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在路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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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從廠區方向灌進避風口,裹著鍋爐房煙囪吐出的煤灰味。

  林江把三輪車推進老位置,白鐵皮擋風板支穩。李衛東蹲在地上碼煤球,動作比食堂後廚利索了不止一個檔次。

  案板上多了一塊新牌子。

  「養胃粥·限量」。

  林江用炭筆寫的,筆畫壓得很深,紙板差點戳穿。

  保溫桶有兩個。大桶裝奶白魚湯,小桶裝小米魚湯粥。粥只備了十五份。不夠賣,但夠試水。

  老陳準時出現。

  他隔著五米就盯上了那塊新牌子,腳步比平時快了三拍。

  「養胃粥?」

  「新品。」林江舀了一碗遞過去。「您先嘗,不收錢。」

  老陳端起碗,碗沿貼著嘴抿了一口。

  他的筷子懸在半空沒落下來。

  金黃色的粥體掛著一層薄薄的米油,魚湯的鮮甜從舌尖滑到喉嚨深處。胃袋被那股綿密的暖意托住,翻了一整天的酸水安靜了。

  老陳放下碗。

  「小林老闆。」

  他的嗓門拔高了,沖身後排隊的工人們吼了一嗓子。

  「都別愣著!今天這粥不喝,你後悔到明年!」

  隊伍往前擠了三步。

  十五份粥,七分鐘賣光。

  後面沒買到的工人急紅了眼,拍著案板追問明天還有沒有。林江點了下頭,手裡的鐵鏟沒停。

  李衛東在旁邊幫忙切蔥花、瀝麵條。他的刀工還是差了些,但勝在手腳麻利,不用人催。

  李秀芝在前面收錢,布袋子鼓得快系不上繩。

  林小雨坐在車斗里,裹著酒紅色新棉襖,兩條腿有節奏地晃著,逢人就喊「叔叔慢走」「阿姨明天來」。

  攤位進入最忙的時段。炒飯、魚湯、蔥油拌麵三線齊開,林江的鐵鏟在鍋底劃出連貫的弧線,鑊氣沖得擋風板震顫。

  隊伍的尾巴拐過了牆角。

  林江餘光掃到一個人。

  灰藍色圍巾裹到下巴,針織帽壓得很低,只露出一雙眼睛和半截鼻樑。軍綠色帆布書包斜挎在身前,背帶攥在手心裡,指節收得發緊。

  排在最後面。

  林江的鐵鏟頓了半拍。

  不是因為那頂帽子,也不是因為那條圍巾。

  是站姿。

  脊背挺直,重心落在腳後跟,肩膀微微內收。整個人在嘈雜的夜市人群里站出了一截安靜。

  上回見她,是在這個攤位前買走了最後兩份蔥油拌麵。

  林江收回視線,繼續顛勺。

  隊伍往前挪。一碗一碗出。收錢找零。出餐。下一個。

  輪到她了。

  圍巾遮著半張臉,帽檐投下的陰影蓋住了眉眼。她低著頭,掏出兩塊五毛錢,擱在案板邊上。

  「一碗炒飯,一碗粥。」

  聲音壓得很低。

  林江沒動錢。

  他拿過湯勺,從小保溫桶里舀粥。勺子探到桶底,颳了一圈濃稠的湯底,比正常的量多了小半勺。

  粥倒進鋁飯盒。

  「圍巾擋不住耳朵後面那顆痣。」

  聲音不大。只夠兩個人聽見。

  圍巾後面的呼吸斷了一拍。

  沈念抬起頭。

  帽檐下露出一雙眼睛。瞳仁很黑,眼尾微微上挑,燈光落進去,晃了一下。

  她沒說話。手指鬆開了書包背帶,又攥緊。

  林江把鋁飯盒的蓋子扣上,推到她面前。

  「你爸胃不好。這個粥溫著喝,比藥管用。」

  沈念的手指僵在案板邊上。

  她盯著林江的側臉看了三秒。

  他在炒飯。鐵鏟刮鍋底的節奏穩定,眼睛盯著鍋里的火候,表情跟給任何一個工人做飯時沒有區別。

  沈念把圍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張臉。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第一次。」林江把炒飯盛碗,豬油渣撒在頂上。「你排隊的時候。」

  沈念的嘴角抽了一下。她在省城大學念的是中文系,自認為觀察力不差。結果連著來兩次,人家第一次就認出來了。

  「你那時候天天打架。」

  她的聲音恢復了正常音量,不再刻意壓低。

  「沒想到會做飯。」

  林江把另一個鋁飯盒裝滿炒飯,蓋好,和粥摞在一起。

  「人總得找個不打架也能護住人的本事。」

  他拿起案板上那兩塊五,找回五毛錢,擱在飯盒蓋上。

  「粥不收錢。給你爸的。」

  沈念盯著那五毛錢。

  她沒推讓。伸手把錢和飯盒一起收進書包,拉好拉鏈。

  「謝謝。」

  「慢走。」

  林江已經在給下一個工人炒飯了。

  沈念轉身。走出兩步,回頭看了一眼。

  路燈把林江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白鐵皮擋風板上。他彎著腰顛勺,蒸汽從鍋沿往上沖,模糊了他的輪廓。

