點。

  但現在,他等不起了。

  陳其年的那個問題,像懸在他脖子上的一把鍘刀。

  如果不把這個「李鬼」的身份換掉,他所有的努力,隨時可能在某個清晨歸零。

  林江抓起鉛筆。

  他在那個「租門面」的詞條下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圈。

  筆尖用力過猛,在粗糙的草稿紙上劃出了一道深色的痕跡。

  他咬著牙,在旁邊寫下了兩個字。

  「立刻!」

  筆尖戳穿了紙面。

  林江盯著那兩個字,呼吸變得粗重。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推著三輪車在避風口躲躲藏藏的日子,要到頭了。

  門外,林小雨正蹦蹦跳跳地跑回來。

  小丫頭還沒進屋就扯著嗓子喊:「哥哥,今天晚上吃肉嗎?」

  林江合上鐵盒,把草稿紙塞進胸口的口袋。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

  「吃。」

  「不僅吃肉,咱們還要開店了。」

  林江看著妹妹紅撲撲的臉蛋,心裡那股原本有些慌亂的焦躁,在這一刻沉澱成了某種堅硬的東西。

  他必須得有個像樣的灶台。

  一個誰也端不走、誰也查不掉的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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