  「姐姐再見!」

  車斗里冒出一顆酒紅色的小腦袋。林小雨沖她揮手,缺了門牙的嘴咧得老大。

  沈念的嘴角翹了一下。

  她沖小雨擺了擺手,轉身走進夜色里。

  書包里的鋁飯盒還燙著,熱度透過帆布,貼著她的腰側。

  沈念走後不到四十分鐘。

  一個穿舊夾克的中年男人從廠區側門出來,雙手插在口袋裡,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確——直奔避風口。

  沈青山今天沒換衣服的心思。胃裡翻江倒海絞了一下午,廠辦桌上那碗食堂送來的白粥,他看了一眼就推開了。

  米是好米。熬粥的人不行。稀得跟刷鍋水似的,一粒完整的米都找不見。

  他走到攤位前。

  隊伍短了。夜班快開工,大部分工人已經散了。

  林江正在刷鍋。

  「沈叔。」

  沈青山站定,目光掃過案板。乾淨。鐵鍋刷得發亮。擋風板內側沒有一滴油漬。

  「還有吃的沒有?」

  「給您留著呢。」

  林江彎腰,從小保溫桶底部舀出最後一碗粥。桶底的濃稠湯汁颳得乾淨,全倒進了碗裡。

  粥面泛著一層金色的米油,稠而不糊。

  旁邊一小碟清炒時蔬,油菜葉青綠髮亮,蒜片薄到透光。

  沈青山坐在林江給他搬來的馬紮上,端起碗。

  「慢點喝。」林江在旁邊收拾案板。「先含在嘴裡,等溫度降到不燙舌頭再咽。您那胃,經不起忽冷忽熱。」

  沈青山的勺子停了一下。

  他照做了。

  第一口含在嘴裡,米油裹著舌面,魚湯的鮮從齒縫裡滲進來。咽下去的瞬間,胃壁上那個火燒火燎的點被一層溫潤的東西蓋住了。

  絞痛緩了。

  沈青山的眉頭鬆開了。

  他沒說話。一勺一勺地喝。不快不慢。碗底的粥颳了三遍。時蔬吃得一片葉子沒剩。

  勺子擱在空碗裡,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多少錢。」

  「粥兩塊,菜一塊。」

  沈青山掏出三塊錢拍在案板上。這回是整的,沒多給。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小林。」

  「在。」

  沈青山盯著他看了兩秒。

  「這粥,你天天有?」

  「天天有。給您單留。」

  沈青山點了下頭,沒再說別的。他把舊夾克的拉鏈往上拽了拽,轉身走進夜色里。

  林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廠區側門。

  收攤。回家。數錢。


  一切照舊。

  棉紡廠家屬區,沈青山的宿舍樓。

  三室一廳的房子是廠里配的,家具簡陋。客廳的方桌上亮著一盞檯燈。

  沈念坐在桌前,面前擺著兩個打開的鋁飯盒。一盒炒飯,一盒小米魚湯粥。粥還冒著熱氣,她剛從鍋里溫好端出來。

  門鎖響了。

  沈青山推門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搪瓷碗,碗口扣著盤子,邊緣滲出白色的蒸汽。

  父女倆的視線同時落在對方手裡的東西上。

  沈念看見了那個搪瓷碗,碗壁上沾著金色的米油。

  沈青山看見了桌上的鋁飯盒,粥面浮著同樣的米油。

  客廳安靜了五秒。

  「你從哪買的?」

  沈青山把搪瓷碗擱在桌上。

  沈念的手指搭在鋁飯盒邊沿。

  「您又從哪買的?」

  沈青山盯著桌上兩份粥,又抬頭看女兒的表情。

  沈念沒躲他的眼神。

  沈青山在方桌對面坐下來。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颳了一聲。

  他的目光從鋁飯盒移到沈念臉上,停了很久。

  上次她從省城趕回來,帶了一份蔥油拌麵,說是火車站路邊隨便買的。

  他信了。

  今天這碗粥,還是「隨便買的」?

  沈青山沒問這個問題。他問了另一個。

  「去過幾次了?」

  沈念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兩次。」

  沈青山低頭,用指甲颳了刮搪瓷碗的碗沿。

  「一個擺地攤的,你倒挺上心。」

  沈念站起來。

  「爸,粥涼了不好喝。您趁熱吃。」

  她把鋁飯盒的蓋子扣上,端起來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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